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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芽 正月初一, ...

  •   正月初一,凌烬醒得很晚。昨夜守岁睡得太迟,今早福安来叫了好几次他才起来。第一次叫的时候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次叫的时候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再睡一会儿”;第三次叫的时候福安说“陛下,沈大人来了”,他睁开眼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穿上鞋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用帕子擦了擦脸把头发梳好,穿上常服走出寝宫。

      御书房里,沈砚舟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那本看了无数遍的农田水利书,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热气。凌烬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牛乳喝了一口。

      “师尊,你怎么来这么早?今天大年初一。”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睡不着。”

      凌烬没有再问。他放下碗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脸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突出,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这些日子他睡得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母亲等到了,也许是因为那盘饺子吃完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了等他回去的人。

      “师尊,你昨天在你母亲那里吃的饺子,好吃吗?”凌烬问。

      “好吃。”

      “朕在你那里吃的饺子,也好吃。”凌烬顿了一下,“以后每年都去。”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好。”

      正月初三,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带了很多东西,米面粮油,鸡鸭鱼肉,还有一壶酒。老妇人看到他又笑了。

      “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桌上。“沈大人说,以后每年都回来吃饺子。”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真的?”

      “真的。他说了。”

      老妇人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桌面是木头的,很旧了,上面有很多划痕。她的手指沿着那些划痕慢慢地走,走得很慢。“他说了,就会来。”她的声音很轻。

      凌烬看着她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桌面,看着那些划痕,也许在看很多年前,一个小男孩在这张桌子上画画。他画梅花,画得很认真,画完了放下笔看着那枝梅花。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画,说“画得真好”,他说“不好”,她说“好”。他不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画。那些日子过去了,但桌子还在。划痕还在。那些年深日久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

      正月初五,年过完了。朝堂恢复运转,折子又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凌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到深夜才歇,中间还要上朝、见大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沈砚舟每天进宫,在御书房陪他批折子。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他看完了,换了一本新的,是关于天文历法的,很厚,字很小,图很多。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才翻过去。

      凌烬批完折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很柔和。

      “师尊,那颗杏核,你种了吗?”

      沈砚舟放下书。“还没有。等春天。”

      凌烬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那颗杏核还在沈砚舟手里,等着春天,等着被埋进土里,等着发芽。

      “春天什么时候来?”凌烬没有回头。

      “快了。”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春天快了,快了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等得了,等了两年了,不差这一个月两个月。他对那颗杏核有信心,对沈砚舟有信心,对自己也有信心。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棵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上面开满了白色的花。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朵花都画了五片花瓣,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像杏花,像是梅花。他画梅花画了太多年了,画什么都像梅花。

      沈砚舟看着那张画。“不像杏花。”

      “朕知道。”凌烬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朕明年再画。画到像为止。”

      二月初,天气忽然暖了几天。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像是一颗一颗的绿豆嵌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芽,觉得春天真的来了,虽然还要冷一阵子,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它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不会停,不会回头。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

      “师尊,那颗杏核该种了。”沈砚舟看着他。“现在?”

      “现在。春天来了。”

      沈砚舟从袖子里掏出那颗杏核,握在手心里。杏核很小,很硬,表面有些纹路,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许多。他握着那颗杏核走出御书房,走到御花园里那棵杏树下。凌烬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沈砚舟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土,把杏核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动作很轻,像是在安置一个熟睡的孩子。

      凌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蹲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种好了。”沈砚舟说。

      凌烬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什么时候发芽?”

      “快了。”

      凌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杏树的枯枝晃了晃。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按了按土面,土是松的,软的,他知道下面埋着一颗杏核。它在睡觉,在做梦,梦到春天了。

      “师尊,它一定会发芽的。”凌烬站起来。

      沈砚舟看着他。“嗯。”

      二月十二,凌烬收到了一份从江南送来的奏报。盐税收上来了,比去年多了两成,国库终于不那么空了。他看了奏报批了一个“好”字,拿起下一份,是河工的,说今年开春后要加固几处堤坝,预算已经做好了。他看了一遍数字觉得没问题,批了一个“准”字。再拿起下一份,是修律的,说终稿已经呈览过了,等陛下最后的批示就可以颁行天下。他拿起那份厚厚的稿子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他修了好几年的律,今天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批了两个字——“颁行”。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批完了?”

      “批完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天傍晚,凌批完了所有的折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槐树嫩芽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那颗杏核埋下去的地方,土堆平平的,上面落了几片枯叶。还没有发芽,但快了。他知道快了。

      “师尊,朕今天很高兴。”

      沈砚舟走到他旁边。“因为修律完了?”

      “嗯。”凌烬转过身看着他,“也因为你在这里。”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凌烬看着沈砚舟的脸,在那张冷硬的脸上他没有看到笑容,但他知道沈砚舟心里在笑。他听得到,他听了快十年了,再小的笑声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师尊,朕明天还想看到你。”沈砚舟看着他。“明天见。”

      凌烬低下头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想笑。笑完了抬起头看着沈砚舟,沈砚舟已经转过头看着窗外了,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明天见。”凌烬说。

      二月十五,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骑马去的,骑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已经不冷了。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眼睛闭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她听到敲门声睁开眼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凌烬笑了。

      “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扶着她走回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来。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沈大人今天在宫里看书。”凌烬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他爱看书,从小就爱。”

      “朕知道。他在朕那里看了很多书,一本接一本地看,看到书页都起毛边了还在看。”

      老妇人笑了。“他小时候也这样,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书破了还在看。我说给他买新的,他说不用,旧的还能看。”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院墙上落在院墙上面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他从小就不舍得花钱,什么都不舍得。衣服破了补一补,鞋破了修一修,什么都用旧的。我说你买新的,娘有钱。他说不用,您的钱留着。”她笑了一下,“他从小就心疼我,心疼到什么都不让我买。”

      凌烬听着这些话,心里酸了一下。沈砚舟从小就心疼母亲,心疼到什么都不让她买。衣服破了补,鞋破了修,书破了接着看。他把自己所有的欲望都压到最低,低到不需要任何东西。他不需要新衣服,不需要新鞋,不需要新书。他只需要母亲好好的,母亲好他就好。他把那些欲望压了几十年,压到自己忘了自己还想要什么。

      “师尊现在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舍得。一件袍子穿好几年,一双靴子穿到鞋底磨平了也不扔,一把扇子用了好几个夏天还在用。朕送他的东西他都留着,旧了破了也不扔。”凌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留着朕送他的每一个东西。”

      老妇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他看重你。”

      凌烬低下头。“朕知道。”

      二月十八,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关于天文历法的书他已经看了大半了,书页上开始出现了新的批注,字很小,很密,像是蚂蚁排着队在上面走。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沈砚舟的侧脸看了很久。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朕想出去走走。”

      沈砚舟放下书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走在长廊里。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凌烬停下来。那颗杏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很小,嫩绿色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土堆还是那个土堆,平平的,上面落了几片枯叶。他把枯叶拿开,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看了看,又盖上了。还没有发芽,但他不急。他知道快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哪一天他来看的时候,土面上就会钻出一棵嫩绿的小芽。它会很小,很嫩,风一吹就会晃,但它不会倒。它会一天一天地长大,长成一棵小树。

      “师尊,你说它什么时候能长成大树?”凌烬问。

      沈砚舟想了想。“很多年。”

      “朕等得了。”

      沈砚舟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很久以前就站在那里的人,像一棵树,不是杏树,是松树,四季常青,不会落叶,不会枯。凌烬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沈砚舟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

      “师尊,你想要什么?”

      沈砚舟看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那棵杏树。“没什么想要的。”

      凌烬知道他在说谎。他一定有想要的,他只是不说。他把所有的欲望都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忘了还有什么想要的。也许他想要的很简单,简单到不值一提。母亲平安,凌烬平安,天下太平。他想要的都是别人想要的,没有一样是为了自己。他不想要新衣服,不想要新鞋,不想要新书。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有在乎的人。母亲,凌烬。他在乎他们的方式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他做了很多年,从凌烬八岁做到十八岁,从母亲年轻时做到她老了。他还会继续做下去。他不需要回报。

      凌烬看着他的脸,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每天都看,每天都记,记了快十年了,从来没有忘过。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所以要一遍一遍地记。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记得很认真。

      “师尊,你想要的,朕都给你。”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我只要你好好的。”

      凌烬低下头。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起来。“朕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沈砚舟没有说话。凌烬站在土堆前面,沈砚舟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那颗杏核在土里睡着。它在做很长的梦,梦到春天,梦到发芽,梦到开花。它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它,那个人等了两年了,还会继续等下去。它知道了一定会努力长大,早日破土而出。

      凌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像一块新染的绸缎挂在头顶。风中远处有几个小小的黑点,是鸟,也许是燕子。它们在往北边飞,飞得很快。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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