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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临战  二月二十 ...

  •   二月二十八,凌烬天没亮就醒了。不是福安叫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帷幔外面还是黑的,烛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在灯芯上苟延残喘。他躺在那里盯着帐顶,帐顶是明黄色的,绣着龙纹,龙的爪子张牙舞爪地在云里翻腾。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几条龙,觉得它们很累,翻来翻去也翻不出那片云,和他一样,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去。
      他坐起来,掀开帷幔。值夜的小太监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没有叫醒他,自己穿上鞋,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外面还是黑的,天边连一丝光都没有,整座皇城都沉在黑暗里,安静得像一座坟。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又有一只叫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福安端了热水来的时候,凌烬已经穿戴整齐了。龙袍穿好了,玉带系好了,玉佩和短刀也挂在腰上了。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十八岁的脸,眼下青黑一片,嘴唇有些干,下巴上冒出了几根胡茬。他摸了摸那些胡茬,觉得刺手。
      “陛下,您这是……”福安端着热水愣在门口。
      “睡不着。”凌烬走过去,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是温热的,敷在脸上很舒服。他把帕子递回去,理了理领口。“早朝还有多久?”
      “还有一个时辰。”
      凌烬点了点头,走出寝宫。长廊里很暗,灯还没点,只有远处几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纱。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木鱼。福安在后面小跑着追,气喘吁吁的,“陛下,您慢点,天还没亮,路滑……”
      凌烬没有慢。他走到御书房门口推开门,里面是黑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沈砚舟不在,御书房里没有点灯,没有牛乳,没有人。他站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轮廓,桌椅,书架,那盆水仙,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他走进去,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没有点灯。黑暗裹着他,厚厚实实的,像一床棉被。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外面有鸟叫了,先是几声试探,然后越来越密。天快亮了。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早朝的时候,凌烬坐在龙椅上,听兵部尚书汇报城防的部署。哪道城墙加固了,哪道城门增兵了,哪条街道设卡了。他听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记住了,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赵恒在城外,离他很近,近到他觉得一抬头就能看到赵恒的帐篷。他当然看不到,中间隔着城墙,隔着护城河,隔着千军万马。但他觉得赵恒在看他,看他坐在龙椅上,看他批折子,看他吃饭睡觉,看他一举一动。那个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像是有虫子在背上爬。
      “陛下,陛下?”兵部尚书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凌烬眨了眨眼。“继续说。”
      兵部尚书继续说。凌烬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那个念头怎么都赶不走。赵恒在看他,赵恒在等他犯错。他不能犯错,一个字都不能说错,一件事都不能做错。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表情和平时一样。
      退朝后,凌烬回到御书房。沈砚舟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热气。
      “早。”沈砚舟头都没抬。
      凌烬坐下来,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师尊,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不早。”
      凌烬没有再问。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是兵部关于城外敌情的奏报。赵恒的人马在城外扎了营,大概有三万人,还在不断增加。他们把周围的村庄都占了,抢了粮食,抓了民夫,在挖壕沟,垒土墙。赵恒不急着攻城,他在围,想把城围死,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凌烬把奏报看完,放在桌上。
      “三万人。”凌烬说。
      沈砚舟放下书。“不止。还会有更多。”
      “城里的兵够不够?”
      “够守,不够打。”
      凌烬知道沈砚舟说的“不够打”是什么意思。守城容易攻城难,三万人攻城,一万人就能守住。但要打出去,一万人打三万人,打不过。他只能在城里等着,等赵恒来攻。赵恒来攻了他就守,守住了就继续等,守不住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朕不会输。”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我知道。”
      二月二十九,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城里送来的信。不是赵恒写的,是城里的百姓写的。信是福安递上来的,说是一个老秀才在城门口塞给守城士兵的,上面写着“京城百姓誓与城池共存亡”。凌烬看了那封信,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沉重。百姓说要与他共存亡——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死了也没有用。他能让他们不死吗?他不知道。但他会让赵恒付出代价,动了他的百姓,赵恒要拿命来还。
      他把信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天,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他不知道他算不算好皇帝,也许不算。但他会尽力,尽力保护这座城,保护城里的人,保护那个坐在他对面看书的人。风吹过来,带着雨前的腥味。
      三月初一,赵恒的人马开始往城墙这边移动了。不是攻城,是试探。几百个人推着几架云梯往城墙这边跑,城上的士兵放箭,射倒了一批,剩下的跑了。过了一个时辰又来了一批,还是几百个人,还是几架云梯,又被射回去了。赵恒在试探城上的兵力,看看他们有多少箭,有多少人,会不会累。凌烬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敌营,密密麻麻的帐篷从这头铺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回去。”
      凌烬没有动。
      “你是皇帝,不能站在这里。”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沈砚舟的脸在风里显得很冷,不是冷,是绷着,绷得很紧,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里面掉出来。
      “朕是皇帝,皇帝在哪都安全。”
      沈砚舟看着他,许久。“回去。”
      凌烬转身走下城墙。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不能站在城墙上,沈砚舟说得对。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死。他死了,城就乱了,城乱了赵恒就进来了。他要活着,活着守住这座城,活着守住那把椅子,活着等援兵来。
      他回到御书房,在御案后面坐下来。面前是一摞折子,他拿起一份翻开,是户部关于粮草的奏报。城里的粮草还能撑一个月,省着吃能撑两个月。两个月,援兵能不能到?不知道。但他会撑到援兵到的那一天。撑不到也要撑。
      三月初二,凌纶下了最后一道旨意——城中百姓,老弱妇孺,可自行出城,去南边投亲靠友。他不把百姓困在城里,困在城里就是人质,人质会死。他不想让他们死,他们有权利活下去,在别的地方,在安全的地方,在没有赵恒的地方。旨意一下,城门口挤满了人。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没有人哭,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群羊在迁徙。
      凌烬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出城的人,看着他们在城门口排成长队。一个老妇人摔倒了,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帮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个孩子哭了,母亲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什么。凌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他在心里替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娘在。”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陛下,回去吧。”福安在旁边小声说。
      凌烬没有动。
      三月初三,赵恒开始攻城了。不是试探,是真的攻城。几千个人推着云梯、撞车,往城墙这边涌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大片蚂蚁。城上的士兵放箭,扔滚石,倒热油。喊杀声震天,隔着几道城墙都能听到,嗡嗡嗡的,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头顶飞。
      凌烬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折子批了一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下不去了。他听得到那些声音——喊杀声,惨叫声,鼓声,号角声。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身上,扎得他坐不住。他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冲到城墙上,想拿着刀和赵恒拼命。但他不能。他是皇帝,皇帝要做皇帝该做的事。他该做的事是坐在这里,批折子,等消息,等那些从城墙上送下来的、沾着血的消息。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准”字。手很稳,字很工整,和平时一样。
      傍晚的时候,消息送下来了。第一天的攻城,打退了。赵恒死了几百个人,退回了营地。城上死了几十个,伤了一百多个。凌烬把消息看了一遍,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整间御书房照得通红。他看着那片红色,觉得那不是夕阳,是血。城墙上流的血,染红了天。
      “师尊。”
      “嗯。”
      “今天打退了。”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书。“嗯。”
      “明天他们还会来。”
      “嗯。”
      “后天也会来。”
      沈砚舟看着他。“大后天不会了。”
      凌烬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援兵大后天会到。”
      凌烬看着他的脸。沈砚舟不是在安慰他,沈砚舟从来不会安慰人。他说援兵大后天会到,就是大后天会到。他说了,就会到。凌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信他,但就是信。从八岁就信,信了快十年了。
      三月初四,赵恒又攻城了。比昨天更多的人,更多的云梯,更多的撞车。城上的士兵拼死抵抗,箭射光了就用滚石,滚石用光了就倒热油,热油用光了就往下扔砖头。砖头也扔光了,就往下跳——凌烬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往下跳,人肉城墙。他们没有兵器了,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去堵敌人的刀枪。他们死了,城还在,城还在就有希望。
      凌烬弯下腰捡起笔。笔尖摔歪了,他用指甲掰了掰,掰正了,继续批。字迹有些歪,但他不管了。
      三月初五,援兵到了。比沈砚舟说的晚了一天,但到了。从南边来的,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几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把赵恒的营地围了。赵恒没有想到援兵会来得这么快,他的人马正在攻城,后路被抄了。他想撤,撤不了了。
      凌烬收到援兵到达的消息时,正在喝牛乳。他端着碗,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终于不用再忍了。他把牛乳喝完,放下碗。
      “师尊,援兵到了。”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嗯。”
      “比你说的晚了一天。”
      “嗯。”
      “但到了。”
      沈砚舟放下书看着他。“到了就好。”
      凌烬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他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他想睡一觉,睡很久,睡到天荒地老。但他不能睡,还有很多事要做——援兵到了,仗还没打完。他要等,等最后的消息,等赵恒被打败的消息,等这座城安全的消息。
      他睁开眼。“福安,传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来得很快。凌烬和他在御书房谈了一个时辰,把追击赵恒的事定了下来。不能让赵恒跑了,跑了他还会回来,回来又是一场仗。要把他打死,打到他再也爬不起来。兵部尚书一一记下,领旨去了。
      凌烬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是一摞折子,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御书房里很安静。沈砚舟翻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安。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援兵到了,仗快打完了。”
      “嗯。”
      “打完仗,你想做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看书。”
      “看什么书?”
      “不知道。”
      凌烬没有再问了。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听着翻书的声音。窗外的风停了,御书房里安静得像是全世界都睡着了。只有沈砚舟在翻书,一页,又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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