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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晨光 凌烬批完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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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烬批完折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里涌进来,把整间御书房照得亮堂堂的,连角落里那盆快枯死的兰草都显得精神了一些。他靠在椅背里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沈砚舟还在看书,那本《河防通议》他已经看了大半个月了,翻到后面又翻回前面,来回看了好几遍。凌烬注意到他在某些页上折了角,折了好几个,页角都起毛了,像是反复翻了很多次。
“师尊对河工感兴趣?”凌烬问。
沈砚舟把书放下。“黄河年年决口,年年修,修了又决,决了又修。朝廷每年拨几百万两银子,真正用在河工上的不到三成。我想看看问题出在哪。”
凌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不是河官,不是工部的人,黄河治不治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看这本书,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帝,就是他想看。他想知道问题出在哪,想知道怎么解决,想知道那些银子都去了哪里。这个人操心的事太多了,多到不该他操心的他也要操心。
“看出问题了吗?”凌烬问。
“看出来了。”沈砚舟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过来让凌烬看,“这一段,写的是‘埽工’——就是用秸秆和泥土捆扎成的大捆,用来堵口子。书上说这种埽工用了上百年了,一直都这么用。但我去年去北边的时候路过黄河,看到当地人在用一种新的方法,不是用秸秆,是用石头,把石头装在笼子里沉到水里,比埽工结实多了。”
凌烬看着那页书上沈砚舟用指甲划出的痕迹——在“埽工”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这个人把自己思考的痕迹留在了别人的书上,像是旅行者把自己刻在了经过的树上。
“你想试那种新方法?”凌烬问。
“想。”沈砚舟说,“但不是现在。今年不行。”
“为什么?”
“今年朝廷的钱不够。修律、边关、赈灾,哪样都要钱,河工的事明年再说。”
凌烬沉默了。沈砚舟说的是对的——朝廷的钱确实不够。他每天都看户部的折子,知道国库里有多少银子,知道哪些银子必须花,哪些银子可以省,哪些银子省不了。河工的事不是不紧急,是有更紧急的事排在前面。他只能先把河工的事往后推,推到明年,推到后年,推到不知道哪一年。
“明年朕给你拨银子。”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不是给我,是给河工。”
“给河工,你来管。”凌烬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朕信得过你。”
沈砚舟看着他写的那行字——“明年拨银五十万两,专用于河工。”字写得很草,像是怕自己反悔,写得快一点就没机会改了。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沈砚舟。“收着,凭证。”
沈砚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瞬,折好放进袖子里。
“朕不会赖账的。”凌烬说。
“我知道。”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那盆快枯死的兰草上,照在那些发黄的叶片上。叶片已经黄了大半,边缘卷曲着,像是被火烧过。福安进来浇花的时候看到了,说“这盆兰草怕是救不活了”,凌烬说“浇吧,死马当活马医”。福安就浇了,每天浇,浇了大半个月,兰草还是老样子,黄黄的,蔫蔫的,一点起色都没有。
沈砚舟注意到了那盆兰草。“这盆兰草,你养了多久了?”
“不是朕养的,是福安在养。”凌烬看了一眼那盆兰草,“去年冬天放这里的,一直没搬走。”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兰草前看了看——叶片虽然黄,但根部的土是湿的,说明还有人管它;叶尖虽然枯了,但叶心还有一点绿,说明还没死透。
“死不了。”沈砚舟说,“把黄叶剪掉,少浇水,多晒太阳。过两个月就好了。”
凌烬看了他一眼。“师尊还懂养花?”
“不懂。”沈砚舟走回来坐下,“但它自己想活。”
凌烬看着那盆兰草,叶心那一点绿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像是一小颗绿豆,嵌在枯黄的叶片中间,很不起眼。不是因为它多顽强,是因为它想活,就还能活。他忽然觉得这盆兰草很像自己——被放在一个不该放的地方,风吹日晒,没人管,快要死透了,但叶心还有一点绿,还有人在浇水,还有人没有放弃。
中午的时候,福安进来问午膳吃什么。凌烬说随便,福安又问沈砚舟,沈砚舟说随便。福安站在那里不知该去准备什么。凌烬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吃面吧。”凌烬说。
“好。”沈砚舟说。
福安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两碗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一碗炸酱面。清汤面是凌烬的,炸酱面是沈砚舟的。两个人端着碗吃面,谁都不说话,御书房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凌烬吃了几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沈砚舟的碗。炸酱面的酱很浓,肉末和豆瓣酱炒在一起,黑红黑红的,看着很咸。沈砚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凌烬想吃一口,但又不好意思说。他们之间有很多话可以说,很多事可以做,但“我能吃一口你的面吗”这句话,他始终说不出口。
沈砚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碗推过来。“尝一口。”
凌烬用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咸,很咸,咸到发苦,但嚼着嚼着有一股肉香和酱香混在一起,咸味退下去了,香味浮上来,余味很长。
“太咸了。”凌烬说。
沈砚舟把碗拉回去继续吃。“你碗里的不咸。”
“嗯,清淡。”
“清淡适合你。”
凌烬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清汤面。面很软,汤很鲜,不咸不淡,一切都刚刚好。适合他。沈砚舟说他适合清淡——他确实适合清淡。太浓烈的东西他受不了,不管是味道还是感情。沈砚舟知道他受不了,所以从来不给他浓烈的。不写信,不说想念,不表达任何多余的感情。他只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用最平淡的方式,给凌烬最清淡的、最适合他的东西。
但他碗里的炸酱面——很咸。那是他自己吃的,是他自己的味道。他适合浓烈的,适合这种咸到发苦的、需要用力嚼才能品出滋味的东西。他不说,不解释,不要求别人理解。他自己一个人吃。
凌烬把面汤也喝完了,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沈砚舟也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继续看那本《河防通议》。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
“你吃那么咸,不怕伤身?”
“习惯了。”
凌烬想说“改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人吃了十几年咸的东西,身体已经适应了,突然让他改吃清淡的,他会不舒服。就像一个人的性格已经定了,让他改就是为难他。凌烬不想为难沈砚舟。但也不想沈砚舟伤身。
“以后少吃点咸的。”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好。”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他说“好”了,但没有说“改”。凌烬知道他说“好”只是说“我听到了”,不一定会照做。沈砚舟说“好”的时候很少,说了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因为他说“少吃点咸的”的时候,语气不像皇帝对臣子说话,像一个孩子在劝大人——多吃菜,少喝酒,天冷了加衣服,早点睡。沈砚舟听到了那个语气,所以说了“好”。不是为了咸淡,是为了那个语气。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光斑在地上慢慢爬行,从兰草的花盆爬到了桌腿,从桌腿爬到了墙根,最后消失了。午后的光不像早晨那么亮,有些发黄,把整间御书房照得像一幅旧画,颜色褪了不少,但多了一层温暖的味道。
凌烬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带着热气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凌烬用手按住纸张,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
“今天热。”沈砚舟说。
“嗯。”
“出去走走?”
凌烬愣了一下。沈砚舟很少主动说要出去走走。他这个人不喜欢动,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待在这间御书房里绝不去别的地方。今天他主动说了——也许是天气太好了,也许是那本书看累了,也许是别的原因,凌烬不知道。但他站起来,跟着沈砚舟走了出去。
两个人走在长廊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树荫遮挡,晒得人头皮发烫。凌烬走了几步就觉得热,龙袍太厚了,领口太紧了,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流流到锁骨,痒痒的。他伸手擦了一下,锁骨上沾了汗,亮晶晶的。
沈砚舟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凌烬跟上去,和他并排走。两个人走在阳光里,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两团墨,一团大,一团小。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凌烬发现杏花已经落完了,树上挂满了青色的、小小的果子,毛茸茸的,还没有熟。他走过去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果子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青色的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刚出生的雏鸟的背。
“还没熟。”沈砚舟站在他身后。
“朕知道。”凌烬把果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酸涩的、青草一样的味道,不香但很清新,“朕就想看看它熟了之后是什么样。”
“熟了之后是黄色的,甜的。”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你吃过?”
“吃过。”沈砚舟说,“很久以前。”
凌烬想知道那个“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是不是和母亲一起吃的。他没有问,把青杏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继续往前走。沈砚舟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从杏树走到桃树,从桃树走到池塘,从池塘走回杏树。杏树还是那棵杏树,青杏还是那些青杏,什么都没变,但他们走了一圈之后再站在杏树前,觉得这棵树好像比刚才高了一些——也许是太阳偏西了,树影拉长了,看起来高了。
凌烬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那些青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谁在他脸上画了一幅抽象的画,点的,线的,圆的,方的。
“师尊。”沈砚舟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青杏。
“等这些杏子熟了,摘一颗给朕。”
沈砚舟看着那满树的青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凌烬知道他会摘的。不是因为他答应过,是因为凌烬说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沈砚舟都记得;他提的每一个要求,能办的沈砚舟都办了。在沈砚舟那里,他是有求必应的。
夕阳开始落山了,天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两个人在御花园里站了很久,久到那群灰扑扑的鸟从头顶飞过,往南边去了,一排一排的,像是谁在天上画了一幅画,画了很多条横线,密密麻麻的,把天空分成了很多层。
凌烬看着那群鸟飞远,收回目光。“回去吧。”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前面是沈砚舟的影子,后面是凌烬的影子,两个影子隔着一步的距离。凌烬加快了几步,让自己的影子追上了沈砚舟的影子,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沈砚舟走在他前面,不知道后面的影子发生了什么。但走了几步之后,他自己的影子变大了,大了一圈,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点五个人。他停下来回头看,凌烬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完全重合在一起。
“怎么了?”凌烬问。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慢了一些,慢到凌烬不需要加快就能和他并排走。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里,影子投在地上,不再是一大一小,是两个差不多大的——阳光把凌烬的影子拉得很长,把他的影子缩了一些,两个人在长度上扯平了。一样高,一样长,一样站在这个夏天的傍晚里,被夕阳照着,被风吹着,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往哪走不知道,但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好。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今天不进去了。”
“嗯。”
“明天见。”
沈砚舟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道剪影,瘦长的,笔直的,像一棵移动的树,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凌烬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御书房里空荡荡的,沈砚舟坐过的椅子上放着他看了一半的《河防通议》,书签夹在今天看到的那一页。凌烬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是一片竹叶——翠绿的,和上次那片一样。刚摘的,叶脉里还有水分,摸上去凉凉的。他把竹叶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原处。
沈砚舟明天还会来,会坐在那把椅子上,会拿起这本《河防通议》,会翻到竹叶夹着的那一页。他不需要把书带走,不需要把竹叶收好,因为他知道这里安全,他放在这里的东西不会丢,他明天还会来。凌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那把空椅子。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