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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暑热 六月二十过 ...

  •   六月二十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不是慢慢热的,是一夜之间忽然热起来的,像是有人在炉子里加了一把柴,火苗呼地蹿上来,烤得人坐不住。凌烬换了最薄的纱袍,还是热,热得他不想动,连批折子都慢了下来,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用手给自己扇风。福安在旁边看着干着急,想给他扇扇子,他说“不用”,福安就站在那里,手里的扇子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进退两难。

      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凌烬那副样子,没说什么。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扇子,打开,对着自己扇了两下——不是给自己扇,是试风向。他把扇子微微倾斜,让风吹向凌烬那边。风不大,但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像是一小片凉意从远处飘来,落在皮肤上,还没感觉到就散了。凌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砚舟低着头看书,扇子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风从他那面吹过来,经过桌子中间那一摞折子,吹到凌烬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凉意了。但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好。

      “师尊,你不热吗?”凌烬问。

      “不热。”

      “你天天说不热。”凌烬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纱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朕不信。”

      沈砚舟没有接话,扇子继续摇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节拍器打拍子。凌烬看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画着梅花,是他画的。画得不好,枝干太细,花朵太密,留白太少,不像梅花,像是一堆粉白色的棉花粘在树枝上。但扇子被沈砚舟握在手里,摇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扇骨的颜色也深了一层,像是被手汗沁透了。他不知道明年夏天这把扇子还会不会被拿出来,也许会被另一把新的替换掉,也许不会。沈砚舟念旧,他的旧袍子穿了好几年也不换,旧靴子穿到鞋底磨平了也不扔,那只旧手炉用了十年还在用。这把扇子大概也会被他留着,留到扇骨断了,扇面破了,实在不能用了再换新的。——也许换了新的也不扔,旧的收起来,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师尊,你去年送朕的那件狐裘,朕还你了,你怎么不穿?”凌烬忽然想起这件事。

      沈砚舟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不冷。”

      “去年冬天你说不冷,今年冬天你也会说不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觉得冷?”凌烬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沈砚舟想了想。“不知道。”

      凌烬知道他在敷衍,但没有再追问。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沈砚舟会烦,烦了就不说了,不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保持住现在这样已经很难了,他不想把现在这样也弄丢了。

      六月二十二,凌烬一个人去了城东。沈砚舟在宫里看书,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他看得很慢,一天只看十几页,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在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做批注。他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比原文还多,像是一棵树长出了无数根须,深深扎进土里。凌烬骑马到巷口,下马走进去,青石板路面上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午睡,听到敲门声慢慢地起来,慢慢地走出来开门。

      “陛下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乱,几缕白发从耳边垂下来,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在院子里坐下来。老妇人进屋里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冰糖,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一些。

      “好喝。”凌烬说。

      老妇人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夏布衫子,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挽着。银簪子已经发黑了,簪头上刻着一朵梅花,纹路模糊。她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月季,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

      “陛下,砚舟小时候也爱喝绿豆汤。”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午睡刚醒的慵懒,“每年夏天我都煮一大锅,他喝好几碗。喝完了还要,我怕他喝多了凉,不给了,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他也不说话,就站着。我看着他那样子,心就软了,又给他盛一碗。”

      凌烬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男孩,瘦瘦的,高高,不爱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母亲在盛绿豆汤,他从门口看进去,看不到母亲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很多年,从很小看到长大,从长大看到离开。离开之后,那个背影还在他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他现在也这样。”凌烬说,“站在御书房门口,不进来,不说话。”

      老妇人看着他。

      “朕批折子的时候,他有时候站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进来。朕问他怎么不进来,他说‘在看’。”凌烬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朕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朕。也许在看别的。”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看你。他从小就这样,不看别人,只看他在乎的人。”

      六月二十五,沈砚舟的母亲托人送了一罐绿豆汤到宫里。陶罐,用布包着,外面裹了好几层棉布,怕路上洒了。凌烬打开罐子,汤还是凉的,绿豆煮得烂了,沙沙的。他喝了一碗,给沈砚舟留了一碗。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凌烬说。

      “嗯。”

      “你母亲知道你不爱喝太甜的,少放了糖。”

      沈砚舟端着碗,没有说话。他把那碗绿豆汤喝完了,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

      “她记性很好。”沈砚舟说,“小时候的事,都记得。”

      凌烬看着他。“你不记得?”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记得。不敢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只空碗上,碗底还剩一点点绿豆汤,映着光,亮晶晶的。凌烬看着那点亮光,觉得它像是一滴泪,又不是泪。是汤,绿豆汤,甜的,少放了一勺糖。那个人记得沈砚舟不爱喝太甜的,少放了一勺糖,从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少放,放到现在,放了几十年了。沈砚舟每一次喝都是同一个味道,不浓不淡的甜,像他母亲对他的心意。不浓,不会让你觉得沉重;不淡,不会让你觉得寡味。刚刚好。他喝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以为到哪里都能喝到。哪里都喝不到。只有她煮的是那个味道,少了一勺糖,多了一勺心。

      六月二十八,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批着批着,凌烬忽然放下笔。

      “师尊,你小时候,你母亲还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沈砚舟想了想。“很多。”

      “说几个。”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饺子。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我一次能吃二十多个。”

      凌烬愣了一下。沈砚舟一次能吃二十多个饺子?他现在吃一碗饭都费劲,吃半碗就说饱了。他小时候能吃二十多个饺子,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的小男孩,坐在桌前,一口一个地吃,吃得很快,快到母亲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不听,继续快,因为他怕吃慢了就没有了。不是怕没有了,是怕母亲看着他吃,自己不吃。他吃快一点,吃完了母亲就能吃。他从小就这样,让着她,让了几十年,让到自己忘记了她做的饺子是什么味道。凌烬知道,沈砚舟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她包的饺子了。他每年让人送东西回去,衣服,吃的,用的,什么都送。他不回去,不回去就吃不到。不是吃不到,是不敢吃。怕吃了就忘不掉,忘不掉就会想,想了就会回去,回去了就舍不得走。

      “今年过年,朕陪你去吃饺子。”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好。”

      七月初一,凌烬收到了一份从江南送来的奏报。盐税的事已经彻底平息了,盐商们老老实实地交了税,一文钱都不敢少。凌烬看了奏报,批了一个“阅”字。拿起下一份,是河工的,说黄河今年没有决口,多亏了去年加固的堤坝。凌烬批了一个“好”字,写得比平时大一些。再下一份,是修律的,说终稿已经完成了,择日呈览。凌烬批了一个“准”字,写完之后看着那摞折子,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事,一件一件地解决了。有的解决得好,有的解决得不好,好不好的都过去了。他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夏天叫破。

      “师尊。”

      沈砚舟放下书。“嗯。”

      “今年夏天好像特别热。”

      “每年夏天都热。”

      “朕今年觉得特别热。”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瘦了。”

      凌烬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吗?”

      “有。”

      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沈砚舟说他瘦了。他母亲也说沈砚舟瘦了。两个人都瘦了,两个人都说对方瘦了,两个人都想让对方多吃。他吃不下,沈砚舟也吃不下。两个人都吃不下,但都在为对方担心。凌烬画了一会儿圈,停下来。

      “朕多吃。”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七月初五,凌烬和沈砚舟一起去城东。老妇人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摆在盖帘上。她包得很慢,手不太稳,捏出的褶子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但每一个都捏得很紧,怕煮的时候裂开。凌烬看着她包饺子的样子,那些饺子不是包出来的,是捏出来的。一个一个地捏,捏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已经有些抖了。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拿起来看了一眼,觉得捏得不好,又放回去重新捏了一遍。

      沈砚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包了满满一盖帘饺子,煮了两盘,一盘给凌烬,一盘给沈砚舟。凌烬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炸开,皮薄,馅大,汁水多。他吃了好多个。

      沈砚舟也吃,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嚼很久才咽下去。他吃了大半盘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老妇人问。

      “饱了。”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说话,把他那盘饺子端过来,夹了一个放在自己碗里吃了一口。她也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咸了。”她说,“盐放多了。”

      沈砚舟看着她。“不咸。”

      “咸了。下次少放点。”

      沈砚舟没有接话。凌烬在旁边吃着饺子,看着他们。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盐放多了,是她的味觉退化了,吃不出咸淡了。她做的菜越来越咸,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是别人的口味变了。沈砚舟不说,每次都说不咸,吃完了,把盘子递给她。她看着空盘子,以为咸淡刚好。其实咸了,很咸,咸到沈砚舟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他不说,他把大半盘都吃完了,留了几口说“饱了”。他不想让她知道她老了,老到连咸淡都尝不出来了。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能给儿子包出最好吃的饺子的母亲。他不知道,他以为她还是。两个人都不知道,都知道。凌烬低下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很咸,咸到发苦。他咽下去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下去了。

      “好吃。”凌烬说。

      老妇人笑了。“好吃就多吃。”

      凌烬又夹了一个,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咸,很咸。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饺子。不是味道好,是包饺子的人好。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味觉退了。但她的心没变,还是那颗心,那颗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给他包饺子的心。那颗心在,饺子就在。咸了淡了都好吃。

      七月初八,沈砚舟在御书房里看书。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他。

      “师尊,你母亲包的饺子,是不是咸了?”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不咸。”

      “朕吃着咸。”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她老了。”

      凌烬没有再问了。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盆兰草上,把绿色的叶子照成了金黄色。兰草已经长得很大了,从盆里溢出来,垂到了地上,铺了满满一地。福安没有再捆它,由着它长。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长到哪里算哪里。

      “师尊,朕也会老的。”凌烬低声说。

      沈砚舟看着他。“嗯。”

      “你也会。”

      “嗯。”

      “朕老了之后,你还会在吗?”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很深。他不回答这个问题。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夏天叫破。那盆兰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绿得发亮。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朕老了之后,你也老了。两个老人在一间屋子里,一个批折子,一个看书。和现在一样。”

      沈砚舟许久没有接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嗯。”

      凌烬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每画一圈,他都要抬起头看他一眼——他还在,低着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第一天一样。窗外的蝉已经叫了很久了,还要继续叫下去,叫到夏天过去,叫到秋天来了,叫到冬天把它们冻死。明年夏天它们还会活过来,继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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