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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家常 六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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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沈砚舟去了城东。不是凌烬催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早上在御书房看了一会儿书,忽然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就走了。凌烬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他知道沈砚舟去哪,去城东,去那间青砖灰瓦的宅子,去看那个头发全白、背驼了、眼睛浑浊了的老妇人。他应该昨天就去的,凌烬说了“明天就去”,他没有去。今天去了,迟了一天。迟了一天也是去了。他会推开门,看到老妇人在院子里浇花,那把旧水壶拿在她手里,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条银线。她会转过身,看到他,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盏灯。她会说“来了”,他会说“嗯”。和上次一样,什么都不用说,都知道。
傍晚的时候沈砚舟回来了。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凌烬正在批最后一份折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沈砚舟在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他。沈砚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凌烬注意到他的眼睛和走之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表面还是冷的,但里面已经有了温度。你摸上去感觉不到,但你知道它在慢慢变暖。
“吃了什么?”凌烬问。
“面。”
“你母亲下的?”
“嗯。”
“好吃吗?”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好吃。”
凌烬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把批好的折子摞整齐,推到桌子一角。窗外天快黑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六月十二,沈砚舟又去了城东。这次没有在御书房看书看到一半才去,是批完了折子去的。凌烬批完了今天所有的折子,他批完了今天所有的书页。两个人同时放下笔和书,对视了一眼。沈砚舟站起来,凌烬以为他要走,他也站起来准备说“明天见”。沈砚舟说“我去城东”,凌烬愣了一下,又坐下了。
“去吧。”
沈砚舟走了。凌烬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是空荡荡的桌面,旁边是一盏燃着的蜡烛。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叽叽喳喳的。他听了一会儿那些鸟叫,觉得太吵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安静了。太安静了。他站了一会儿,又推开窗户,鸟叫又涌进来。他站在窗前听着那些鸟叫,听着听着就想起了沈砚舟。那个人现在在城东,在老妇人家里,也许在院子里坐着,也许在屋里坐着,也许什么都不坐,就站着。
凌烬不知道,但他想在那里——在那间院子里,在那把旧藤椅上,在沈砚舟旁边。他不是皇帝,不是凌烬,就是一个人,一个坐在那里陪另一个人的人。那个人是他师尊,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想陪着他去见他母亲,看他吃面,看他叫他母亲“娘”。他叫了吗?凌烬不知道。他叫不出口。他叫“母亲”,叫“您”,叫什么都不叫“娘”。那个字太软了,软到他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像是真的,像在演戏,演一个孝顺的儿子。他确实是孝顺的儿子,但他不会演。他只会做,做了很多年。每年让人送东西回去,衣服,吃的,用的,什么都送,自己不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去就舍不得走了。他走了,母亲会难过;他不走,母亲也会难过。母亲难过是舍不得,他难过也是舍不得。两个人都舍不得,但都不说。他忍住了,母亲也忍住了。两个人隔着几百里路,各自忍着。
凌烬把窗户关上,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师尊,你母亲种的月季开了,红的,很好看。”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六月十五,沈砚舟去城东,凌烬也跟着去了。不是事先说好的,是沈砚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凌烬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沈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两个人骑马去城东,一前一后,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里的风从前面吹来,带着槐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又不会太腻。
老妇人看到凌烬的时候笑了。“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在院子里坐下来。沈砚舟也坐下来,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老妇人进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给凌烬,一碗给沈砚舟。茶很淡,杯子是旧的白瓷,边沿有一个缺口。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沈砚舟端起来也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喝同一壶茶,同一个动作,先后差了几息。
老妇人看着他们,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看到凌烬高兴,看到沈砚舟高兴。这次是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高兴。她的眼睛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就定住了,看着他们并排坐着的样子,看了很久。
“陛下,你瘦了。”她忽然说。
凌烬愣了一下。老妇人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你也瘦了,多吃。”
凌烬低下头。“嗯。”
沈砚舟在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月季的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凌烬的袖子上。他没有拂掉,就那么让花瓣贴着,粉红色的花瓣贴着深色的衣料,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中午,老妇人留他们吃饭。不是面,是几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蒸蛋,一碗鸡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青菜切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多;蒸蛋嫩得像豆腐,勺子舀下去颤巍巍的;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扑鼻。
凌烬端起碗,吃了一口。好吃。不是御膳房那种精致的好吃,是家里的那种好吃。说不清哪里好,就是让你想多吃几口,一碗不够再来一碗,吃饱了还想再撑一下那种好。
沈砚舟也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和平时一样。但他碗里的饭添了两次——凌烬注意到了,平时他在宫里只吃一碗,在这里吃了两碗。不是宫里的饭不好吃,是这里的饭对胃口,对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那个胃口。那个胃口被养了很多年,养成了习惯,不管他走多远,吃多少山珍海味,那个习惯都在。
老妇人看着他添第二碗饭,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都大,大到嘴都合不拢,露出了几颗还剩下的牙。她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满足像是整间屋子都要溢出水来。凌烬忽然明白了——她要的不是他回来吃面,是他在这里能多吃一碗饭。瘦了,多吃。吃了,就不瘦了。简单得像地上画的一条直线,不带拐弯。
吃完饭,凌烬帮着收拾碗筷。老妇人不要他收,他非要收。两个人你推我让,最后还是老妇人让步了。凌烬把碗筷端到厨房,放在水盆里,开始洗。他不会洗碗,在宫里从来没洗过。碗太滑了,几次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洗得很慢,一个碗洗半天。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洗。“你不会洗。”
“朕会洗。”
沈砚舟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碗,自己洗。他洗得很快,很干净,每一个碗都洗得水珠挂在碗壁上,不聚不散。凌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红,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写过很多字,杀过很多人,洗过很多碗。凌烬不知道他洗过多少碗,也许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里,他洗过很多。在沈府的时候自己洗,在宫里的御书房里不用洗,在这里洗。在老妇人这里,他还是儿子,不是沈大人,不是师尊,是儿子。儿子要洗碗,天经地义。
凌烬看着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他的动作很轻,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瓷器声,叮的一声,像极了风吹动檐下风铃的声音,短促却好听。
天快黑的时候,凌烬和沈砚舟离开。老妇人送他们到门口,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沈砚舟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过几天再来。”沈砚舟说。
老妇人笑了。“好。”
凌烬骑在马上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站在门口,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转回头,跟在沈砚舟后面,马蹄声哒哒哒的,在空旷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师尊。”
沈砚舟没有回头。“嗯。”
“你母亲今天很高兴。”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嗯。”
凌烬知道他知道。他看到了,看到了母亲的笑容。那个笑容比他小时候看到的少了牙齿,多了皱纹,但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他骑着马走在前面,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凌烬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不是肩膀直了,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些。
六月十八,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山海经》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终于换了一本新的。是一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很厚,字很小,图很多。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才翻过去。
“师尊,你母亲今天做了什么?”凌烬忽然问。
沈砚舟想了想。“蒸了糕。”
“什么糕?”
“桂花糕。”
凌烬放下笔。“你带了吗?”
沈砚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方方正正的,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甜丝丝的。凌烬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甜的,不太甜,刚好。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像是在舌尖上开了一朵小花。
“好吃。”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吃,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凌烬吃完了一块又拿起一块,吃完了第二块又拿起第三块。沈砚舟伸手按住油纸包。“留两块明天吃。”
凌烬看着他手下的那两块桂花糕。“朕再吃一块。”
“你吃了三块了。”
“朕是皇帝。”
沈砚舟看着他,把手拿开了。凌烬拿起第四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慢,像是在故意让他等。吃完了又拿起第五块——最后一块,吃完把油纸叠好放在一边。
“明天还有吗?”凌烬问。
“明天你去了就有。”
凌烬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砚舟,沈砚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表情和平时一样。凌烬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嘴角弯了很久,弯到批完了一份折子,弯到拿起下一份,弯到太阳从窗棂这边移到那边,弯到福安进来掌灯。
窗外的天黑了,蜡烛点上了。凌烬在烛光里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站起来。
“明天去城东。”沈砚舟说。
“嗯。朕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六月十九,凌烬和沈砚舟一起去了城东。老妇人早就准备好了桂花糕,蒸了好几笼,摆了满满一桌子。金黄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干桂花,甜丝丝的。凌烬吃了好几块——这次没有让沈砚舟按着,想吃多少吃多少。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老妇人。
“怎么了?”老妇人问。
“没什么。”凌烬低下头继续吃。他只是在想,他母亲如果还在,也会给他蒸桂花糕。她会蒸什么糕?他不知道。他五岁那年她走了,走得太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她蒸的糕是什么味道。他甚至不记得她会不会蒸糕——她生病之前也许会,生病之后就不会了。她的手连碗都端不稳,怎么蒸糕。凌烬把桂花糕咽下去,喝了口茶。
沈砚舟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凌烬放下茶杯,“好吃。”
老妇人笑了。“好吃就多吃。明天再来,明天还蒸。”
凌烬看着她。“好。”
六月二十,凌烬一个人去了城东。沈砚舟没去,他在宫里看书。凌烬骑马到巷口,下马,走进去。青石板路面上有水渍,踩上去啪嗒啪嗒的。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蒸糕,听到敲门声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开门。
“陛下来了。”她笑了,“砚舟呢?”
“他在宫里看书。”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他让进去。凌烬在院子里坐下来,等着桂花糕出笼。老妇人回到厨房继续忙活。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株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端着一笼桂花糕出来了。热气腾腾的,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院子。凌烬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烫,烫得他嘶了一声,把糕从嘴里拿出来吹了吹,又塞回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妇人笑着说。
凌烬看着她,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朕小时候,没人跟朕抢。朕是一个人。”
老妇人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和沈砚舟不一样,沈砚舟摸他的头是按一下,她是轻轻地抚摸,手指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移动着。
“你不是一个人了。”她说,“你有他,有哀家。”
凌烬低着头。“嗯。”
桂花糕在手里慢慢凉了。他把它吃完了,又拿起一块。这一次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和沈砚舟吃面的时候一样。他以前不知道沈砚舟为什么吃那么慢,现在知道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想慢慢吃,慢慢品,品出里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面的味道,糕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的味道。那个味道你吃快了尝不到,吃慢了才能品出来。
傍晚的时候凌烬回了宫里。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沈砚舟还是早上那个姿势,手里拿着书,翻到某一页。凌烬看了一眼那页的右下角——页角没有折痕,他一天一页都没有翻过,在等他。
“回来了?”
“嗯。”凌烬在对面坐下来,“你母亲让你明天回去吃饭。”
沈砚舟看着他。“她说的?”
“嗯。她说你瘦了,要多吃。”
沈砚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快黑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叶子在烛光里泛着光。
“师尊。”凌烬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朕今天一个人去的。”
“嗯。”
“你母亲蒸了桂花糕。”
“嗯。”
“她跟朕说了一句话。”凌烬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他,有哀家。”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凌烬的脸,沈砚舟的脸,两个人之间那张桌面上被手指画出的无数个看不见的圈。那些圈一个套一个,大的套小的,小的连大的,像是两个人在很多年里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他。
“师尊,朕以前觉得朕是一个人。”凌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现在不觉得了。”
沈砚舟许久没有接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明天,一起去。”
凌烬看着他。“好。”
御书房里安静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御书房里的灯亮着,亮堂堂的,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凌烬在那片灯光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他还有好多折子要批,明天还要去城东。要去很多天,很多年,一辈子。那间青砖灰瓦的宅子,那把旧藤椅,那几株月季,那笼桂花糕。那个头发全白、背驼了、眼睛浑浊了的老妇人。她会在门口等他,会笑,会说“来了”。会说“吃糕”,会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会说“你不是一个人了”。不是一个人了。有他,有她。
凌烬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按住纸张,看着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已经翻了好几页了。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凌烬看着他。“朕的鞋旧了,你母亲做的那双。让她再给朕做一双。”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她眼睛不好,做不了。”
“那朕穿什么?”
“穿旧的。”
凌烬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布鞋。黑色的布面已经有些发白了,鞋底磨薄了一层,鞋帮内侧那枝梅花还在,红色的线已经褪成了粉色。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朕穿旧的。”旧的好,旧的有痕迹,有温度,有那个老妇人一针一线纳进去的日子。那些日子穿在脚上,踩在地上,走在哪里都不会冷。凌烬把脚缩回龙袍下面,不让沈砚舟看到他在看那双鞋。
他知道沈砚舟已经看到了。沈砚舟什么都能看到,他看凌烬的时候比看任何东西都仔细。他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他画圈的手指,看他穿什么鞋。他看了他快十年了,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春天看到冬天,从御书房看到城东。
窗外的风停了。凌烬在烛光里闭上眼。明天见。他每天都说这一句,沈砚舟每天都说这一句。两个人都说了几千遍了,还在说。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都在那三个字里了。“明天见”,就是“我还在,你还在,我们明天还会在这间屋子里见面”。凌烬睁开眼,看着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低下头。
凌烬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他批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手背上那片月光,月光从他的手背移到纸上,把那行刚刚写好的字照得发亮。他看着那些发亮的字,觉得它们很好看。不是因为字写得好,是因为写这些字的时候月光落在手背上,凉凉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银灰色。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那个弧度很小,但凌烬看到了。
他低下头继续批。窗外的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