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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来 第十一天, ...

  •   第十一天,凌烬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御案前了。福安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陛下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份折子,看起来已经批了一会儿了。

      “陛下,这才卯时……”

      “睡不着。”凌烬头都没抬。

      福安不敢多问,端了热水来,拧了帕子递过去。凌烬接过来擦了擦脸,帕子拿下来的时候,福安看到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昨天更重了,像是被人用炭笔描了两道。他没有说,凌烬也没有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天亮了。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金灿灿的,把昨晚的阴冷驱散了大半。凌烬看着那片阳光,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福安愣了一下:“是,陛下,今儿个天晴了。”

      凌烬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但批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一份折子拿起来,看两行,放下,拿另一份,看两行,又放下。不是看不进去,是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那扇门被推开。

      午后,凌烬批完了所有的折子。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更漏的水滴滴答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时间在敲他的脑门。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越听越觉得慢,每一滴都像是隔了一辈子才落下来。

      “福安。”

      “老奴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三刻。”

      凌烬算了算——未时三刻,申时,酉时,戌时。还有好几个时辰,今天才算过完。他睁开眼,拿起一份已经批过的折子,又看了一遍。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放下折子,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坐不住。

      傍晚的时候,福安进来掌灯。烛火点起来之后,御书房里亮了一些,但凌烬觉得更空了。光线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空荡荡的椅子,空荡荡的地面,空荡荡的墙壁。每一处都是空的,每一处都在提醒他少了一个人。

      “福安。”

      “老奴在。”

      “城门什么时候关?”

      福安迟疑了一下:“回陛下,酉时三刻关城门。”

      凌烬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的余烬,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酉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之内沈砚舟不进城门,就要等到明天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整个御书房都在颤抖。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方向。天已经快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宫墙,灰蒙蒙的一片,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福安不敢催他,久到烛火又换了一轮,久到窗外的天从暗红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墨黑。什么都没有发生。城门的方西,没有人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凌烬关上窗户,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

      “陛下,该用晚膳了。”福安小心翼翼地说。

      “不饿。”

      “陛下,您中午就没怎么吃……”

      “朕说不饿。”

      福安不敢再说了,退到一边,垂手站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凌烬的脸。

      凌烬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摞批完的折子,旁边是一盏燃着的蜡烛,身后是空荡荡的御书房。他坐得很直,脊背挺着,下巴微微抬起,和朝会上的姿态一模一样。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在等。等一个脚步声,等一个人推门进来,等一句“回来了”。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觉得蜡烛燃烧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一半。更漏的水滴声变得更大了,每一滴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

      戌时,门被推开了。

      凌烬抬起头。

      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风尘仆仆,肩上、发顶都落满了灰尘。脸色不太好,有些发白,嘴唇干裂,眼睛底下有一圈明显的青黑。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凌烬看着他,没有说话。沈砚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整个御书房对视,烛火在中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砚舟先动了。他走进来,走到御案前,停下。凌烬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腿稍微有些拖,不像平时那样稳健。他受伤了?凌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问。

      “回来了。”沈砚舟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又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嗓子废了。两个字,和以前一样短,但他声音里的沙哑,凌烬听得清清楚楚。

      “嗯。”凌烬说。

      他本来想说很多话——想问你去哪了,问你做什么了,问你有没有受伤,问你为什么迟了一天。但他看到沈砚舟站在面前、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的时候,那些话就都不重要了。回来了就好。迟了一天也好,迟了两天也好,回来了就好。

      沈砚舟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御案上。是一个油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着,外面还沾着一些灰尘。油纸上洇出了一些油渍,颜色发黄,看起来是包了很久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带回来的。

      “这是什么?”凌烬问。

      “打开看看。”

      凌烬解开麻绳,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糕点,方方正正的,表面撒着芝麻,烤得金黄,已经凉了。不是京城的东西——他没见过这种糕点,形状、颜色都和宫里御膳房做的不一样,闻起来有淡淡的桂花香和蜂蜜的甜味。

      “路上经过一个镇子,看到有人卖。”沈砚舟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听说很好吃。”

      凌烬看着那块糕点,看了很久。他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赶了那么多天的路,风尘仆仆,也许还受了伤,路过一个镇子,停下来,买了一块糕点。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带回来。带给他。

      “凉的。”凌烬说。他的声音有点不对,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可能是喉咙紧了,也可能是鼻子堵了。

      “嗯,凉了。”沈砚舟说,“别吃了,明天让人热一下。”

      凌烬没有等到明天。他拿起那块糕点,咬了一口。凉的,硬的,嚼起来有点费劲,甜味不太够,芝麻倒是挺香。不好吃。比御膳房做的差远了。但他把那一口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块都吃完了。吃得太快,噎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不知道是噎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砚舟看着他吃,没有说话,等他吃完咳完了,才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隔着龙袍的衣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好吃吗?”沈砚舟问。

      “不好吃。”凌烬说,“太硬了。”

      “那你还吃完了。”

      凌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擦了擦手,然后把油纸叠好,放到一边。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和沈砚舟包的时候一样认真。

      “师尊。”他说。

      “嗯。”

      “下次别带了。”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凌烬看不懂。不是失望,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湖水底下看不见的暗流,水面平静得很,底下在翻涌。

      “好。”沈砚舟说。

      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他想说“下次带我一起去”,想说“下次别一个人去了”,想说“下次早点回来”。但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跟臣子说这种话,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越画越慢,慢到画不动了,停在那里,手指按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沈砚舟没有走。他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开始看。和以前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十天。凌烬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烛火映在沈砚舟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瘦了。

      十天不见,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像是一把被磨得更薄的刀。那件玄色的劲装穿在身上,肩线处有些空,像是衣服变大了,又像是人变小了。

      凌烬把那些细节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什么都没有说。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开始批。和以前一样,蘸墨,落笔,写字。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此起彼伏。

      凌烬批了两份折子,停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涩得舌根发麻。他没有叫人换茶,把茶碗放下,继续批。

      “茶凉了。”沈砚舟说。

      “没事。”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门边,对外面的内侍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福安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放在凌烬手边。茶是热的,冒着一缕缕的白气,在烛光下袅袅地飘,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把凌烬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凌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的,不烫,刚好入口。他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已经坐回去了,低着头看折子,表情和平时一样,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确实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凌烬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他的茶凉了,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注意到之后替他叫人来换,不是每个人换了茶之后什么都不说。大部分人对你好,会说“你看我对你多好”。沈砚舟不会。他做了就做了,不解释,不邀功,甚至不让你觉得他在对你好。

      凌烬握着茶碗,瓷壁的暖意透过指尖传上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往上,走到手肘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了,但确实是在走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暖流。

      “师尊。”他忽然开口。

      沈砚舟抬起头。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你下次不要迟到了”,想说“你说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想说“我等你等了一天”。但他看着沈砚舟脸上那些风尘和疲惫,看着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消瘦的脸颊,那些话就全咽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但他没有批。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准”字旁边,不大不小地占着一个位置,像是句号,又像是省略号。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

      沈砚舟看着他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凌烬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没有风,是因为有沈砚舟在。有他在,风再大也不怕,雷再响也不怕,天塌下来也不怕。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也许八岁就有了,只是他一直不承认。不承认自己需要一个人,不承认自己离不开一个人,不承认自己是那个拽着衣角不让走的小孩。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演戏,演一个黏人的、依赖师尊的小徒弟,演到最好的时候,连自己都信了。

      可他现在分不清了。分不清那些依赖是真的还是演的,分不清那些想念是真的还是演的,分不清每次沈砚舟离开时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是真的还是演的。

      也许是演的。演了这么多年,演成了真的。

      凌烬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字。写的是沈砚舟教他的第一首诗,和上次一样。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带着沈砚舟教他时的影子——起笔要重,行笔要稳,收笔要干净。他写了四句,停下来,看了看。比他上次写的好太多了,字里行间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就是“稳”了。心稳了,手就稳了。

      他放下笔,把纸推到桌子对面。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凌烬。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把那双一贯冷清的眼眸镀上了一层暖色。

      “有进步。”沈砚舟说。

      三个字。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有进步”。比“嗯”多两个字,但对沈砚舟来说,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凌烬知道,沈砚舟从不夸人,“有进步”就是他在说“你做得很好”。

      凌烬点了点头,把纸收回来,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几封信,一把旧钥匙,一块白帕子,一朵干枯的槐花。现在又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也许是想在自己忘了的时候提醒自己——有人对他好过,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过很多事,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给他买过一块不好吃的糕点。

      御书房里的蜡烛换了一轮,又一轮。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手腕很酸,写字写太多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该睡了。”沈砚舟说。

      “嗯。”

      凌烬站起来,把那件玄色的外袍从椅背上拿下来,递给沈砚舟。“你的。”

      沈砚舟接过去,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长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沉沉的;布鞋踩在金砖上,声音轻轻的。一重一轻,重叠在一起,像是两条不同的旋律合成了同一首曲子。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凌烬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砚舟的影子很长,凌烬的影子很短,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

      “回去好好睡。”沈砚舟说。

      “师尊也是。”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长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凌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廊。月光照在廊道上,把每一块砖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廊道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然后他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着沈砚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影子,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夜深了,该睡了。

      凌烬转回头,继续走。

      月光跟着他,一路走到寝宫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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