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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年初一 大雪是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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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是在夜里开始下的。凌烬早上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厚,是薄薄的一层,像是有人半夜里偷偷在地上铺了一张白纸,还没来得及画任何东西。老槐树的枯枝上挂着雪,细细的,像是长出了一层白绒绒的细毛。缸里的锦鲤早就挪到屋里去了,现在缸口盖着一层薄冰,透明的,能看到冰下面的水还在微微晃动。
凌烬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走,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狐裘的领口拢紧了一些——这件狐裘是沈砚舟去年冬天送的,白色的,毛很长很密,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团云。他摸了摸领口的毛,软软的,暖暖的,指尖陷在毛里,像是按在一只熟睡的猫身上。
“陛下,该上朝了。”福安在后面小声提醒。
凌烬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了寝宫。从寝宫到太和殿要走很长一段露天的路。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是被人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凌烬没有撑伞,狐裘的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层。福安跟在后面想给他撑伞,被他伸手挡开了。
“不用。”
太和殿里很冷。这么大的殿,拢共烧了八个炭盆,热气一散开就没了,坐在龙椅上还是觉得脚底发凉。凌烬把脚往龙袍里缩了缩,尽量不让群臣看出来他的脚趾头是蜷着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绛色的朝服,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冠束着,一丝不苟,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他没有看凌烬,看着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
凌烬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站出来了。不是御史台的,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刘,四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他站出来说了一番关于边境驻军换防的事,巴拉巴拉说了好一阵,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套话。凌烬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今天雪这么大,沈砚舟是怎么来的?骑马还是坐轿?路上滑不滑?——他发现的时候,刘郎中已经说完了,正站在那里等他回复。
“准了。”凌烬说。他根本不知道刘郎中说的是什么,但这种事通常不会有什么问题,准了再说。刘郎中谢了恩,退回去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出来说话,有说春耕的,有说漕运的,有说科举的。凌烬一一答了,该准的准,该驳的驳,该留中观察的留中观察。他答得很快,快到大殿里都有了回音,一个字还没落地下一个字已经起来了。不是他急着下朝,是他觉得冷。龙袍的料子厚是厚,但不挡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像是坐在一个风口上。他的手指已经凉了,脚趾也凉了,连鼻尖都是凉的。
“退朝。”他说。两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一点他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群臣跪安,鱼贯而出。凌烬坐在龙椅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坐太久了腿有点麻,他站直之后没有立刻走,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福安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手炉。“陛下,暖暖手。”
凌烬接过手炉,铜制的,外面套了一层绒布套,暖意透过绒布传到掌心,像是握着一只温热的、不会动的小动物。他的手慢慢暖过来了,先是掌心,然后是指尖,然后是手背。他把手炉贴在脸颊上,暖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骨头往上走,走到了眼眶下面就停住了。
“陛下,回御书房吧?”福安小声说。
凌烬把手炉放下来。“嗯。”
从太和殿到御书房,要穿过三道门和两条长廊。雪比早上下得大了些,从碎米粒变成了鹅毛,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慢悠悠的,像是在空中犹豫着要不要落地,每一片都要转好几个圈才肯落下来。凌烬走在廊道里,雪从两侧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手上、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糊在眼前,看什么都雾蒙蒙的。
福安在后面举着伞,追着他跑。“陛下,伞——”
凌烬没有停。他走得很快,快到福安举着伞都追不上,快到袍角都飞起来了,扫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许是冷,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到了就好了。到了哪里?到了什么就好了?他不知道。
御书房的门是关着的。凌烬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御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份折子,是今天早上福安放好的,笔架上的笔也挂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用湿布盖着,怕干了。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只是少了一个人。
凌烬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御书房。狐裘上的雪开始化了,雪水顺着毛往下渗,在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凉凉的,贴在肩膀上,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那里。他没有动,就站在门口,任雪水往衣服里渗,凉意沿着肩膀往下走,走到手肘,走到手腕,走到指尖。
“陛下,沈大人今天没进宫。”福安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凌烬没有回头。“朕知道。”
他走进御书房,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手炉已经凉了,他把它放在一边,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字在眼前铺展开来,一笔一划的,但他看不进去。目光在纸面上游走,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再从最后一个字回到第一个字,来回了好几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沈砚舟今天不会来。今天是大年初一,百官不用上朝,可他还是上了——他想,也许沈砚舟会来。也许沈砚舟会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门,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嗯”或者什么都不说。但沈砚舟没有来。
“福安,沈府今天有没有递帖子进来?”凌烬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福安想了想。“回陛下,没有。”
凌烬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宣纸,发出细微的声响。“知道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鹅毛变成了棉絮,一团一团地往下坠,快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往下倒。凌烬批了几份折子,批得很慢,每一份都要看好几遍才落笔。他不是在思考,他是在等——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脚步声,等那句“嗯”或者不说话。他在等的过程中,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用不完,但时间还是在走,不会等他,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午时,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御书房照得亮堂堂的,亮到角落里堆积的灰尘都无所遁形。凌烬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雪上,雪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亮得刺眼,他把眼睛眯了起来,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出去,阳光被睫毛切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视野里,像是一片金色的星尘。
“福安。”福安应声。“备马。”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要出门?”
“嗯。”
“去哪?”
“沈府。”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应了一声退出去准备了。凌烬站起来,把狐裘的领口拢了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站了一瞬,转身走了出去。
从皇宫到沈府,骑马要小半个时辰。凌烬很久没有骑马了。登基之后,出行都是坐轿,前后簇拥着侍卫和内侍,走哪都有一大群人跟着。今天他只带了福安和几个侍卫,换了便装,轻车简从。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冻得发白,但握得很紧。雪后的路不好走,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小坑,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坨雪。马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快,像是也在享受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沈府的门房看到凌烬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才跪下磕头。凌烬没让他磕完,把缰绳扔给福安,大步走了进去。府里的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从大门到正厅,从正厅到书房,从书房到后花园,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无数遍,每一块砖他都踩过无数遍。他走得很快,快到门房在后面追都追不上。管事嬷嬷从侧门跑出来,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慌,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大人呢?”凌烬问。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大人……大人在后园。”
凌烬没等她说完,就往后园走了。后园在沈府的最深处,是他以前最喜欢待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池塘,夏天开满了荷花,冬天结了冰,光秃秃的。池塘边有一座假山,假山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有石桌石凳,他小时候经常在那里写字,沈砚舟就坐在旁边看书。
沈砚舟坐在亭子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厚袍子,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没有束冠,头发散着,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了一下,有几缕垂在肩侧。面前放着一壶酒,一个杯子,杯子里的酒已经喝了一半。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本《山川志》,翻到了某一页,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远处,落在结了冰的池塘上,落在光秃秃的柳树枝上,落在雪地上那些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脚印上。
凌烬站在亭子外面,看着沈砚舟的背影,有些意外。他从没见过沈砚舟喝酒。沈砚舟不喝酒,不嗜茶,不嗜任何东西。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大年初一,坐在冰天雪地里,对着一池冻住的荷塘,喝闷酒。他走过去,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很响。沈砚舟听到了,没有回头。
“来了?”沈砚舟说。
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像是在御书房里问他“今天折子多不多”,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凌烬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低一些,慢一些,尾音没有收干净,像是喝了酒之后声带变懒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气才说出来。
凌烬在沈砚舟对面坐下来。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传到腿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狐裘垫在屁股底下,凉意才减轻了一些。沈砚舟看着他垫狐裘的动作,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快就不见了。
“师尊一个人喝酒?”凌烬问。
沈砚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凌烬看着他喝酒的样子——他喝酒喝得很慢,不像有些人一口闷,他是小口小口地抿,每一次只喝一点点,酒液在嘴里停留的时间比一般人长,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拖延。
“大年初一,不在宫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沈砚舟放下杯子,看着凌烬。他的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白上有一点点红血丝,但不多,瞳孔比平时亮,像是被酒气蒸出了一层水光。
凌烬看着他。“宫里冷清。”
沈砚舟没有说话,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打转,发出细微的淙淙声,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流过石头。凌烬看着那杯酒,忽然说了一句:“朕也想喝。”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凌烬没见过。不是拒绝,不是允许,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长大的人。沈砚舟没有说不给,也没有给,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杯子推到了他面前。
凌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很辣。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食道像是被点着了,烧得他皱起了眉头。他咳了一声,把杯子放下,舌头辣得发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不好喝。”他说。
沈砚舟看着他咳,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不好喝还喝?”
凌烬没有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不那么辣了,还是辣,但辣过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甜,像是被火烧过的土地上长出了新的草,苦涩里有那么一点点回甘。
“师尊为什么一个人喝酒?”凌烬又问了一遍。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雪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石桌石凳都照得发亮。亭子外面的雪开始化了,水滴从亭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下面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在想一些事。”沈砚舟说。
“什么事?”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目间停留了一会儿。“在想,你今年多大了。”
凌烬愣了一下。“十四。”
“十四。”沈砚舟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感慨什么。十四岁,已经登基一年了,已经能在朝堂上独当一面了,已经不需要人护着了。沈砚舟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这一次他喝得很快,快到凌烬都没有看清他咽下去的动作,只看到杯子空了,被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年,你就十五了。”沈砚舟说。
“嗯。”
“十五,就不小了。”
凌烬不知道沈砚舟想说什么。他坐在石凳上,狐裘已经暖过来了,屁股底下不再那么凉。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和手里的酒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手里,一个暖得让人想闭眼,一个辣得让人想流泪。他握着酒杯,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杯壁很薄,能感觉到酒液的温度,凉的,和外面的雪一样凉。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朕说?”
沈砚舟看着他,许久没有开口。亭子外面的雪化得越来越快,水滴声越来越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是一首越来越快的曲子,快到要赶不上节拍了。风吹过来,把亭檐上的雪吹下来一些,细碎的雪粒飘到凌烬的狐裘上,白色的毛上沾了白色的雪,分不清哪里是毛哪里是雪,像是融为一体了。
沈砚舟张了张嘴。就在他要说什么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是福安,在喊“陛下”。凌烬转过头,看到福安从长廊那头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陛下,宫里送来的急报。”福安气喘吁吁地跑到亭子外面,双手把信递上来。
凌烬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砚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怎么了?”沈砚舟问。
“没什么大事。”凌烬站起来,拍了拍狐裘上的雪,“北边有点小动静,朕得回去了。”
沈砚舟也站了起来,把披风系好。“我送你。”
“不用。”凌烬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沈砚舟一眼——那个人站在亭子里,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灰色袍子照成了银灰色。散着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脸侧轻轻飘着。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凌烬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
“师尊。”沈砚舟看着他。“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没什么要紧的。去吧。”
凌烬站在那里,看着沈砚舟的脸。阳光把那张脸照得很亮,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如果现在走了,可能会错过什么。但他又说不上来错过的是什么,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个表情,可能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的某个瞬间。他说不准,但这种感觉很强烈,像是有人在拽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下亭子的台阶,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师尊,明天的折子你来批。”
沈砚舟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好。”
凌烬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亭子里,沈砚舟站了很久。久到亭檐上的雪化完了,久到阳光从石桌的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那壶酒彻底凉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凌烬离开的方向,看着雪地上那一行越来越远的脚印,看着脚印被新落的雪一点一点地填平。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酒,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没有一丝甜味。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一样,凉,苦,什么好滋味都没有。但他还是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滴酒落入口中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很短暂,短暂到他以为是自己醉了。他没有醉。他清醒得很。清醒到能记住凌烬今天穿的是白色的狐裘,能记住他喝第一口酒的时候皱着眉头的表情,能记住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能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明天的折子你来批。”像是在说,我明天还会见你,今天先走了,明天见。
沈砚舟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亭子。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印,然后水印也被风吹干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发生过,他记得。他会记得这个冬天的大年初一,记得凌烬从宫里骑马来看他,记得他喝了两杯酒,记得他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但总有一天,他会想好的。
在雪化完之前,在春天到来之前,在那个孩子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