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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母子 凌烬不知道 ...

  •   凌烬不知道沈砚舟和他母亲说了什么,但他知道沈砚舟从城东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泪,沈砚舟不会流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像是冰面下的水,平时看不到,今天冰裂了一道缝,水从裂缝里透出来,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凌烬注意到那道裂缝。他没有问,沈砚舟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沈砚舟在御书房坐了很久,比平时久。凌烬批完了所有的折子,抬起头,发现沈砚舟没有在看那本《诗经》——书翻到某一页,书签夹在中间,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是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槐树后面是灰蒙蒙的天,天的尽头是城东。他母亲住在那里。也许他在想她,想她今天说了什么,想她穿什么衣服,想她头发白了多少。他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很多年没有见她了,今天见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都翻涌上来,压不住了。

      “师尊,你母亲身体还好吗?”凌烬问。

      沈砚舟收回目光。“还好。”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瘦了。”

      凌烬没有接话。沈砚舟确实是瘦了,从北边回来就瘦了,一直没胖回去。脸瘦了,肩瘦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他母亲一眼就看出来了。母亲看儿子,不看胖瘦,看气色,看眼神,看他过得好不好。她看到沈砚舟瘦了,心疼了,但她不会说“你要好好吃饭”,她说的是“你瘦了”。三个字,比“你要好好吃饭”重得多。沈砚舟把这三个字记住了,从城东记到宫里,记到现在。

      “朕让人每天给你送饭。”凌烬说,“送到沈府去。”

      沈砚舟看着他。“不用。”

      “朕让人送。”

      沈砚舟没有再说。他知道凌烬决定的事,他拦不住。

      十二月初,凌烬收到了赵恒的第六封信。这一次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陛下,臣已经准备好了。臣不想打仗,臣只想见陛下一面。臣有很多话想对陛下说。”凌烬看了这封信,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见一面。赵恒想见他。不是刺杀,不是逼宫,是见一面。在战场上见,在千军万马前,在刀枪剑戟中。赵恒想让他看看自己的样子,想让他看看自己有多少人马,有多少将领,有多少胜算。他在展示力量,在威胁,在告诉凌烬——你看,我有这么多兵,这么多将,这么多粮草。你怕不怕?

      凌烬不怕。但他知道,如果真打起来,会有很多人死。他不想让那些人死,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在等他们回家。

      “师尊,赵恒想见朕。”

      沈砚舟抬起头。“不能见。”

      “朕知道。”

      凌烬把信折好锁进抽屉里。

      十二月中旬,凌烬收到了沈砚舟母亲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是福安递上来的。说是一个老妇人让送进宫里的。凌烬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了。信写得很短:“陛下,谢谢你把砚舟还给我。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凌烬看了这封信,心里酸了一下。沈砚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他每年过年都让人送东西回去,衣服,吃的,用的,什么都送。他自己不回去。也许是因为忙,也许是因为不知道回去说什么。他和他母亲之间,隔着很长的距离,不是几百里路,是很多年没说出口的话。

      凌烬把信锁进抽屉里,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想了想,写道:“老夫人,沈大人是朕的师尊,也是朕最重要的人。朕不会让他有事。”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最重要的人”划掉了,改成了“朕视他如师如父”。不是“最重要的人”不好,是“如师如父”更合适。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和沈砚舟之间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但他知道,他心里那个东西一直都在。

      十二月底,凌烬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亲自去了城东,去看沈砚舟的母亲。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福安和几个侍卫,穿着便装,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他走在城东的巷子里找到了那间宅子,不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沈府”。不是沈砚舟的那个沈府,是他母亲住的那个沈府。

      福安上前敲门,一个老妇人来开门。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穿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片发黄的棉花。她看到凌烬,愣了一下。

      “您是?”

      “凌烬。”

      老妇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眼眶红了。“你是砚舟的学生?”

      凌烬点了点头。老妇人请他进去,倒了一杯茶,茶很淡,杯子是旧的白瓷,边沿有一个缺口。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大人经常来看您吗?”凌烬问。

      老妇人摇了摇头。“他不来。他忙。”

      “您想他吗?”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想让他知道。他知道我在想他,他就会分心。他有大事要做,不能分心。”

      凌烬看着老妇人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儿子回来了。不是儿子,是他的学生。她的目光暗下去了,但暗得不太快,像是还有一丝光在里面,舍不得灭。

      “他瘦了。”老妇人说,“上次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我问他在北边是不是打仗了,他说没有。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没有拆穿他。”

      凌烬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在那里,听老妇人说沈砚舟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总是板着脸,像个大人。说他读书很用功,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很晚才睡。说他有一次生了病,烧得很厉害,迷迷糊糊地喊“娘”。他醒来之后不记得了,但她记得。

      凌烬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天快黑的时候,凌烬站起来告辞。老妇人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很凉。“陛下,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太累了。”

      凌烬看着她。“好。”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福安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凌烬走得很慢,他想了很多。沈砚舟不回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看到母亲老去的样子,怕看到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心软,会想留下来,会不想再走了。但他必须走,他有大事要做。他不能分心,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凌烬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妇人说的那些话——“他瘦了”“他骗我”“他说没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替沈砚舟疼,扎得多了也就不疼了。

      他回到宫里,走进御书房。沈砚舟坐在里面,手里拿着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看到凌烬进来,放下书。

      “去哪了?”

      “出去走走。”凌烬在对面坐下来,没有看他。他怕沈砚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城东那间宅子,看到那个老妇人,看到她自己问他“你瘦了”。沈砚舟不知道他去了哪,但也许他在猜。他猜到了,但他不会问。沈砚舟从来不会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那天晚上,沈砚舟走的时候,凌烬送他到门口。

      “师尊,你母亲身体很好,你别担心。”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许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凌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老妇人送的那块帕子,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梅花,不是他绣的那枝,是另一枝。针脚有些乱,有些地方线头松了,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

      他把帕子收进口袋里,和那颗杏核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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