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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靠近 因为重要, ...

  •   因为重要,所以要送走。

      要送到安全的地方,要让他远离朝堂的漩涡,要让他有一条退路。

      凌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砚舟从来没有想过给他退路。

      不是因为不看重,而是——沈砚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全身而退。

      他要凌烬坐上那个位置。

      哪怕这意味着凌烬会被困在龙椅上,一辈子脱不了身。

      这就是区别。

      宋衍是沈砚舟要保护的人。

      凌烬是沈砚舟要成就的人。

      一个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一个是被推上悬崖的。

      凌烬说不清哪个更好。

      但他知道,他想要的是前者。

      宋衍走后,凌烬以为生活会回到从前。

      可并没有。

      沈砚舟变得更沉默了。

      以前就不怎么说话,现在更是惜字如金。饭桌上,一顿饭下来,他能一个字都不说。凌烬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今天学了什么、先生夸了什么,他只是“嗯”一声,连头都不抬。

      凌烬开始觉得自己吵。

      他慢慢也安静下来。

      两个人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小殿下长大了,懂事了,不再那么黏人了。

      只有凌烬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想黏了,是他不敢黏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沈砚舟会嫌他烦。

      他怕自己靠得太近,沈砚舟会像送走宋衍一样把他送走。

      他要留在沈砚舟身边,就不能成为沈砚舟的负担。

      所以他把所有的依赖和黏人都收了回去,变成了乖巧、懂事、不吵不闹。

      他以为这样沈砚舟就会满意。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不说话的那些日子,沈砚舟在饭桌上吃得更少了。

      有一天,管事嬷嬷端上来一碟桂花糕——凌烬最爱吃的。

      凌烬看了一眼,没动。

      沈砚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不吃?”

      “不太饿。”凌烬笑了笑。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凌烬路过沈砚舟的书房,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进去。还是离开了。

      他选择离开。

      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该问“师尊你怎么了”吗?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推开沈砚舟房门的八岁孩子了。

      该说“师尊你别难过”吗?可沈砚舟从不允许别人看穿他的情绪。

      凌烬站在走廊里,听着书房里安静下来,然后转身走了。

      他发现自己和沈砚舟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明明住在一个府里,明明每天都能见到面,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在宫里的时候还要远。

      ---

      第十章暗处

      凌烬十三岁那年的冬天,皇帝驾崩了。没有预兆,没有重病,就是在一天夜里忽然走了。太医说是心疾,可凌烬知道,父皇的心从来没有“疾”。

      他赶回皇宫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内侍们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在,有的真哭,有的假哭,有的面无表情。

      凌烬跪在灵前,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蒲团。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对父皇的感情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父皇在他生命里存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建立起一个儿子对父亲应有的情感。

      可他还是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泪。

      身边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说“九皇子至孝”。

      只有凌烬自己知道,他低下头,是为了藏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父皇死了。

      他终于可以——不,还不行。还有好多事要做。

      葬礼之后,就是夺嫡。

      大皇子废了,二皇子残了,三皇子毁了,四公主下落不明,五皇子流放,六皇子……凌烬在心里把所有的兄弟姐妹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挡在他前面的,只剩两个人了。

      七皇子和八皇子。

      七皇子比他大三岁,文韬武略都不错,母妃出身名门,背后有世家支持。八皇子和他同年,生性狡黠,善于笼络人心,朝中有一批拥趸。

      这两个人,都比他有优势。

      凌烬不慌。

      他有沈砚舟。

      不,他不确定沈砚舟还会不会帮他。

      宋衍走后,沈砚舟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淡。不是不好,就是……淡了。以前沈砚舟会主动问他功课,现在是等他递上去才看。以前沈砚舟会在他打雷时坐在床边陪他,现在是他自己抱着灯熬过一整夜。

      凌烬不确定沈砚舟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倾尽全力帮他。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一面继续当沈砚舟乖巧听话的徒弟,一面暗中结识朝中大臣,建立自己的人脉。

      他开始在沈砚舟不在府里的时候,偷偷见一些人。

      户部侍郎,兵部郎中,翰林院的几个学士——都是不大不小的官,不会引起注意,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他见他们的时候,不再是那个软糯黏人的小殿下。他说话干脆利落,眼神沉稳老练,八岁的天真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人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心里都有同一个念头——这个人,将来必成大器。

      凌烬很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那个拽着沈砚舟衣角撒娇的孩子,不是那个怕打雷抱着灯睡觉的孩子,不是那个为了讨好人说“师尊你不在我会想你”的孩子。

      那些都是演的。

      这个,才是真的。

      可每次他从外面偷偷回来,换回那副乖巧的面孔去见沈砚舟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凌烬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

      第十一章登基

      夺嫡之争只持续了三个月。

      七皇子倒台了。

      原因很简单——贪污军饷。

      这件事在朝堂上炸开了锅,七皇子的母妃跪在养心殿前哭了一天一夜,可证据确凿,谁也没办法替他翻案。

      凌烬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不是沈砚舟。

      是他自己。

      那些证据,是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七皇子府的一个旧仆那里挖出来的。他通过中间人递到了御史台,御史台的人一看,如获至宝,当即弹劾。

      整个过程,沈砚舟毫不知情。

      凌烬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没有抖,心没有慌。他冷静得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会很兴奋,以为自己会像小时候想象的那样,觉得“我终于做到了”。

      可真的做完了,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兴奋,不愧疚,不害怕。

      就是……什么都没有。

      八皇子没有等到弹劾。

      他自己先乱了阵脚。七皇子倒台后,八皇子开始疯狂拉拢朝臣,动作太大,吃相太难看,连中立派都看不下去了。

      凌烬什么都没做,八皇子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最后的最后,站在龙椅面前的,只剩下凌烬一个人。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春寒料峭的时候。

      凌烬穿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觉得有点大,肩线不太合身。内侍说时间太赶了,来不及改,先穿着,回头再调。

      凌烬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龙袍的少年。

      十三岁,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但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眉眼间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青涩。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人,是谁?

      是沈砚舟身边那个乖巧黏人的小徒弟?

      是在暗处运筹帷幄、借刀杀人的狠角色?

      还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十三岁孩子?

      他不知道。

      “陛下,时辰到了。”

      凌烬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了寝宫。

      从偏殿到太和殿,要走很远的路。

      凌烬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两边是高大的红墙,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从八岁被送到沈砚舟身边开始,他就在走这条路。他装乖、卖惨、撒娇、讨好,把自己的真心藏得严严实实,把所有的算计都埋在笑容底下。

      他以为走到终点的时候,会很开心。

      可他现在站在终点了,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情绪。

      不,有一种情绪。

      累。

      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像是背着一块大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放下了,可放下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压得变了形,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大典上,凌烬坐在龙椅上,俯视着满朝文武。

      沈砚舟站在最前面,离他最近。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没有看凌烬,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凌烬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师尊,从今天起,我是皇帝了。

      你还会对我说“我在”吗?

      大典结束后,凌烬回到寝宫,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龙床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龙袍,发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沾过血。可他知道,那些血,是沈砚舟替他沾的。

      十位兄弟姐妹。

      十条人命。

      沈砚舟一个人背了。

      凌烬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他只是觉得——这块石头,真的太重了。

      ---

      第十二章新帝

      登基后的第一个月,凌烬忙得脚不沾地。

      父皇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国库空虚,吏治腐败,边境不宁,各地起义此起彼伏。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每一份都写着“急”。

      凌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批到深夜,中间还要上朝、见大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他很快就瘦了一圈,眼下挂着青黑,原本就不大的脸显得更小了。

      沈砚舟在朝堂上依旧是权臣,替他撑着一片天。那些老臣们看着这个小皇帝,有的轻视,有的试探,有的暗中使绊子——全被沈砚舟挡了回去。

      下了朝,沈砚舟会留在宫里,在御书房陪凌烬批折子。

      两个人隔着一张宽阔的御案,各批各的,谁也不说话。

      但凌烬知道,沈砚舟在他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以前批完折子就走,现在会多留一会儿,看他批完最后一份,再嘱咐一句“早些歇息”,然后才走。

      有时候凌批到深夜,抬起头,发现沈砚舟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折子,但眼睛是闭着的。

      他在等凌烬。

      凌烬会故意放慢速度,再多批一会儿。

      不是因为想气沈砚舟,是因为——只要沈砚舟还在,这间空荡荡的御书房就不那么空了。

      可他不说。

      他习惯了。

      习惯了把所有的依赖和需要都藏在乖巧懂事的面具后面,习惯了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真实想法,习惯了一个人扛。

      他以为沈砚舟不知道。

      可沈砚舟什么都知道。

      有一天深夜,凌烬又批到很晚。御书房的烛火换了两轮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字也写歪了几个。

      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身边。

      “今天就到这。”

      “师尊,还有几份——”

      “明天再看。”

      沈砚舟从他手里抽走笔,放回笔架上,然后弯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凌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坐麻了。

      沈砚舟扶着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手掌很热,隔着龙袍的衣料,烫在肩头。

      “回寝宫。”沈砚舟说,松开手。

      凌烬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尊。”

      “嗯。”

      “您为什么还在?”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

      “我是说,”凌烬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已经登基了。您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护着我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凌烬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沈砚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沉的,像一座山。

      “谁说我是在护你?”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我是在看着你。”

      凌烬愣了一下。

      “看着你,”沈砚舟顿了一下,“会不会长歪。”

      凌烬转过身,看向沈砚舟。

      烛火映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把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凌烬从未见过的。

      不是温柔。

      温柔太轻了。

      是认真。

      很认真的认真。

      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我不会长歪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嗯。”

      然后他走了。

      脚步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烬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沈砚舟按过的地方,还很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长廊里的灯灭了一盏,他又伸手按了按头顶。

      热度已经散了,可他总觉得还在。

      像是那个人说的话,烙在了骨头上,怎么都消不掉。

      “我是在看着你。”

      不是“护”,不是“帮”,不是“辅佐”。

      是“看着”。

      凌烬回到寝宫,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看着。

      到底是看着他坐稳龙椅,还是看着他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不那么累了。

      好像背上的那块石头,被人分走了一半。

      虽然那个人说这不是“护”,可凌烬觉得,这就是。

      在沈砚舟的字典里,“看着”大概就是“护”的意思。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

      凌烬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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