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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 凌烬十二岁 ...

  •   凌烬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和沈砚舟之间的关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不是明面上的裂痕。沈砚舟依旧每日回府,依旧给他温牛乳,依旧在他练字时站在旁边看。凌烬也依旧乖巧黏人,依旧在沈砚舟回来时笑着迎上去,依旧在睡前抱着琉璃灯发呆。

      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变了。

      起因是一封信。

      那封信是五皇子从流放地寄来的。五皇子被贬已经两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边疆,可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写了一封信寄到凌烬手里。

      信的内容不长,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就。

      “九弟,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我不恨你,也不恨沈砚舟。成王败寇,我认。但你听我一句——沈砚舟现在杀的是你的兄弟姐妹,将来杀的就是你。他这种人,不会允许任何人站在他上面。”

      凌烬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在蜡烛上烧了,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然后他去练字了。

      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可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沈砚舟站在金笼子外面看着他,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凌烬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起来,把琉璃灯点亮,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焰,大口大口地喘气。

      只是一个梦。

      沈砚舟不会杀他。

      不会的。

      可五皇子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这种人,不会允许任何人站在他上面。”

      凌烬知道沈砚舟权倾朝野,知道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知道连父皇都要忌惮他三分。

      可他也知道,沈砚舟对他好。

      好到——他开始分不清,沈砚舟到底是在养一个徒弟,还是在养一把刀,还是在养一个……

      他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凌烬照常去给沈砚舟请安。

      沈砚舟正在系腰带,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昨日功课写完了?”

      “写完了。”凌烬把功课递过去。

      沈砚舟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凌烬凑过去一看,是昨日下午的练字纸。纸上的字前半页还好好的,后半页开始发飘,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是什么。

      “昨天有点累了。”凌烬说,声音很轻。

      沈砚舟把功课放下,低头看他。

      “累了就去休息。”

      “嗯。”

      凌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师尊。”

      “嗯。”

      “您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凌烬笑了笑,“我最近总觉得师尊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沈砚舟沉默了几息。

      “有。”他说。

      凌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事?”

      “你去年秋天打碎的那只花瓶,”沈砚舟的声音不紧不慢,“是我最喜欢的一只。”

      凌烬愣住。

      “你说是猫碰的,”沈砚舟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我早就知道是你。”

      门关上了。

      凌烬站在走廊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沈砚舟刚才按的那一下,不轻不重,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凌烬总觉得,这一下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凌烬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沈砚舟闭关归来,带回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生得很漂亮,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他被安排在沈府东边的客院,有专人伺候,出入都有人跟着。

      凌烬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他端着牛乳去找沈砚舟,在书房门口遇到了那个少年。少年正从书房出来,差点和他撞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少年看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敌意,什么都没有。

      凌烬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在沈砚舟脸上见过无数次。

      “你是谁?”凌烬问,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好奇。

      “宋衍。”少年说完,绕过他走了。

      凌烬端着牛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脑子里搜索“宋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不是朝中大臣的儿子,不是世家子弟,不是任何一个他知道的家族。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住在沈府东院,有专人伺候,可以从沈砚舟书房随意进出。

      凌烬端着牛乳进了书房。

      沈砚舟正在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随手把东西收进了抽屉。

      “师尊,牛乳。”凌烬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在沈砚舟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师尊,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谁呀?”

      “一个故人的孩子。”沈砚舟端起牛乳喝了一口,“暂时住在这里。”

      “哦。”凌烬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师尊,他住多久呀?”

      “不一定。”

      “那他住在东院,会不会觉得闷?那边离花园有点远。”凌烬转过身,笑着说,“我可以带他去逛逛。”

      沈砚舟放下碗,看着他。

      “凌烬。”

      凌烬眨眨眼:“嗯?”

      “你想问什么?”

      凌烬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走过去,靠在沈砚舟的椅子扶手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没什么呀,就是好奇。师尊从来不带人回府的,这个人一定很重要吧?”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很深。

      “很重要。”沈砚舟说。

      凌烬的笑容不变,但手指悄悄攥紧了扶手。

      “那我以后要对他好一点。”凌烬说,语气轻快,“师尊看重的人,就是我要尊重的人。”

      沈砚舟没说话。

      凌烬站直身体,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师尊,我去练字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轻快,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走出沈砚舟的视线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很重要。”

      沈砚舟说那个人很重要。

      凌烬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太阳很大,晒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从来没听沈砚舟用“很重要”这三个字形容过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

      凌烬回到房间,关上门,站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宣纸。

      他拿起笔,蘸墨,落笔。

      写了一个字。

      “妒”。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重新铺一张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工工整整,一个字都没错。

      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宋衍。

      故人的孩子。

      很重要。

      住在东院。

      可以随意进出沈砚舟的书房。

      凌烬把笔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见。中间隔了好几道墙。

      他关上窗户,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别想了。

      沈砚舟收留谁、看重谁,与你无关。

      你只是他的徒弟,不是他的什么人。

      可这个念头不但没有让他平静下来,反而让他心里更难受了。

      “不是他的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不致命,但扎进去拔不出来。

      凌烬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忽然很想问沈砚舟一句话:师尊,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宋衍在沈府住了下来。

      凌烬观察了他几天,发现这个人确实和沈砚舟很像——不爱说话,不爱笑,走路没有声音,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包括凌烬。

      凌烬试着接近他几次,都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宋公子,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你尝尝?”

      “不用。”

      “宋公子,这本书很好看,你要不要看?”

      “不看。”

      “宋公子,花园里的荷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不去。”

      凌烬碰了几次钉子,就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在沈砚舟面前,表现得对宋衍格外友善。

      “师尊,我今天给宋公子送了一盘水果,他好像不太爱吃,下次换一种。”

      “师尊,宋公子今天在花园里坐了一下午,也不说话,是不是心情不好?”

      “师尊,宋公子的衣服好像有点薄,要不要给他做几件厚的?”

      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表现了自己的大度体贴,又在提醒沈砚舟——“你看,我对你重视的人这么好,我是不是很乖?”

      沈砚舟每次都说“嗯”或者“知道了”,没有多余的反应。

      但凌烬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沈砚舟看他的眼神会微微变化。

      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

      凌烬说不上来。

      有点像在看一场戏。

      凌烬每次捕捉到那个眼神,心都会往下沉一点。

      沈砚舟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是在演戏,知道他的友善是装的,知道他嘴上说着“要对宋公子好”,心里想的是——

      凌烬不敢往下想了。

      他怕沈砚舟连他心里想的是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雷雨又来了。

      凌烬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看向床头——琉璃灯亮着,暖暖的,一跳一跳的。

      他抱着灯,犹豫了很久。

      沈砚舟说过,以后打雷直接过去,不用敲门。

      可他现在不敢去了。

      不是因为怕雷,是因为怕见到沈砚舟书房里坐着另一个人。

      怕见到沈砚舟对那个人也那么温柔,怕听到沈砚舟对那个人说“有什么怕的,来找我”。

      怕自己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凌烬把灯抱得更紧了一些,蜷缩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雷声。

      雷很响,但他没有发抖。

      因为他发现,比雷更可怕的,是“不是唯一”这四个字。

      他在宫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不是父皇唯一的孩子,不是母妃唯一的牵挂,不是任何人唯一的选择。

      他以为到了沈砚舟这里,会不一样。

      可宋衍的出现告诉他:一样的。

      沈砚舟也会有其他看重的人,也会收留其他孩子,也会对别人说“我在”。

      他不是特别的。

      从来都不是。

      凌烬把脸埋进灯罩里,感受着琉璃面上温热的触感。

      热热的,像是那个人的手。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

      没关系。

      不是唯一就不是唯一。

      他本来也没打算靠任何人。

      他自己一个人,也能走到最后。

      可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没睡着。

      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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