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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黏人 凌烬搬 ...


  •   凌烬搬进沈府的第一个月,整个府邸的下人都觉得这位小殿下实在太好养了。

      不挑食,不闹腾,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轻手轻脚,像只小猫一样安静乖巧。管事嬷嬷逢人就夸:“到底是皇家的血脉,这教养,啧啧。”

      只有负责守夜的小厮觉得有点奇怪。

      这位小殿下,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回。

      不是尿床,不是做噩梦,就是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开一条缝,往外看一眼,然后再关上门回去睡觉。

      一晚上折腾三四次。

      小厮跟管事嬷嬷说了,管事嬷嬷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换了新地方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过了一周,还是这样。

      管事嬷嬷有点拿不准,只好去禀报沈砚舟。

      沈砚舟正在书房看折子,听完,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知道了。”

      当晚,凌烬照例在半夜醒来。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屏息听了一会儿。外头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半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盏灯,垂眸看着他。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大片。

      凌烬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头顶。

      “睡不着?”沈砚舟问。

      凌烬仰着脸,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水汽,眨了眨,小声说:“没有……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

      “……看您还在不在。”

      这话说出口,凌烬自己都觉得太蠢了。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这种话太软、太弱、太容易被人拿捏。他在宫里住了八年,母妃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乎什么”。

      可刚才那句话,他没经过脑子。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凌烬完全没想到的事——他蹲下来,平视着凌烬的眼睛,把手里那盏灯递过来。

      “拿着。”

      凌烬愣愣地接过去。灯罩是琉璃的,透出暖暖的黄光,不刺眼。

      “这盏灯,”沈砚舟说,“放在你房里。亮了就代表我在。”

      凌烬捧着灯,指腹摩挲着琉璃灯罩上温热的触感。

      “那要是灭了怎么办?”他问。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不会灭。”他说。

      凌烬后来才知道,这盏灯是沈砚舟亲手改过的,灯芯用的是西域进贡的长明芯,一壶油能烧七天七夜。

      他把灯放在床头,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

      从那以后,他夜里再也没起来过。

      沈府的日常,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

      凌烬很快就发现,沈砚舟这个人,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大人都不同。

      朝堂上,沈砚舟权倾朝野,杀伐果断,一句话能定人生死。凌烬不止一次听府里的幕僚私下议论——“沈大人今日又在朝上驳了丞相的颜面”“听说户部那个贪官,沈大人直接让人拿了”“这次要倒霉的是谁家来着”——

      可这样一个人,回到府里,会亲手给他温牛乳。

      还会在他练字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偶尔伸手点一下纸面:“这一撇,再用力些。”

      凌烬第一次被点批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紧了。他下意识觉得这是试探,是在考他的功课,答不好会有后果。

      但沈砚舟说完就走了,没有任何后续。

      不是试探,就是……单纯在教他写字。

      凌烬盯着纸上那个被点过的“永”字,发了很久的呆。

      他开始摸不清沈砚舟的路数了。

      这个人对他好,却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对他好;这个人管他衣食住行,却从来不要求他做什么。府里的下人都说“大人对小殿下真是宠爱”,可凌烬总觉得不对劲——沈砚舟不是那种会“宠爱”别人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不可能只是……只是想对他好。

      一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还没被挖掘出来。

      凌烬决定再观察观察。

      与此同时,他也在不遗余力地扮演一个乖巧黏人的小徒弟。

      每天早上,沈砚舟出门前,凌烬一定会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说“师尊路上小心”,声音软软的,眼睛亮亮的。

      每天晚上,沈砚舟回府,凌烬一定会在前厅等着,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是在打瞌睡,但不管多晚,他都在。

      下人说:“小殿下,您不用等,大人回来没个准点的。”

      凌烬就笑:“可是我想第一个见到师尊呀。”

      这话传到沈砚舟耳朵里,沈砚舟没什么反应,只是那天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还有吃饭。

      凌烬发现沈砚舟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就乖乖坐在旁边安静吃。但他会时不时给沈砚舟夹菜——这是他从母妃那里学来的,讨好大人的技巧之一。

      第一次夹菜的时候,沈砚舟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凌烬立刻缩回手,怯怯地说:“师尊,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砚舟没说话,把那块鱼肉吃了。

      第二天,饭桌上就多了一道凌烬爱吃的桂花糕。

      凌烬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觉得嘴巴里有点发苦。

      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来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那天夜里,雷雨来了。

      凌烬怕打雷。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在宫里的时候,每逢雷雨夜,他就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咬着被角,一声不吭地熬到天亮。母妃在世的时候还会过来看看他,母妃走后,就再也没人管了。

      他以为到了沈府也是这样。

      那天傍晚,天就阴沉沉的。凌烬坐在窗边看书,看见远处有闪电划过,心里就开始发紧。

      他放下书,走到门边,想了想,又走回来。

      不能去找沈砚舟。

      示弱是有用的,但不能滥用。沈砚舟已经对他够好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依赖,否则会让人觉得麻烦、觉得累赘,最后被厌弃。

      他在宫里见过太多次了——那些太黏人的皇子公主,最后都被乳母和太监们嫌弃,背后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烦”。

      凌烬不想被沈砚舟嫌弃。

      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

      第一声雷响的时候,他浑身一抖,牙齿咬住了被角。

      第二声,第三声,雷声越来越密,雨开始往下砸,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凌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闭上眼,默念母妃教他的口诀——那是母妃教的最后一件事:“烬儿,怕的时候,就数数。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道惊雷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凌烬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出了房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沈砚舟门前的。雨已经下起来了,他站在廊下,浑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抬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发抖。

      不能敲。敲了就输了。敲了就会被觉得麻烦。敲了就会——

      又一声雷。

      凌烬的手落了下去。

      “砰砰砰——”

      三声,很急,很重,不像他平时的乖巧。

      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睡了被吵醒的。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拧着,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干什么?”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说“没事,走错了”,想说“对不起打扰了”,想说他可以自己回去——

      可他的声音不听使唤。

      雷声又炸开了。

      凌烬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他从小就会控制眼泪,该哭的时候哭,不该哭的时候一滴都不掉,可这一次,他完全控制不住。

      “师尊……”他的声音又轻又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下雨了,我怕……”

      话没说完,他就被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砚舟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把他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抱进了屋。动作又快又狠,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门在身后关上了。

      雷声被隔在了外面,闷闷的,不那么吓人了。

      凌烬把脸埋在沈砚舟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浑身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是因为害怕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明明不想哭的。

      明明可以忍住的。

      可沈砚舟的手掌覆在他后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动作笨拙又生疏,像是不会哄孩子的人在硬哄。

      “怕什么,”沈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睡醒不久的低哑,“我在。”

      凌烬哭得更凶了。

      沈砚舟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凌烬睡在了沈砚舟的床上。

      沈砚舟靠在床头,一手拿着折子看,一手搭在凌烬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凌烬蜷在他身边,像只小猫一样缩成一团,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但已经不是害怕的样子了。

      “师尊,”凌烬小声说,“您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嗯?”

      “就是……大半夜来敲门……”凌烬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很烦人吧。”

      沈砚舟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

      凌烬不信,但没敢再问。

      又过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沈砚舟已经睡着了,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以后打雷,直接过来。”

      凌烬闭着眼,睫毛颤了颤。

      “……不用敲门。”沈砚舟补了一句。

      凌烬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他在被子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二天早上,凌烬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淡淡的松木香。

      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是昨晚掐出来的。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印子,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昨晚太失控了。

      不该哭的,不该发抖的,不该让沈砚舟看到他那个样子。那样脆弱的、毫无防备的样子,完全是把自己最软弱的肚子露给了猛兽。

      凌烬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回去。

      他下床,穿上鞋,整理好衣服,推开门。

      门外阳光灿烂,昨夜的风雨已经过去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沈砚舟站在廊下,已经换好了朝服,正低头系袖口。听见门响,他抬眼看过来。

      “醒了?”语气平淡,没什么表情。

      凌烬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师尊早。”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凌烬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指甲印还在,浅浅的,要过一会儿才能消。

      没关系。

      他会记住这次的教训。

      下次——不会再失控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砚舟走出回廊后,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长廊,想起昨晚那个浑身湿透、红着眼睛、说“我怕”的孩子。

      他皱了皱眉。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只是在当天下午,沈府的下人接到一个奇怪的命令:在大人卧房旁边的那间空屋子,铺上被褥,放上小书桌,再备一盏琉璃灯。

      管事嬷嬷问:“这是给谁的?”

      沈砚舟说:“凌烬。”

      “小殿下现在的房间住得不舒服吗?”

      沈砚舟没回答。

      管事嬷嬷识趣地没再问。

      当晚,凌烬发现自己的东西被搬到了沈砚舟隔壁。

      他站在新房间里,看着那盏已经点上的琉璃灯,灯焰小小的,暖暖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坐下来,翻开书,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笔迹工工整整,和往常一模一样。

      只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凌烬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把它改画成了一朵梅花。

      他继续往下写,再也没有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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