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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冬雨 十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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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几天,下了一场雨。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秋末冬初的冷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是谁在天上用一把极细的筛子往下筛什么东西。雨不大,但绵密,一下就是好几天,天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凌烬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年深日久的,那些小坑已经连成了一片浅浅的凹槽。他站在那里,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雨下了好几天了,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凌烬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更早以前。他在等沈砚舟来。每天等,他来的那些天等,他不来的那些天也等。等的时候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用不完,但时间还是在走,不会等他。沈砚舟这段时间来得没有以前那么勤了。不是不来,是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隔两天。他来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坐下,看书,偶尔说几句话;他不来的时候,凌烬一个人批折子,批到深夜,累了就靠在椅背里闭一会儿眼,睁开眼继续批。
他不问福安“沈大人今天来不来”,不问任何人。他批折子。批完折子就回寝宫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批。他不承认自己在等,但他确实在等。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脚步声,等那句“嗯”或者不说话。那个脚步声他听了快十年了,从八岁听到十八岁,从春天听到冬天,从沈府听到皇宫。他以为自己听腻了,其实没有。每次听到的时候,他的心都会跳快一拍,快到他觉得沈砚舟一定听到了。沈砚舟没有说过,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听到。但他每次都走得那么慢,那么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告诉他——我来了,你别担心。
他来了,他才不担心。他不来,他担心,但他不说。他不能让人知道他担心,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担心任何人。担心就是软肋,软肋不能让人知道。
十一月初四,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再落下来。凌烬批完折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瘦骨嶙峋的手。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枝丫,把窗户关上了。福安在门口小声说:“陛下,该回寝宫了。”凌烬没有回答,站在那里。
福安不敢再催,退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凌烬转过身,走出御书房。长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地面照得朦朦胧胧的。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跟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走不到头也不想走。
十一月初七,凌烬收到了沈砚舟母亲托人送来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几行字:“陛下,砚舟的生日快到了。他不过生日,从小就不过。但他小时候,每年生日我都会给他下一碗面。今年他回来了,我想给他下。您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让他回来吃一碗面?”凌烬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
沈砚舟的生日是四月十八,还有好几个月。老妇人提前这么久就开始念叨了,她怕自己忘了,怕儿子忘了,怕到了那天又是她一个人下一碗面,从早上放到晚上,从热放到凉。她不想再那样了。她等了太多年了,等够了。凌烬把信锁进抽屉里,拿起笔想写回信,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划掉了又写,写了又划掉。纸被他划得乱七八糟,墨迹糊成一团。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了,铺开一张新纸,只写了一行字:“朕会让他回来。”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叫来福安。“送去城东。”
十一月初十,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福安,没有带侍卫。骑马去的,骑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凌烬,笑了。
“陛下来了。”她说。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帮她把衣服收完。衣服不多,几件棉袄,几条裤子,还有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那件袍子很旧了,肘部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补的。她老了,手不稳了,补丁补得不好看。
“这件袍子是谁的?”凌烬问。
“砚舟的。”老妇人接过袍子叠好,“他小时候穿的。”
凌烬看着那件袍子。很小,比他现在穿的小很多。沈砚舟小时候穿这件袍子的时候,大概只到他胸口那么高。那件袍子穿在他身上,一定很大,袖口要卷好几层,下摆拖在地上。他穿着这件大得离谱的袍子,坐在桌前画画,画梅花。画完了放下笔,看着那枝梅花。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母亲。母亲在厨房里给他下面,面好了端出来,放在桌上。她说“吃面”,他说“嗯”。那些日子过去了,但袍子还在。补丁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她补的时候手在抖,眼睛看不清,但她还是补了。她不想扔掉这袍子,这是砚舟的,他穿过的。她想留着,留到他回来,给他看。你看,这是你小时候穿的袍子,你长大了,穿不下了。但你穿过的袍子还在,娘给你留着。
凌烬抱着那件袍子,觉得它很小,很轻,软塌塌的,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蜷缩在他怀里。他把袍子叠好放在椅子上,坐在旁边。
“您放心,他今年会回来吃面的。”凌烬说。
老妇人看着他。“真的?”
“真的。朕跟他说的。他说好。”
老妇人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好。”
十一月十五,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来了,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凌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批。批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师尊,今年你生日,朕陪你去城东。”
沈砚舟翻书的手停了。“还有好几个月。”
“朕知道。朕先跟你说,怕你忘了。”
“不会忘。”
凌烬看着他,沈砚舟低着头,继续翻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凌烬知道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他答应过的事都会做到。他答应了明年自己去,他就会去。他答应了凌烬陪他去,也会让凌烬去。两个人一起去,一起走那条巷子,一起敲那扇门,一起喊那一声“娘”。凌烬不会喊“娘”,他会喊“老夫人”。但他会站在那里,看着沈砚舟喊“娘”。那个字从沈砚舟嘴里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听沈砚舟叫过。那个人叫他“陛下”,叫自己“我”,叫他母亲“您”,从来不叫“娘”。也许很久以前叫过,在那件旧袍子还合身的时候,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叫“娘”,她应“哎”,就这么简单。后来他不叫了,她不应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几百里路,叫了也听不见。
她把他养大了,送走了,等了他很多年。他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的人,救了很多的人,当了很多人的靠山。但他没有当她的靠山。她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了一年又一年,看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浑浊了,牙齿掉光了。她还在等。等那个她生下来的、养大的、送走了的人回来。叫她一声“娘”。她等了太多年了,等得都快忘了那个字怎么写了。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他批得很慢。
“师尊,你今年回去,叫一声。”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叫一声。”
“叫谁?”
“你娘。”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凌烬,目光很沉。
“她等了很久了。”凌烬说完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十一月十八,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奏报。赵恒的余部彻底肃清了,最后一个跑掉的将领也被抓住了。北边的百姓开始陆续返回家园,官府在发放种子和农具,准备明年的春耕。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凌烬看了奏报,批了一个“好”字,写完之后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太小了。他换了一张纸,写了一个更大的“好”,占了整页纸的四分之三,又把“好”字描粗了好几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的天很冷,炭盆烧得很旺。凌烬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站起来。
“该回了。”他说。
“嗯。”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明天见。”
凌烬看着他。“明天见。”
门关上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杏核,是前年的那颗,沈砚舟摘给他的那颗。他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种下去。不是忘了,是不舍得。种下去了它就发芽了,发芽了它就长大了,长大了它就不是那颗杏核了。他不想让它变,他想让它一直是那颗杏核。沈砚舟摘给他的,他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