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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腊月 腊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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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凌烬又去了一趟城东。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让人通报,也没有带很多人。还是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还是福安和几个便装的侍卫。马车停在巷口,他一个人走进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宫里的腊八粥,他让御膳房专门熬的,多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一些,软一些,老人牙口不好,嚼不动硬的。
福安上前敲门,还是那个老妇人来开的门。她看到凌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和沈砚舟不一样,沈砚舟的笑是在嘴角,她的笑是在眼睛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陛下来了。”她说。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打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碗粥,白瓷碗,碗沿有一圈蓝边,和沈府用的碗一样。他让福安特意找的这种碗,怕老人觉得宫里的东西太陌生,用不惯。
“腊八粥。”凌烬把碗放到老妇人面前,“您尝尝。”
老妇人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怕烫,又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喝完。她喝完之后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梅花,针脚有些乱,有些地方线头松了。她擦完嘴角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
“好喝吗?”凌烬问。
“好喝。”老妇人看着他,“比我自己熬的好喝。”
凌烬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那里,看着她。老妇人也在看他,目光很慢地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那目光不重,像是在看一幅很珍贵的画,怕看太快了会漏掉什么细节。
“你瘦了。”老妇人忽然说。
凌烬愣了一下。他知道老妇人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那个人。她把他当成沈砚舟了,也许不是当成,是透过他在看沈砚舟。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脸,看到了他身后那个不存在的、年轻时的沈砚舟。那个沈砚舟还没有权倾朝野,还没有杀过人,还没有去过北边,还没有受过伤。他只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瘦瘦的,高高的,板着脸,看起来很冷,其实心里很软。
“他小时候也瘦。”老妇人说,目光落在凌烬脸上,但焦点在很远的地方,“怎么吃都吃不胖。我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吃一点就说饱了。我以为他是不爱吃我做的饭,其实是他在让着我。他怕都吃完了,我就没得吃了。”
凌烬听着这些话,心里酸了一下。沈砚舟小时候是这样的?他想象不出来。他认识的沈砚舟是权倾朝野的沈大人,是杀伐果断的沈大人,是那个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什么都不说的沈大人。他认识的是后来的沈砚舟,不是这个会心疼母亲、怕母亲没得吃的沈砚舟。但老妇人记得。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记得他瘦,记得他吃得少,记得他让着她。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沈砚舟可能自己都忘了,但她记得。母亲会记得儿子的一切,不管你长多大,走多远,在她眼里你永远是那个瘦瘦的、吃得少、会心疼她的孩子。
老妇人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他过年回来吗?”
凌烬想了想。“他……忙。”
老妇人点了点头。“他忙,我知道。他每年都让人送东西回来,衣服,吃的,用的。他不回来,我也不怪他。他有大事要做,不能分心。”
凌烬听她说过这些话,上次来的时候她就说过。她说了很多遍,也许每来一个人她就要说一遍,说给自己听,说给别人听,说给那个听不到的人听。她在说服自己——他不回来是因为忙,不是因为不想回。他每年都让人送东西回来,说明他记得她,说明他心里有她。他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她信了,她必须信。
天快黑的时候,凌烬站起来告辞。老妇人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很凉,和上次一样。“陛下,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太累了。”凌烬看着她。“好。”
走出巷子,天已经黑了。福安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凌烬走得很慢,他在想一件事——沈砚舟不回家,也许不是忙,是不敢回。他怕看到母亲老去的样子,怕看到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心软,会想留下来,会不想再走了。但他必须走,他有大事要做。他不能分心,不能心软,不能回头。所以他选择了不回去,不回去就不用心软,不回去就不用回头。他用不回去来保护自己,也保护她。她不看到他在外面拼命的样子,就不会担心;他不看到她老去的样子,就不会心软。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百里路,各自老了,各自瘦了,各自在各自的地方,想着对方。
凌烬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老妇人说的那些话——“他小时候也瘦”“怎么吃都吃不胖”“他怕都吃完了,我就没得吃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是替他疼,是替沈砚舟疼。那个人的心里有多少刺?他数不清。也许已经扎得太多了,多到不疼了。
腊月十五,沈砚舟的母亲托人送了一双布鞋来宫里。不是给沈砚舟的,是给凌烬的。鞋子是黑色的布面,白底,针脚很密,鞋底纳得很厚,一层一层的,像是把很多个日子叠在一起纳进去了。鞋帮上绣着一枝梅花,红色的线,小小的,藏在鞋帮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凌烬捧着那双鞋,觉得脚底暖暖的,不用穿就知道很舒服。
“福安,这双鞋是谁送来的?”
“城东的沈老夫人。”
凌烬摸着鞋面上的梅花。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换下靴子,穿上布鞋,走了一步——刚好合适,不大不小,像是量着他的脚做的。可她不知道他的脚多大,她没见过他的脚,没量过他的尺寸,只是凭感觉做的。老人做鞋不看尺寸,看人。她看了他两次,就知道他的脚有多大。她的眼睛不好使了,但她看人的时候比别人用尺子量还准。
那天沈砚舟来的时候,凌烬故意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让他看到那双鞋。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凌烬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留了一下,比平时多停留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双鞋,也许认出了那枝梅花。那是他母亲的针脚,他从小穿到大,太熟悉了。
“你母亲做的。”凌烬说。
“嗯。”
“合脚。”
沈砚舟看着他。“她给你做的?”
“嗯。没有给你做。”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只给我做。”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凌烬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她以前只给我做,现在给你做了,也好”。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了,那个人不是他的敌人,是他的学生,是他最重要的人。她给他做鞋,就是在替沈砚舟照顾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凌烬让人给城东的沈府送了很多东西,米面粮油,鸡鸭鱼肉,布匹棉花,还有一壶酒。不是宫里那种贡酒,是他在街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一个老店自己酿的,不贵,但味道醇。他听沈砚舟说过,他母亲每年过年都要喝一小杯酒。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倒一杯酒,慢慢地喝,喝到杯子见底了,就放下杯子,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砚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凌烬知道。她在想他。想他小时候的样子,想他瘦,想他吃得少,想他怕她没得吃让着她。那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她记得,记得比谁都清楚。她喝着酒,想着那些事,想着想着也许就笑了,也许就哭了。不知道,没有人看到过。她一个人过年,没有人看到她笑还是哭。
腊月三十,除夕。凌烬批完了今年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沈砚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诗经》。书已经很旧了,翻了很多遍,书页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书签还是那片枯黄的竹叶。
“师尊,今晚守岁,你留下来吧。”
沈砚舟看着他。“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福安进来把御书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亮堂堂的,像是白天。那盆杜鹃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灯光下像一团火。凌烬靠在椅背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师尊,你今年回去看你母亲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凌烬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他回去了,看到母亲的白发,看到她的皱纹,看到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他会心疼,会心软,会想留下来。但他不能留下来,他有大事要做。他选择了不回去,不回去就不用面对这些事。他用不回去来保护自己。凌烬没有戳穿他,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明白了反而不好。
子时,新年到了。鞭炮声更密了,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凌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烟花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
“师尊,过了今天,朕就十八了。”凌烬没有回头。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嗯,十八了。”
“不小了。”
“不小了。”
凌烬没有笑。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金的。每一朵都很短暂,炸开的时候很好看,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团烟,被风吹散。
“师尊,明年这个时候,朕还会在这里。”凌烬顿了顿,“你也会在这里。”
沈砚舟没有接话。但他站在凌烬身后,很近。近到凌烬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窗外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凌烬在那片金色里看着窗户上沈砚舟的倒影,模糊的,但能看出来他在看着自己。那目光不重,但他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感觉那道目光。从八岁感觉到现在,感觉了快十年了,还是没有习惯。不是不习惯被看,是不习惯被那样看。沈砚舟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心疼,心疼太软了。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棵树在地下的根系,看不见,但支撑着整片天空。
凌烬转过身,看着沈砚舟。窗外的烟花在两个人脸上明灭,一亮一暗,一暗一亮。“师尊,新年好。”沈砚舟看着他。“新年好。”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凌烬的衣袍吹起来,在身后飘着。沈砚舟伸出手,帮他把衣袍拢了拢,指尖碰到他的腰,凉凉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凌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腰,衣袍已经被拢好了,整整齐齐的,但那个凉凉的触感还留在那里,像是一个小小的印记。
“朕该回去了。”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长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白。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凌烬停下来,转过身,沈砚舟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明天见。”凌烬说。
“明天见。”
沈砚舟转身走了。凌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夕阳不在,月光洒了一地,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寝宫里有暖炉。他脱了靴子,换上那双布鞋,走了两步。合脚,很舒服。他低头看着那双鞋,黑色的布面,白底。鞋帮内侧绣着一枝梅花,红色的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枝梅花在说什么。它在说——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