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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深秋 十月将尽的 ...

  •   十月将尽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踩在干了的酥皮上。凌烬每天从御书房走回寝宫,都要经过那条铺满落叶的长廊。他走得不快,有时候还会故意踩几脚,听那些叶子碎裂的声音。福安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些叶子是内侍们白天扫成一堆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就被陛下踩散了。第二天内侍们重新扫,凌烬又重新踩。一来一回,那些叶子就被踩得稀碎。

      沈砚舟注意到了。“你踩那些叶子做什么?”

      “好听。”凌烬又踩了一脚,嘎吱一声,叶子碎成了粉末。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十一月初,天气冷了下来。凌烬换上了厚袍,沈砚舟也换上了厚袍。那件白色的狐裘凌烬还给了沈砚舟,沈砚舟没有穿。凌烬问他为什么不穿,他说“不冷”。凌烬知道他不是不冷,是不舍得穿。那件狐裘是他送给凌烬的,凌烬穿了一年,还回来的时候领口有一小块淡淡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沈砚舟没有洗掉那块污渍,就那么留着。凌烬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洗,也许是想留着那点痕迹——凌烬穿过的痕迹。

      十一月中旬,凌烬收到了今年冬天第一份关于北边的急报。赵恒又开始活动了。不是调兵,是见人。见了很多人,都是北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是当地的豪强,有些是退隐的官员,有些是部落的首领。每一个人进去的时候都神色如常,出来的时候也神色如常,但沈砚舟在信上写了一句:“这些人出来的时候,眼神和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凌烬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眼神不一样了。沈砚舟看人看得很准,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他在想什么。那些人的眼神变了,说明他们从赵恒那里得到了什么——也许是承诺,也许是好处,也许只是一个信号:可以动手了。

      凌烬把信锁进抽屉里。“福安,传沈砚舟。”

      沈砚舟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看到凌烬的脸色,知道有重要的事。

      “赵恒在见人。”凌烬把信推到他面前,“见了很多。他说,那些人出来的时候眼神变了。”

      沈砚舟看完信,放下。“他在布局。”

      “布什么局?”

      “不知道。但他在做准备,做一件大事的准备。”

      凌烬沉默了一会儿。赵恒要做什么大事?造反?夺位?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赵恒要做什么,他都不能让他做成。不是怕他,是不能让天下因为他一个人而陷入战乱。

      “你有什么建议?”凌烬问。

      沈砚舟想了想。“我去北边。”

      “不行。”

      “为什么?”

      “你刚从北边回来没多久,又去?朕说过,不让你去了。”

      “别人办不成。”

      凌烬看着他,沈砚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朕不准。”凌烬说。

      沈砚舟没有再说。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叶子在烛光里泛着光。

      十一月底,凌烬收到了更多的消息。赵恒不仅在见人,还在调兵。不是大规模调兵,是一点一点地挪,今天挪几百人,明天挪几百人,挪了半个月,把几千人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西边挪到了北边,从北边挪到了离京城更近的地方。凌烬把所有的消息放在一起看,画了一张图。图上用红线标出了赵恒的兵力分布,用蓝线标出了朝廷的兵力分布。红线和蓝线之间,有一段空白。那段空白在缩小。

      “师尊,你看这张图。”凌烬把图推到沈砚舟面前。

      沈砚舟看了很久。“他往南边来了。”

      “嗯。”

      “很慢,但一直在动。”

      “朕知道。”

      两个人看着那张图,谁都没有说话。图上那些红线像是一条条蛇,慢慢地向蓝线靠近。蓝线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没有命令。凌烬在等,等赵恒先动。谁先动谁就输了,先动的那个人会被人说“造反”,后动的那个人是“平叛”。

      “等过了年再说。”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好。”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大雪。不是去年那种细细的雪,是鹅毛大雪,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上面往下扔棉花。一夜之间,整座皇宫都白了。屋顶白了,宫墙白了,石阶白了。凌烬早上推开窗,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去年冬天,沈砚舟说“等天下太平了,带你去看看雪”。现在天下不太平,但雪还是来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穿上厚袍,系上狐裘,走出寝宫。路上已经扫出了一条道,两边堆着高高的雪。他走在扫出来的道上,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经过御花园的时候,他看到那棵杏树被雪压弯了枝。枝丫低垂着,像是背不动那些雪,快要断了。

      “福安,让人把树上的雪打掉。”

      “是。”

      福安招呼了几个内侍,拿着长竿去打雪。雪被震落下来,哗啦哗啦的,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雪。树枝弹起来,晃了几下,稳住了,直直地伸向天空。

      凌烬站在旁边看着,直到那些内侍把雪打完了才走。他走进御书房,沈砚舟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热气。

      “早。”沈砚舟头都没抬。

      凌烬在御案后面坐下,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师尊,外面下雪了。”

      “嗯。”

      “很大。”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嗯,很大。”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雪,然后低下头,一个看书,一个批折子。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雪落在窗纸上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批完折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凌烬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

      “师尊,你说明年春天,那颗杏核会发芽吗?”

      沈砚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种的。”

      凌烬看着窗外那片雪地,雪地下面睡着那颗杏核。它在做很长的梦,梦到春天来了,从土里钻出来,长成一棵小树。那个梦很长,但它不急。凌烬也不急。他可以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到它终于想出来了,他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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