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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新年 正月初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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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过后,年就算过完了。朝堂恢复运转,折子又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堆积如山。凌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到深夜才歇,中间还要上朝、见大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北边的“小动静”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不是打仗,是几个部落之间起了冲突,波及了边境的几个村子。朝廷不需要出兵,但需要调停,需要安抚,需要派人去处理。
凌烬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沈砚舟。
不是他不想让沈砚舟留在身边,是他需要沈砚舟去做这件事。朝中能办好这件事的人不多,沈砚舟是最合适的一个——他懂边事,懂谈判,懂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把事情摆平。别人去可能要花三个月,他去,一个月就够了。凌烬算过,一个月他能忍。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沈砚舟走的那天,凌烬没有去送。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一半停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早去早回。”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了,又划掉了,重新写:“路上小心。”又看了看,觉得太客套了,像是对一个普通臣子说的话。他想了想,把纸揉成一团,扔了,什么也没写。
他不写,沈砚舟也知道。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内务府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扎了一座巨大的灯山,数百盏灯层层叠叠地堆上去,最高的那盏几乎够到了屋檐。天黑之后灯全点上了,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凌烬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那片灯海,身后站着满朝文武和一堆皇室宗亲。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嘴角微微上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帝王应有的、矜持的笑意。
但这个笑容没有到眼底。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开心的亮,是烛火映在上面的、反射的亮,像一面镜子,光来了就亮,光走了就暗,镜子本身没有光。
福安端了一碗元宵来。凌烬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白胖的元宵在碗里打转,芝麻馅从破口处洇出来,把汤染成了灰黑色。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皮厚馅少,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
不好吃。但今天是元宵节,他必须吃。他把这一个吃完了,把碗递给福安,继续站在那里看灯。
灯很好看,几百盏灯同时亮着,像是天上的星星都落到了地上。有人在他身后小声说话,说今年灯比去年好,说陛下洪福齐天,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凌烬听着那些话,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另一个国家的事情,不是他的国家。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灯山上的灯笼摇晃起来,光影在地上乱窜,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毛笔在地上画画,画出来又涂掉,涂掉又画出来,画了一整夜什么都没留下。凌烬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忽然想——沈砚舟在那边有没有灯看?北方的小镇,元宵节应该也会挂灯吧。也许不如宫里的多,不如宫里的漂亮,但也有灯。有人挂灯,就有人看灯。沈砚舟会看灯吗?他想象不出沈砚舟站在街上看灯的样子,那个人和“看灯”这种闲事离得太远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御书房。
正月二十,凌烬收到了沈砚舟从北边寄来的信。这一次信比之前厚,有两页纸。第一页写的是北边的情况——部落冲突的起因、经过、各方的诉求、朝廷调停的进展。写得清清楚楚,条分缕析,像是写公文一样工整。
第二页只有一句话:“元宵节的灯吃了吗?”
凌烬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灯”不能吃,沈砚舟在问他吃没吃元宵。这个人写公文的时候一丝不苟,写私信的时候却连“元宵”和“灯”都分不清——不,他不是分不清,他是在故意这么说,用一种笨拙的、不擅长说家常话的方式,在跟凌烬说家常话。
凌烬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回信。他没有写北边的事——那些事沈砚舟已经在信里说清楚了,不需要他再重复。他写的是:“元宵吃了,不好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你什么时候回来”划掉了,改成“北边的事不必急,办妥了再回”。又看了看,“不必急”三个字写得太假了——他明明很急。他把这封信也揉成团,扔了,重新写了一张。这一次只写了四个字:“信已收悉。”
官方的,客套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几遍,然后在这行字的下面,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灯很好看,你不在。”
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小到像是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交给福安。
“送出去。”他说。
福安接过信,退了出去。
御书房又安静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沈砚舟的那封信,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元宵节的灯吃了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正月底,北边的事办妥了。沈砚舟把各方都安抚好了,部落之间签了和约,边境恢复了平静。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天,比凌烬预计的一个月还早了十天。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凌烬正在批折子。福安兴冲冲地进来报信,他“嗯”了一声,继续批。批完之后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他注意到枝头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鼓鼓的,像是随时都会撑破那层褐色的皮,露出里面的绿来。
沈砚舟在二月初二那天回来的。龙抬头的日子,京城有庙会,街上很热闹。凌烬没有去庙会,他坐在御书房里,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喝茶。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风,风尘仆仆。脸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有青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看到凌烬端着茶碗的样子,说了一句:“茶凉了没?”
凌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茶是他半个时辰前倒的,一直没有喝,早就凉透了。
“凉了。”他说。
沈砚舟走过来,从他手里把茶碗拿走,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内侍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福安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放在凌烬手边。
沈砚舟在对面坐下来,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油纸包,和上次那个差不多大,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着。凌烬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伸手去拆。
“又带吃的了?”凌烬问。
“嗯。”沈砚舟说,“这次不是糕点,是肉干。北边的特产,听说很好吃。”
凌烬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条一条的肉干,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盐霜又像是糖霜。他拿起一条咬了一口,硬,很硬,嚼了半天才嚼动。味道咸中带甜,有一股烟熏的香味,嚼着嚼着就停不下来了,吃完一条又拿了一条。
“好吃吗?”沈砚舟问。
“还行。”凌烬嚼着肉干,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他咽下去之后补了一句,“比上次的糕点好吃。”
沈砚舟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凌烬吃完了三条肉干,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一边。他的手指上沾了油,亮晶晶的,他用帕子擦了擦,擦干净了,但那股烟熏的味道怎么都擦不掉,留在指尖上,若有若无的。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朕有个东西要给你。”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凌烬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砚舟面前。是一把扇子。扇骨是玉竹的,颜色已经泛黄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用墨很淡,留白很多。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凌烬敬绘”四个字。
沈砚舟拿起扇子,打开,看着那枝梅花。他看了很久,久到凌烬开始不安了。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他的画功比字差远了,这枝梅花他画了十几遍,最后挑了一张勉强能看的,裱在了扇面上。枝干的力道不够,花朵的神韵不足,留白太多显得有些空。
“画得不好。”凌烬说,“朕知道。”
沈砚舟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留着。”
凌烬愣了一下。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留着”。留着就是他会收下,会放在身边,也许会在夏天拿出来用,也许不会,但他会留着。这个字的分量,不比“很好”轻。
“北边的事,辛苦师尊了。”凌烬说。
沈砚舟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不辛苦。”
“那几个部落,以后还会闹吗?”
“三年之内不会。”沈砚舟说,“三年之后不好说。到时候再看,总有办法。”
凌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开始批。沈砚舟也拿起一本书,翻开,开始看。御书房里安静了,和以前一样,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但凌烬觉得今天的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沈砚舟不在的时候,安静是空的,是冷的,是让人坐不住的。现在沈砚舟回来了,安静满了,暖了,让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那里,把一份折子从头到尾看完,不需要看一半就停下来想别的事情。
窗外天还亮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金灿灿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不知疲倦。
凌烬批完一份折子,抬起头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低着头看书,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看书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柔和一些,不再那么冷硬,像是一块被阳光晒过的冰,表面化了薄薄一层水,摸上去不再那么冰手了,但还是凉的,那种从里到外的、天生的凉。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
他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东西,像是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了冬天,流过了冰雪,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河面上的冰终于裂开了,露出下面流动的水。那水一直在流,只是被冰盖住了,看不见,现在冰化了,水就露出来了,亮晶晶的,哗哗地流,流向远方,流向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气息,带着泥土解冻后的味道,带着远处庙会上的喧闹——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布。那些声音离这里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与这间御书房无关。御书房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落笔的刷刷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你仔细听,就能听出它们的节奏——平稳的,安心的,不需要赶时间的。
沈砚舟翻过一页书,纸张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凌烬在折子上写下一个“准”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天渐渐暗了。福安进来掌灯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各坐一边,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看谁。他轻手轻脚地点上蜡烛,退了出去。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隔着一小段空白。那段空白比以前小了一些,不是一个人移动了位置,是两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往中间靠了,靠了那么一点点,不多,刚好够影子挨着影子。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出来。
有些变化不需要说出来。就像春天来了,不需要有人宣布,花自己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