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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青雨 三月的最后 ...

  •   三月的最后几天,下了一场小雨。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春天那种细细的、密密的雨,像是谁在天上用一把极细的筛子往下筛东西。雨不大,但绵密,一下就是一整天。凌烬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站在那里,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

      那棵刚发芽的小杏树在雨里轻轻晃着,那两片嫩叶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但没有掉,也没有垂下去。它太小了,根还没扎深,但它撑住了。雨滴打在叶子上,叶子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它不会断,它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会那么快就走。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它没事。”

      “朕知道。”凌烬看着那棵小树,“朕就是看看。”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在雨里摇晃的小树。雨声沙沙沙的,像是蚕在啃桑叶。凌烬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好听。不是雨声好听,是这个人在他旁边一起听雨声好听。他不在的时候雨声是冷的,是空的,是让人想捂住耳朵的。他在的时候雨声就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沙沙沙的,像蚕,像春蚕。它们在啃桑叶,在长大,在吐丝。那些丝会织成绸缎,做成衣服,穿在谁身上。

      “师尊,朕小时候也养过蚕,在沈府。你让人找的蚕卵,放在纸盒里,没几天就孵出来了,黑黑的,小小的,像蚂蚁。朕每天给它们采桑叶,换桑叶。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长大,变白,变胖,开始吐丝。吐完丝就变成蛹,然后变成蛾子,飞走了。”凌烬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朕当时很难过,它们飞走了,朕一个都没留住。你说明年再养,明年它们还会来。朕养了好几年,每年都是这样,长大,吐丝,变成蛾子,飞走。朕留不住它们,但朕知道它们明年还会来。”

      沈砚舟看着他。“明年朕再给你找。”

      凌烬转过头看着他。“不用了。朕有别的要养。”他看着窗外那棵小树,沈砚舟也看着那棵小树。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那棵小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谁在上面挂了无数颗透明的小珠子。凌烬推开窗户,伸出手接了几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雨水落在掌心里,凉凉的,他把手缩回来,看着掌心里的水珠。

      “师尊,谢谢你没有走。”

      沈砚舟看着他。“去哪?”

      “朕坦白那天,朕以为你会走。你说不走,朕不信。朕等了好几天,天天等你来。你每天都来,和以前一样。朕才信了。”凌烬的声音不大,“你真的不走。”

      沈砚舟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凌烬,凌烬也看着他。

      四月初,天气暖了。院子里的槐树长满了新叶,嫩绿色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像是无数片小小的翡翠。缸里的锦鲤也活泛了,在水里游来游去,不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那盆兰草被搬到了院子里,放在槐树下。叶子绿得发亮,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油。福安每天给它浇水,松土,转方向,照顾得比照顾人都仔细。

      那棵小杏树又长了两片新叶。现在是四片了,两片大的,两片小的,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它不会倒,根已经扎下去了,扎得很深。凌烬每天早上去看它,蹲在它旁边,看着它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长大。有时候他带一碗水,浇在根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那里,看着它。沈砚舟有时候跟着来,站在他身后;有时候不来,在御书房里看书。他来的那些天,凌烬会多看一会儿;他不来的那些天,凌烬看一会儿就回去了。不是不想看,是一个人看没意思。

      四月初五,凌烬去了一趟城东。他骑着马走得很慢,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做针线,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拿着那方他绣的帕子。她看到凌烬笑了。

      “陛下来了。”

      凌烬点了点头,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手里拿着针线在帕子上绣着什么。凌烬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绣一朵花,红色的线,一针一针的,很慢。

      “绣的什么?”凌烬问。

      “梅花。”老妇人放下针线,把帕子展开给他看。帕子上已经绣了好几朵了,红的,粉的,白的,有大有小。有的绣得好,针脚细密;有的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里,凌烬看到了她的心。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地绣,把对儿子的想念和对他的祝福都缝进去了。

      “好看。”凌烬说。

      老妇人笑了。“你绣的比哀家好。哀家老了,手不稳了。”

      凌烬看着她。“朕绣的也不好。朕练了很多年才练成这样。您以前绣的一定比朕好。”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那方帕子。“以前……”她想了想,“以前绣得好。绣的梅花,他都说好看。他穿的衣服上,朕都绣梅花。领口,袖口,衣角。他走到哪,梅花就跟到哪。”

      凌烬看着老妇人苍老的脸。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白发吹起来。那根银簪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簪头上的梅花纹路已经很模糊了,但还在。他看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

      “您那根簪子,戴了很多年了吧。”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嗯。他爹送的。他爹走了之后,朕就一直戴着。戴了好多年了。”她笑了一下,“戴习惯了,摘不下来了。”

      凌烬看着她。沈砚舟的父亲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她没有再嫁,一个人把他养大,一个人等了他很多年。她戴着那根簪子,戴着那个走了很多年的人送她的东西。戴着戴着就戴了一辈子。

      “朕的母妃也走了很多年了。”凌烬低下头,“朕有时候想她,但记不清她的脸了。”

      老妇人看着他。“她长什么样?”

      凌烬想了想。“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老妇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凉,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顶。“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凌烬低着头。“嗯。”

      四月初八,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那本关于农桑的书他已经看完了,换了一本新的,是关于水利的,但和之前那本不一样,这本讲的是南方水田的灌溉,有很多图,画得很细。凌烬批完折子放下笔。

      “师尊,你母亲说,你小时候穿的衣服上,她都绣梅花。领口,袖口,衣角。你走到哪,梅花就跟到哪。”

      沈砚舟翻书的手停了。

      “你现在还穿绣梅花的衣服吗?”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穿了。”

      “为什么?”

      “长大了。”

      凌烬看着他,沈砚舟低着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但没有在看。他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按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凌烬知道他想起那些衣服了。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做的,领口绣着梅花,袖口绣着梅花,衣角也绣着梅花。他穿着那些衣服在院子里跑,在桌前画画,在床上睡觉。梅花跟着他,从春天跟到冬天,从家里跟到外面,从童年跟到长大。他长大了,衣服穿不下了,梅花就不跟了。但那些梅花还在,在他记忆里。领口一朵,袖口一朵,衣角一朵。每一朵都不同,每一朵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朕给你绣。”凌烬的声音不大。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朕给你绣一件袍子,领口绣梅花,袖口绣梅花,衣角也绣梅花。你穿着它,走到哪梅花就跟到哪。”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字很工整。

      沈砚舟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御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那棵小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四片叶子,两片大的,两片小的。它还会长大,会长出更多的叶子,会开出白色的花,会结出黄色的果。它会一天一天地长大。凌烬也是,沈砚舟也是,那棵小树也是。他们都在长大,长高,长壮,长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四月初十,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福安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放了冰糖,和他去年在老妇人那里喝的一样。他放下碗看着福安。“谁让准备的?”

      福安低着头。“沈大人。他说陛下最近火气大,喝点绿豆汤压一压。”

      凌烬看着那碗绿豆汤看了好一会儿,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看着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看书,嘴角没有弧度,但眼睛里那盏灯还亮着,很小,很亮。

      四月十五,凌烬去了一趟御花园。那棵小杏树又长了两片新叶,现在有六片了。六片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叶子。叶子晃了晃,又弹回来了。它不怕他碰了,它长大了,结实了,经得起碰了。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它长高了。”

      “嗯。”凌烬站起来,比了比,那棵小树已经长到他的膝盖那么高了。“它会长得比朕还高。”

      “嗯。”

      “到时候朕在树下乘凉,你在旁边看书。和以前一样。以前在沈府,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朕在树下乘凉,你在旁边看书。”凌烬转过身看着他,“现在那棵槐树还在吗?”

      沈砚舟想了想。“在。”

      “朕想去看看。”

      “好。”

      四月十八,沈砚舟的生日。凌烬没有去城东,他知道沈砚舟会自己去。他批完了折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等着。傍晚的时候,沈砚舟回来了。他走进御书房,在对面坐下来。凌烬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和走之前不一样——那双眼睛里那盏灯亮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他叫了那一声,也许是因为她应了那一声,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叫什么都没有应,就是坐在一起吃了一碗面。那碗面是她下的,他吃了,吃完了。她把空碗收走,他看着她苍老的背影。她老了,走得很慢。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和几十年前一样。

      “吃了?”凌烬问。

      “嗯。”

      “你母亲下的?”

      “嗯。”

      “好吃吗?”

      沈砚舟看着他。“好吃。”

      凌烬低下头,嘴角弯着。窗外天黑透了,福安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窗外那棵小杏树在夜色里静静地长着。春天的夜晚风很轻,吹在叶子上沙沙响。凌烬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里。

      “师尊,明年你生日,朕还陪你去。”

      沈砚舟看着他。“好。”

      凌烬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着。明天见。他每天都说这一句,沈砚舟每天都说这一句。两个人都说了几千遍了,还在说。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都在那三个字里了,“明天见”就是“我还在,你还在,我们明天还会在这间屋子里见面”。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盆兰草上,叶子在月光里泛着银色的光。御书房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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