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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凌烬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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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烬第一次见到沈砚舟的时候,才八岁。
那天他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画画,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在地上勾一只凤凰。凤首已经画好了,他正描尾羽,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从长廊那头走过来。
他没有立刻抬头。
在宫里待了八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随便抬头。抬头意味着好奇,好奇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危险。母妃去世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过最后一句话:“烬儿,记住,在这宫里,没人会在乎你疼不疼。”
所以他学会了不疼。
那玄色身影在他面前停下来。
凌烬这才慢慢抬起头,仰着脸,用他最无害的眼神看过去。
来人很高,凌烬得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清他的脸。五官冷峻,眉目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压,像是连风都绕着他走。他穿着深绛色的袍子,外罩黑色大氅,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那玉的成色,凌烬在父皇身上都没见过。
“你画的什么?”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凌烬眨眨眼,在心里迅速盘算。这人的衣着、气度、出现在宫中的随意程度——不是内侍,不是侍卫,不是寻常官员。
他想起了母妃收藏的那幅画像。
“凤凰。”凌烬说,声音软糯,带一点怯生生的鼻音,像只刚出窝的小兔子,“我在画凤凰。”
“为什么画凤凰?”
“因为凤凰最厉害。”凌烬认真地回答,把孩童的天真和无知拿捏得恰到好处,“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凌烬就在观察对方的反应。大多数大人听到孩子说这种话,要么笑着敷衍,要么皱眉斥责“不知天高地厚”。可面前这个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垂眸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什么都不是。
凌烬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不好骗。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凌烬。”他乖乖答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我叫凌烬。您是沈大人吗?我见过您的画像。”
“谁给你看的?”
“母妃。”凌烬的声音轻了一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落寞,随即又扬起笑脸,“母妃说,沈大人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让我记住了,以后见到要行礼。”
他把这套说辞练了很多遍。
母妃确实给他看过画像,也确实说过沈砚舟权倾朝野、得罪不起。但“天下最厉害的人”这句话,是他自己加的——他在赌,赌大人喜欢听奉承。
沈砚舟没有笑,也没有客套。
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凌烬看着那道背影,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个人,是他见过的最有价值的人。三皇兄的生母花了大价钱才请动他“路过”看一眼,若他能抓住这个人——不,不是抓住,是让这个人心甘情愿地留下——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攥住了那人的衣角。
沈砚舟低头,目光落在他攥着衣角的小手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刀,凌烬觉得自己手背被剜了一下。
他差点松手。
但他没有。
“沈大人,”凌烬仰着脸,眼睛里盛着光,声音软得像要化掉,“您能多待一会儿吗?”
“……为何?”
凌烬歪了歪头。他其实想好了很多理由——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想听大人讲故事,想请教功课。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
“因为您站在这里,我就不怕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露骨了。这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说的话,这种话会把大人吓跑——
沈砚舟看着他。
那双冷得像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短暂到凌烬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沈砚舟坐了下来。
在偏殿脏兮兮的台阶上,就那么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靠在柱子上,长腿随意交叠,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说吧,”沈砚舟偏头看他,“想让我陪你做什么?”
凌烬愣住了。
他准备的满肚子话术,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蹲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树枝,继续画那只没画完的凤凰。沈砚舟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看他。可凌烬握着树枝的手,第一次不那么用力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凌烬画画,沈砚舟看着远处,偶尔“嗯”一声回应他的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凌烬后来全忘了,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可他没有觉得冷。
下人来催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凌烬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角,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谢谢沈大人。”
沈砚舟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母妃,”沈砚舟忽然问,“什么时候走的?”
凌烬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砚舟会问这个。更没想到,沈砚舟用了一个“走”字,不是“薨”,不是“过世”,不是那些冰冷冷的官方说法。
“去年春天。”凌烬说,声音稳得不像个孩子。
沈砚舟没再多问。
他转身走了。
凌烬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只画了一半的凤凰。凤首高昂,尾羽还没画完,被风吹得模糊了边缘。
他忽然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不是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只是风太大了。
三天后,凌烬被通知:沈砚舟大人要收他为徒,即日搬离偏殿,入住沈府。
来接他的小厮笑嘻嘻地帮他收拾那几件可怜的行李。凌烬坐在床边,小手攥着被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惶恐。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攥被角的力气大得指节泛白。
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沈砚舟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事。他若对你好,一定是看中了你身上的什么东西。”
凌烬当时问:“那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母妃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现在,凌烬坐在沈府那间大得离谱的房间里,看着雕花的窗棂和铺了厚毯的地面,忽然有点想明白了。
沈砚舟看中的,大概是他身上的“无害”。
一个没娘疼没爹爱、没有势力没有靠山、软糯乖巧、人畜无害的小皇子——这种人最容易养熟,养熟了就是一把好用的刀。
凌烬把脸埋进新被子里,闻着上面淡淡的熏香味。
没关系。
利用就利用。
他会让沈砚舟知道,这把刀,比他想象的更好用。
也会让他知道,这把刀,不是谁都能握住的。
门被推开了。
沈砚舟端着碗走进来,看见他蜷在被子里,微微皱眉:“起来,把这喝了。”
凌烬乖乖爬起来,接过碗一看,是温好的牛乳,还冒着热气。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沈砚舟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喝,面无表情。
“以后,”沈砚舟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什么怕的,来找我。”
凌烬捧着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都可以吗?”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
“什么都可以。”他说。
凌烬笑了,笑得很甜,很乖,很像个被宠爱着的孩子。
他低头继续喝牛乳,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真正的东西。
好的,师尊。
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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