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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春信 二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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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一,凌烬一大早起来就去了御花园。他蹲在那颗杏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土堆还是那个土堆,平平的,上面落了几片枯叶,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他把枯叶拿开,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看了看,又盖上了。没有发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还没长?”沈砚舟站在他身后。
“没有。”
“明天再来看。”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沈砚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袍,腰间系着黑色的革带,带上挂着玉佩和那个旧荷包。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比冬天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瘦,颧骨还是突出来的。
“师尊,你每天早上都跟朕来看?”
沈砚舟看着他。“嗯。”
凌烬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走回御书房。那碗牛乳已经放在桌上了,碗沿冒着热气,是刚温好的。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和他的每一天一样。
二月二十五,凌烬在朝会上做了一件事。他把修律的终稿颁行了。群臣跪拜,山呼万岁。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跪着的人,他们的表情,有的真的高兴,有的装得高兴,有的面无表情。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装的,但他不在乎。律法颁行了,以后断案有法可依,不会再出现同案不同判的事。他在位这几年,总算做成了一件大事。
退朝后,凌烬回到御书房。沈砚舟已经在了,手里拿着那本关于天文历法的书,翻到某一页。凌烬在御案后面坐下来,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福安端了一碟点心进来,是桂花糕,金黄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干桂花。
“你母亲做的?”凌烬问。
沈砚舟放下书。“嗯。她昨天送来的。”
凌烬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甜的,不太甜,刚好。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像是在舌尖上开了一朵小花。
“好吃。替朕谢谢她。”
沈砚舟看着他。“你自己去谢。”
凌烬愣了一下。沈砚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凌烬看着他的侧脸,把他的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你自己去谢。不是不让朕去,是让朕自己去。他自己去,不用人陪。他一个人去,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和老妇人说说话,吃几块桂花糕。他看着她笑,看着她的手在抖,看着她的眼睛。她会说“又瘦了”,会说“多吃”。她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不是皇帝。
凌烬低下头,嘴角弯着。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吃得很慢。他要把这些桂花糕吃完,吃完了自己去谢她。不是替沈砚舟谢,是替他自己谢。谢谢你做的桂花糕,谢谢你蒸的饺子,谢谢你做的布鞋。谢谢你生的沈砚舟。没有你,就没有他。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三月初一,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一个人去的,骑马去的,骑得很慢。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那把旧水壶拿在她手里,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条银线。她看到凌烬笑了。
“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水壶帮她把花浇完。浇完之后把水壶放在墙角,在老妇人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桂花糕,朕吃了。”凌烬说,“好吃。”
老妇人笑了。“好吃就多吃。下次多做点。”
凌烬看着她苍老的脸,她的牙没了,但她还在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比任何年轻人都好看。凌烬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老妇人手心里。是一方帕子,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一枝梅花。针脚很细,很密,比他以前绣的那枝好多了。
“朕绣的。给您。”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方帕子,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枝梅花,手指沿着绣线的纹路慢慢走,从花瓣走到花蕊,从花蕊走到枝干。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抖,但她摸得很准,每一针都摸到了。
“好看。”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凌烬看着她。“朕还会绣。以后每年给您绣一方。”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好。”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拍了拍,确定放好了,又伸手摸了摸袖口。
天快黑的时候,凌烬站起来。老妇人送他到门口。
“陛下,砚舟他……”她欲言又止。
凌烬看着她。“他很好。他每天在御书房看书,看很多书。一本接一本地看,看到书页起毛边了还在看。和您说的一样。”老妇人点了点头。“他从小就爱看书,一看就看一整天。我叫他吃饭,他说再看一页。一页看完又说再看一页,好几页了还在看。”她笑了一下,“我就在旁边等他,等他看完,等他来吃饭。等的那些年,也这样。等他看完书,等他长大,等他回来。”
凌烬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回来了。”
老妇人看着他。“嗯,回来了。”
三月初五,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关于天文历法的书他已经快看完了,最后几页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
“师尊,你母亲今天跟朕说了一句话。”
沈砚舟抬起头。
“她说,她等你等了很久。”凌烬看着他,“以前等他看书,等他长大。等他回来,等了好多年。现在他回来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凌烬,凌烬也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把那些飘浮的灰尘照得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三月十二,凌烬早上起来去御花园看那颗杏核。他蹲在土堆前,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他看到了。一点绿色,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绿色,从那颗褐色的杏核里钻出来的,嫩嫩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沈砚舟走过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发芽了。”沈砚舟站在他身后。
凌烬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沈砚舟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发芽了。”凌烬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沈砚舟看着他。“嗯。”
凌烬低头看着那一点绿色,很小,很嫩,风一吹就会晃,但它不会倒。它的根已经扎进土里了,扎得很深。它会一天一天地长大,长成一棵小树,一棵大树,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他会看到的,她也会看到的。
“师尊,它发芽了。”凌烬又说了一遍。
沈砚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点绿色。“它会好好长的。”
凌烬看着沈砚舟的脸,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光。春天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凌烬转过身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棵小芽。很小,很嫩,绿得发亮。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想了想又缩回去了。“它太小了,不能摸。”
“嗯。”
“明天它会长大一点。”
“嗯。”
“后天也会。”
“嗯。以后每天都会。”
凌烬站起来看着沈砚舟,两个人站在那棵刚发芽的杏树旁边,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袍吹起来,在身后轻轻飘着。
“师尊,谢谢你。”
沈砚舟看着他。“谢什么?”
凌烬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那棵小芽。它太小了,还听不到人说话。但它会长大,总有一天会长成一棵大树。到那时候,他再告诉它,谢谢它发芽了。等了两年,它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