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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寒 冬天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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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过去了。
西南的事按照沈砚舟说的办了——拖到了开春,土司的部落断了粮,朝廷的赈灾粮一到,人心就散了。土司一个人撑不住,主动坐下来谈判,最后朝廷让了半步,他让了一步半,事就这样了了。凌烬收到“西南已定”四个字的奏报时,正在吃桂花糕。他咽下最后一口,喝了口茶,把奏报放在一边,继续批折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旁边站着福安,殿外有内侍,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松了口气。
沈砚舟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几乎每天都进宫。不是每天都到御书房坐着,有时候是来递个折子,有时候是来说两句话就走,有时候就是在朝会上看他一眼。但凌烬数过——过去三个月里,沈砚舟有超过五十天是待在宫里的,其中二十多天在御书房陪他批折子陪到深夜。
他不说,凌烬也不说。但两个人都知道。
春天来得晚,都二月了还冷得要命。凌烬每天批折子的时候,脚边都放着炭盆,腿上盖着毯子,但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骨头里冷,那种冷怎么都暖不过来,喝热水暖一下,过一会儿又凉了,像是身体里有个地方在漏风。
沈砚舟注意到他缩在毯子里的样子,第二天让人送了一件新做的狐裘来。白色的,毛很长很密,摸上去像摸着一团云。福安捧着狐裘进来的时候,凌烬正在看折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哪来的?”
“沈大人让人送来的,说是给陛下御寒。”
凌烬的手顿了顿。“放着吧。”
福安把狐裘搭在椅背上,退了出去。凌烬批完手头那份折子,才转过头去看。狐裘是白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毛峰处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他伸手摸了摸,很软,很暖,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松木香,是另一种,更淡,更远,像是远处山上寺庙里的香火,若有若无的。
他把手缩回来,继续批折子。但那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把狐裘盖在了被子上。白色的毛映着月光,把整张床照得发亮,他躺在下面,像是睡在云里。半夜翻身的时候,脸蹭到毛茸茸的领口,痒痒的,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拨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进去了。
那个味道是沈砚舟的。不是松木香,是沈砚舟身上另一种味道,更私密、更贴近皮肤的味道,只有在很近很近的时候才闻得到。
凌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手一直攥着狐裘的领口,攥得很紧,像是在抓着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三月,沈砚舟又要“闭关”了。
这一次他没等到临走才说。提前三天就告诉了凌烬——“过几天要出门,半个月左右。”
凌烬正在批折子,笔尖没有停,在纸上写了一个“准”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沈砚舟。沈砚舟的表情和以前说“闭关”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随意,好像只是说“明天天气不错”而已。
但凌烬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沈砚舟这次说的是“出门”,不是“闭关”。第二,他说“半个月左右”——以前从来不给具体时间,只说“十天半月”,模棱两可的。这一次给了,说明他已经算好了,算得很准。
“去哪?”凌烬问。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回答。那个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拒绝回答,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凌烬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为难。沈砚舟从来不为难。他做任何决定都干脆利落,眉头都不皱一下。但这一刻,他皱了。
凌烬没有追问。
“路上小心。”他说,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这一次他批得很快,快到字迹都有些潦草,“准”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批完之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拿起了下一份。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停顿。
沈砚舟走的那天,凌烬没有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是皇帝,皇帝不会送臣子出门,哪怕那个臣子是沈砚舟。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拿笔,蘸墨,落笔,翻页。一遍又一遍,重复了上百次。手没有抖,字没有歪,一切都很好,和他在朝堂上的表情一样好。
福安进来换茶的时候,说了一句:“沈大人巳时出城了。”
凌烬“嗯”了一声,继续批。
申时的时候,天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那种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的阴,像是整个天都沉了下来。凌烬批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批。
酉时,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细细的春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声音不大,但绵密,没有间断,一直持续到天黑。
凌烬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雨里轻轻晃动,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凉的,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陛下回寝宫吗?”福安跟在后面。
“去藏书阁。”
福安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雨不大,但很密,走了一小段路,凌烬的肩膀就湿了一片。福安想把伞往他那边倾,他伸手挡开了。“你自己打。”
藏书阁在御书房的东边,隔着一道长廊,平时很少有人去。凌烬登基之后去过两次,都是去找书,找完就走。他推开门,里面很暗,很安静,有一股陈年的纸张和墨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是时间发霉了。
福安把灯点上,退到门口等着。
凌烬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大部分书上都落了灰,他的指腹在灰尘里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像是用笔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的。他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停了下来。
这排书架上放的不是书,是卷轴。他抽出一个,展开——是沈砚舟的字。沈砚舟年轻时写的字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笔锋更凌厉,更有攻击性,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每一笔都在纸上刻出深深的凹痕。不像现在,现在的字虽然也冷硬,但有一种收敛的、克制的力量,像是刀入鞘了,锋芒还在,但不轻易示人。
凌烬把这个卷轴卷好,放回去,又抽出一个。是沈砚舟画的山水。画得不好,比他的字差远了,山不像山,水不像水,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墨色浓淡变化不大,像是在临摹别人的画,但临得不太像。
他以前不知道沈砚舟还会画画。在沈府住了五年,从来没见过沈砚舟动笔。这几幅画被收在藏书阁最深的角落里,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沈砚舟自己大概都忘了把它们放在这里。
凌烬把画轴卷好,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来这里不是找东西的。他只是不想回寝宫。寝宫太大了,太安静了,太像一个“皇帝”应该待的地方。在这间落满灰尘的藏书阁里,他可以不用当皇帝。可以只是凌烬,一个被师尊带大的、正在想念师尊的人。
他在地板上坐下来,靠着书架,闭上眼。
雨声从屋顶传来,沙沙沙,沙沙沙,细细密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也许是春天的草木,也许是他心里那些压不住的念头。
凌烬在藏书阁坐了一个时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出去。福安还站在门口,灯笼里的蜡烛已经换了一次了。
“回宫。”凌烬说。
“陛下明天还要上朝,早些歇息。”
凌烬没有回答。他走在长廊里,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比直接打在瓦片上要闷一些,像是有人在隔着被子敲鼓。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点水花。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长廊尽头的那片黑暗。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里细密的雨丝,在灯笼的光里像是无数根银色的线,从天到地,一根接一根,没有尽头。
“师尊现在到哪了?”他问。
福安想了想:“沈大人骑马出城,这会儿应该走了二百里了。”
二百里。不算太远,但也不近。远到凌烬想他够不着,近到他觉得沈砚舟明天就能回来。
“走吧。”凌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朝,凌烬在朝堂上做了一件事——他擢升了三个官员。一个是去年在西南处理土司事务有功的,一个是吏部考绩第一的,还有一个,是沈砚舟的旧部。没有人想到他会擢升沈砚舟的旧部。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所有人都看懂了——陛下这是在向沈砚舟示好,意思是“你不在的时候,你的人朕不会动,反而会重用”。
下朝之后,凌烬回到御书房,把朝冠摘下来放在桌上,帽子很重,压在头上久了脖子酸,他揉了揉后颈,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福安端了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是牛乳。温的,碗沿还是热的。
“谁让准备的?”凌烬问。
福安低着头:“沈大人走之前吩咐的,说陛下最近瘦了,睡前要喝一碗。”
凌烬握着碗,碗沿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温热的,不烫不凉。他低头喝了一口,很滑,很暖,带着一点点甜。和沈砚舟亲手端来的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是同一个人端来的。碗沿上没有沈砚舟手心的温度,没有那种从手心传到碗沿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碗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福安。”
“老奴在。”
“以后每天晚上都准备一碗。”
“是。”
御书房里安静了。凌烬坐在龙椅上,面前是一摞折子,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窗外是阴沉沉的天。他拿起笔,蘸墨,落笔。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沈砚舟在的时候一样。
但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倒计时。
沈砚舟说半个月。十五天。
今天是第二天,还有十三天。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开始批折子。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只是“准”字最后一笔的弧度,比沈砚舟在的时候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写。像是手里那支笔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听使唤了,写出来的字也变了样子,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可能是那一横更长了,可能是那一竖更直了,可能是起笔和收笔之间,少了一点犹豫,多了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