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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秋近 七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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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天气忽然凉了下来。不是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是夏天退去之前最后的一丝凉意,像是有人在沸水里加了一瓢井水,温度骤降,但水还是烫的。凌烬站在窗前,风吹在脸上,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烘烘的,带了一丝清爽,像是有人在用湿布擦拭他的脸,一下一下的,很温柔。
他伸出手,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抓不住,但能感觉到。
修律的事有了大进展。几位老臣吵了两个月之后终于达成了一致——连坐制度按凌烬定的方案修改,大罪保留,小罪废除。刑部已经开始按照新的律条重新编纂法典,预计年底之前能够完成初稿。凌烬看了刑部送来的进度报告,在上面批了一个“好”字。字写得不小,墨迹很浓,像是在说——你们做得好,朕很高兴。
但他没有高兴。不是不高兴,是没有时间高兴。批完了修律的折子,还有河工的折子,还有边关的折子,还有户部报上来的秋粮征收的数字要看,每一份折子都像是一座山,他每天都在翻山越岭,翻过一座又一座,看不到尽头。
沈砚舟这段时间来得没有那么勤了。不是不来,是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隔两天。他来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坐下,看书,偶尔说几句话;他不来的时候,凌烬一个人批折子,批到深夜,累了就靠在椅背里闭一会儿眼,睁开眼继续批。
他不问福安“沈大人今天来不来”,不问任何人。他批折子,批完折子就回寝宫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批折子。
他不承认自己在等。
七月底,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密报。不是沈砚舟写的,是他的暗卫——他登基之后暗中养了一批人,分散在各处,替他收集消息。密报上说,李承衍离开了隐居的山里,往南边来了,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凌烬把密报看了一遍,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廊道里的几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像是几只萤火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灭。
李承衍往南边来了。南边是京城的方向。他要来京城,要来这里,要来见他。凌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不知道他来了之后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沈砚舟说的那样——说出一些他不想听的话。他只知道,有一个人正在路上,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他。那个人知道他母亲的事,知道沈砚舟的事,也许知道一些连沈砚舟都不知道的事。
他在等那个人来。
不是因为他想见,是因为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八月初,沈砚舟在御书房里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剪刀,走到那盆兰草前,蹲下来开始剪黄叶。他剪得很慢,每一片黄叶都要看一会儿才下剪,像是在判断这片叶子还有没有救。有的他从根部剪掉,有的只剪掉枯黄的部分,留下还有绿意的半截。剪完之后他把剪下的碎叶拢成一堆,用手捧起来扔进纸篓里,拿帕子擦了擦手,坐回去继续看书。
凌烬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一直没有说话。他想起沈砚舟说过“死不了”,想起他说“它自己想活”。沈砚舟不是会为了自己想活的东西花时间的人,但他为了这盆兰草花了。蹲下去,一片一片地剪,看,判断,再剪。花了不少时间。一盆快要死掉的兰草,不值得他花这么多时间。
除非他觉得值得。
“师尊,你不是不懂养花吗?”凌烬问。
“不懂。”沈砚舟头都没抬,“但它想活。”
凌烬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听到沈砚舟翻书的声音停了,抬起头,看到沈砚舟在看着那盆兰草——目光落在那几片被剪过叶子的位置,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有没有长出来。当然不会这么快长出来,但他还是看了。
凌烬发现,沈砚舟这个人,对“还有救”的东西总是很有耐心。兰草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八月中旬,凌烬收到了一份从江南送来的急报。不是军情,不是灾情,是盐税。江南的盐商联合起来抗税,不交银子,还煽动百姓闹事。地方官压不住,递了折子上来请朝廷定夺。凌烬看完折子放在一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这些盐商——一个个富可敌国,家里堆着金山银山,但每年上报的利润少得可怜。朝廷定的盐税他们能拖就拖,能少就少,实在拖不过去了才挤一点出来。今年倒好,直接不交了,还闹事。
沈砚舟也看了那份折子。“你打算怎么办?”
凌烬想了想。“先礼后兵。派人去谈,看看他们要什么。谈不拢再说。”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凌烬知道这个“先礼后兵”是对的,但他也知道“礼”不一定有用。那些盐商能这么多年不交税,背后一定有人撑腰——地方官?京官?他父皇在位时留下的旧臣?他不知道,但他会查出来的。
他拿起笔,拟了一道旨意:派钦差大臣前往江南,全权处理盐税事宜。
写完之后他看着纸上的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沈砚舟。“师尊,你觉得谁去合适?”
沈砚舟沉默了几息。“我去。”
凌烬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你刚从北边回来没多久,又去南边?”凌烬看着他,“朕不让你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沈砚舟看着凌烬,凌烬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砚舟先移开了目光。“好。”
凌烬低下头继续写旨意,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朕会让别人去。你留在京城。”
沈砚舟没有说话。
凌烬知道沈砚舟想去——不是想去江南,是想去替他把这件事办好。盐税的事很棘手,换别人去不一定办得成,沈砚舟去一定能办成。但他不想让沈砚舟去。他刚从北边回来没多久,又让他去南边?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让他留在京城。
凌烬把旨意写完了,交给福安发出去。他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不悦。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凌烬批完折子走到窗前,发现那盆兰草的叶子绿了一些,不是那种蔫蔫的黄绿,是鲜绿,像是刚喝饱了水,每一片叶子都挺起来了。叶心那一点绿扩散了,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小片,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点了一滴绿墨,墨洇开了,洇得到处都是,整张纸都被染绿了。他看着那片新绿,忽然觉得这盆兰草活了——不是活过来了,是它一直就没死,只是看起来快死了。有些东西看起来快死了,其实只是在等一个能救它的人。
凌烬转身看着沈砚舟,沈砚舟还在看书,那本《河防通议》他已经看了快两个月了,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兰草活了。”
沈砚舟看了一眼那盆兰草。“嗯。”
凌烬知道他早就看到了——他每天都看,看到叶子绿了一点,又绿了一点,从黄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翠绿。他比自己还关心那盆兰草。不是因为他喜欢花,是因为这盆兰草是凌烬御书房里的。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盆兰草上,把那几片新绿的叶子照得发亮,像是有人在上面涂了一层油。风从窗口吹进来,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跟谁招手。跟谁招手?也许是风,也许是阳光,也许是经过的鸟,也许是谁都没有,就是自己在动,想动就动了。
凌烬看着那些晃动的叶子,忽然想起沈砚舟说过的那句话。他说的是“你不用和任何人比”。那时候他不理解,以为沈砚舟在安慰他。现在他理解了——不是安慰,是说,你就是你。你不需要成为别人,不需要成为你母亲,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做你自己就够了。
凌烬一直想做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在宫里的时候,他学会了伪装,把自己藏在一个乖巧的面具后面。在沈砚舟面前,他演一个黏人的小徒弟,演到后来分不清真假。登基之后,他演一个威严的皇帝,演到下了朝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沈砚舟说——“你是你”。不管他演了多少年,不管他戴了多少面具,不管他把自己藏得多深,沈砚舟看到的始终是那个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有面具,没有伪装,不会演,他就是在画画,画一只凤凰,说“我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沈砚舟记住了他。
凌烬把笔放下,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夕阳落在他的肩上,把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领口处有一小片光斑,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颗小小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但那是光的反射,不是星星,星星在天上,离这里很远。
但凌烬觉得,有些星星离得很近。探手可及的那种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但他没有伸手,他知道那颗星星不是他的,不属于任何人。它就在这里,在这间御书房里,在他对面,陪他批折子,陪他度过每一天,这就够了。
不是他的也可以照亮他。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夕阳收了最后一丝光,云层的边缘从金黄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紫。凌烬站起来,点上蜡烛,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那盆兰草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棵缩小了的树。他看着墙上那棵“树”,觉得它很孤单——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叶子也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但它是活的,根在土里,土在盆里,盆在御书房里。这里有阳光,有水,有人给它剪黄叶,有人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绿起来。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等李承衍来了,你会陪朕去见他吗?”
沈砚舟看着他。“会。”
凌烬点了点头,把烛火拨亮了一些,御书房里更亮了。光落在那盆兰草上,落在那些新绿的叶子上,叶子在光里显得更绿了,绿得发亮。凌烬走到那盆兰草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叶子很嫩,很薄,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层纸,但比纸有韧性,怎么揉都揉不破。
“兰草活了。”凌烬说。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嗯。”
凌烬站起来转过身,沈砚舟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沈砚舟领口那枚小小的玉扣,玉扣是淡青色的,圆形,边缘磨得发亮,被戴了很久。
凌烬退了一步。“朕该回寝宫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凌烬停下来转过身,沈砚舟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师尊,明天见。”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把那两颗总是不是很亮的眼珠照成了银色,冷的,亮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银币。
“明天见。”沈砚舟说。
凌烬推开门走了进去。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月光跟着他,从寝宫门口跟到长廊,从长廊跟到沈府门口,跟了一路,像是一个不离不弃的人。
他推开沈府的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静,那口养锦鲤的缸还在老地方,缸里的锦鲤已经睡了,浮在水面上不动,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鳞片一闪一闪的。沈砚舟在缸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鱼。他想起凌烬小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来看这些鱼,有时候他跟在后面,不看他,看着鱼。那些鱼已经换了好几代了,最早的早就死了,后来的也死了,现在的这批不知道是第几代,但他还是每天早上来看。
人走了,鱼换了一批又一批,习惯还在。有些东西是会变的,有些不会。
沈砚舟在缸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缸里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他伸出手,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把那些鱼的影子揉碎了。
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月亮还在天上,照着这座城,照着皇宫,照着沈府,照着御书房里那盆兰草。兰草在月光里静静地绿着,叶子比白天更绿了,绿到发黑,绿到像是在吸收月光。风从窗口吹进来,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开花了,开出很小很小的白花,一朵一朵的,像是一颗一颗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