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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秋深 中秋过后, ...

  •   中秋过后,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踩在干了的酥皮上。凌烬每天从御书房走回寝宫,都要经过那条铺满落叶的长廊,他走得不快,有时候还会故意踩几脚,听那些叶子碎裂的声音。福安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些叶子是内侍们白天扫成一堆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就被陛下踩散了。第二天内侍们重新扫,凌烬又重新踩,一来一回,那些叶子就被踩得稀碎,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是叶子哪是土了。

      沈砚舟注意到了。“你踩那些叶子做什么?”他问。

      “好听。”凌烬又踩了一脚,嘎吱一声,叶子碎成了粉末。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怕浪费纸,每一寸都要用上。凌烬有时候会偷看他的批注,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那些是在说水利的事,看不懂的那些是在说别的什么,也许是心事,也许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随便写几个字,让笔在纸上走一走。

      九月初,凌烬收到了沈砚舟母亲托人送来的一罐桂花糖。陶罐,用布包着,外面裹了好几层油纸,怕路上进了湿气。凌烬打开罐子,里面是一粒一粒的桂花糖,金黄色的,半透明的,像是一颗颗琥珀。他拿起一粒放进嘴里,甜的,有桂花的香味,嚼一嚼,桂花的花瓣在牙齿间碎裂,香味更浓了。沈砚舟来的时候,凌烬把罐子推到他面前。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吃。

      “你母亲做的。”凌烬说。

      “嗯。”

      “你不尝尝?”

      沈砚舟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和以前一样。”他说。

      凌烬知道这个“和以前一样”是什么意思——不是味道一样,是心意一样。她做了一辈子桂花糖,从年轻做到老,从手稳做到手抖,从眼睛好使做到眼睛不好使。做出来的糖有时候甜有时候淡,有时候硬有时候软,但那个心意从来没变过。她做桂花糖的时候在想着谁?也许在想沈砚舟,想他小时候爱吃糖,吃完了还要,她怕他吃坏了牙,不给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不说话,她就心软了,又给他一粒。一粒一粒地给,给了一辈子。给到自己老了,牙齿掉了,不能再吃糖了,还在给他做。她不吃了,他还在吃。吃的是糖,甜的是心。

      九月初八,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带着那罐桂花糖去的,想让她知道,他吃了,沈砚舟也吃了。她看到空了一半的罐子,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都大,大到嘴都合不拢,露出了光秃秃的牙床。她没有牙了,一颗都没有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凌烬说,“沈大人也说好吃。”

      老妇人点了点头,把罐子盖上,放在桌上。“明年再做。明年多做点。”

      凌烬看着她,她老了,老到做糖都费劲了。她要做很多糖,要洗桂花,要熬糖浆,要一粒一粒地搓。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但她还要做。不是给自己吃,是给那个她生下来、养大了、送走了、一直在等的人吃。那个人吃了一辈子她做的糖,从甜的吃到淡的,从软的吃到硬的,从她手稳吃到她手抖。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好吃,每次都吃完了,把罐子递给她。她看着空罐子,以为他爱吃。其实他是不想让她失望。他吃了一辈子不失望的糖,吃了一辈子。

      凌烬觉得自己也该吃。他也是那个人在乎的人,他也吃了她做的糖。他吃了一粒又一粒,甜到嗓子眼发腻。他咽下去了,又拿起一粒。他要把这罐糖吃完,吃完了告诉她好吃。她会高兴,会说明年再做。他说明年还来吃。她会笑,会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他在那光秃秃的牙床里看到了时间的痕迹,看到了一个母亲几十年的等待和思念。那些牙齿是一颗一颗掉的,每掉一颗,她就老了一点。老到一颗都不剩了,她还在等。等那个人回来吃她做的糖。他回来了,吃了,说好吃。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笑。那个笑容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九月十五,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他已经看了大半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他看书的时候习惯把左手放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按着纸面,防止书页自己翻过去。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年轻的时候这双手应该很好看,现在也好看,但多了很多东西——伤疤,老茧,墨渍。那些东西是岁月留下来的,每一样都有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和他有关。

      “师尊。”凌烬放下笔,看着他,“你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已经不太明显了。“小时候,切菜切的。”

      凌烬愣了一下。“你切菜?”

      “嗯。”沈砚舟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母亲病了,我做饭。”

      凌烬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酸了一下。沈砚舟小时候做饭,他母亲病了,他站在灶台前,拿着一把比他的脸还大的菜刀,切菜。切到一半切到手了,血滴在菜板上。他找了一块布缠上,继续切。他不能让母亲知道他切到手了,她会心疼,会从床上爬起来,会抢过菜刀自己切。她病着,不能起来。他不能让她起来。他只能把手包好,不让血滴到菜里。她吃了那顿饭,不知道菜里有他的血。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他瘦了,不知道他累了,不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他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不问。两个人都把对方瞒着,瞒了一辈子。

      凌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这双手没有切过菜,没有洗过碗,没有做过一顿饭。他从小在宫里有人伺候,在沈府也有人伺候。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一顿饭。沈砚舟为他做了很多事,杀人,打仗,受伤。他没有为他做过一顿饭,他连一碗面都不会煮。

      “师尊,朕给你下一碗面。”凌烬忽然说。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你会?”

      “不会。学。”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好。”

      九月十六,傍晚。凌烬批完了折子,站起来。“走,去御膳房。”

      沈砚舟看着他。“去御膳房做什么?”

      “下面。”

      两个人走到御膳房的时候,御厨们正在准备晚膳,看到皇帝来了,吓得全跪下了。凌烬让他们起来,都出去。御厨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福安在后面使眼色,他们才鱼贯而出,留下一间空荡荡的厨房。灶台上有锅,有碗,有筷子,有水,有面,有盐,有香油。凌烬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先拿哪个。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凌烬拿起锅,放在灶上,往锅里舀了几瓢水。水多了,溢出来,流到灶台上。他又舀出来一些,用瓢不太利索,水洒了一地。他点着了火,火太大了,烧得锅底发黑。他调小了,火又灭了。他又点着,又调,来回几次,火终于稳住了。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面下多了,一大把,锅都装不下了。他用筷子搅了搅,面在锅里翻滚,像是一群白色的鱼在打架。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凌烬不知道该煮多久,看着面在锅里翻,翻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把面捞出来。面太软了,坨成一团。他把面放在碗里,加了一点盐,滴了几滴香油。一碗面,清汤寡水的,面条坨了,盐放多了,香油滴少了。不好看,不好吃,但熟了。能吃,熟了就能吃。

      他把面端到沈砚舟面前。“吃。”

      沈砚舟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又嚼了很久,又咽下去了。他把一整碗都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吃吗?”凌烬问。

      沈砚舟看着他。“好吃。”

      凌烬知道不好吃,但他还是问了好吃吗,沈砚舟说了好吃。他知道沈砚舟在说谎。

      “朕知道不好吃。”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朕就想给你下一碗面。”

      沈砚舟没有说话。御膳房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里还剩下一些面汤,在余温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窗外的天快黑了,福安在外面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师尊,你小时候给你母亲下面,她是不是也说好吃?”凌烬问。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嗯。”

      “她骗你的。”

      “嗯。”

      “你也骗她。”

      沈砚舟没有说话。凌烬画了一会儿圈,停下来。“朕以后多练,练好了再给你下。”

      “好。”

      九月十八,凌烬又去了一次御膳房。这次没有让御厨们都出去,留了一个教他。御厨站在旁边战战兢兢的,说话都不敢大声,每一个步骤都要说好几遍,怕陛下听不清。凌烬听得很认真,一步一步地学,从和面开始。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用手搅。面太干了,加水;太湿了,加面。来回加了好几次,面越和越多,盆都装不下了。御厨在旁边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凌烬看着那盆越和越多的面,沉默了一会儿。

      “重来。”他说。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些。面没有越和越多,水量控制住了。他把面和好了,揉成团,放在案板上醒着。趁着醒面的功夫他切了葱花,打了鸡蛋,把青菜洗干净了。切葱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刀刃擦着指甲过去,差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没有慌,继续切,葱花切得有大有小,有长有短,不太好看,但能吃。他把面擀开,切成条,下锅。这一次面没有坨,一根一根的,在锅里翻滚。他捞出来放在碗里,加上葱花、鸡蛋、青菜,浇上汤,滴了几滴香油。

      一碗面,清清爽爽的,葱花绿绿的,鸡蛋黄黄的,青菜嫩嫩的,面条白白的。好看。他端着碗走到御书房,放在沈砚舟面前。

      “吃。”

      沈砚舟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和之前那碗不一样,面条没有坨,葱花切得不齐,但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像是用心摆过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和平时一样。他把整碗都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好吃吗?”凌烬问。

      沈砚舟看着他。“好吃。”

      这一次凌烬信了。沈砚舟说了好吃,就是好吃。不是骗他,是真好吃了。他学了两天,练了两天,下了两碗面。第一碗不好吃,第二碗好吃了。他以后还会下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会越下越好。总有一天,他下的面会比御膳房的还好吃。不是为了比过御膳房,是为了让沈砚舟吃到他下的面,觉得好吃,不用再说“好吃”来骗他。是真的好吃,好吃到他想多吃一碗。

      凌烬低下头,嘴角弯着。看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面粉,白花花的,像是落了一层雪。他用帕子擦了擦,擦不干净,面粉粘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有一层白白的痕迹。

      “师尊,朕以后天天给你下面。”凌烬说。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不用。”

      “朕想下。”

      沈砚舟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叶子在烛光里泛着光。

      九月二十,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批着批着,凌烬忽然放下笔。

      “师尊,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学下面吗?”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朕想让你吃到好吃的面。你吃了一辈子不好吃的面了。”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下的面,好吃。”

      “朕知道。但她老了,下不动了。”凌烬看着他,“以后朕给你下。”

      沈砚舟看了他许久,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好。”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弯到批完了一份折子,弯到拿起下一份。他把那份折子翻开,看到上面的字,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笑。他很少这样笑,在沈砚舟面前更少。但他今天笑了,因为他在折子上看到了两个字——“丰收”。户部报上来的,今年粮食丰收了,比去年多了三成。三成,很多,够很多人吃了。不会有人饿死了,至少今年不会。

      凌烬把那份折子放在一边,批了一个“好”字,写得很大,比平时大好几倍。“好”字占了半页纸,墨迹浓黑。他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还不够大。这件事值得一个更大的“好”,但他不知道更大的“好”该写什么,总不能把整页纸都写满“好”,写得满满当当的。

      “师尊,今年丰收了。”凌烬说。

      沈砚舟放下书。“嗯。”

      “比去年多了三成。”

      “嗯。”

      “朕很高兴。”

      沈砚舟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我也高兴。”他没有笑,嘴角没有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凌烬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到了笑。沈砚舟的笑不在脸上,在他的声音里。他的声音变了,你就知道他在笑。那个“我”字比平时重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些。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嘴角弯着。

      窗外的天快黑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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