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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盛夏 四月十八之 ...

  •   四月十八之后,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一天一天地,从春天流到夏天。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浓得化不开,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在院子中间。缸里的锦鲤更活泛了,跃出水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跃得太高,差点从缸里跳出来。福安在缸口上盖了一张网,怕它们真的跳出来。凌烬每次看到那张网,都觉得那些鱼很可怜。想跳跳不出来,被一张网挡住了天空。但他知道福安是对的,不盖网鱼就会跳出来,跳出来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有时候保护就是一张网,把你罩在里面,出不去,但你也死不了。

      那棵小杏树又长高了许多。从膝盖长到小腿,从小腿长到膝盖上面。叶子也多了,从六片变成十几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凌烬每天早上都要去看它,蹲在它旁边,看着它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长大。有时候他带一碗水,浇在根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那里,看着它。沈砚舟有时候跟着来,站在他身后;有时候不来,在御书房里看书。来的那些天,凌烬会多看一会儿;不来的那些天,他看一会儿就回去了。不是不想看,是一个人看没意思。看树要两个人,一个人看树,树是树;两个人看树,树就不只是树了。树是两个人之间那点不说话的默契,是你看着它长大,我看着你看着它,是很多年以后说起来,那棵树是咱们一起种的。

      五月,天气热了。凌烬换了薄衫,沈砚舟也换了薄衫。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各坐一边,各做各的事。御书房的窗户开到了最大,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槐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的,像是挂满了小小的白灯笼,风一吹就晃,晃得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那盆兰草被搬到了窗外,放在槐树下。叶子垂下来,铺了一地,绿油油的,像是一小片草地。福安没有再捆它,由着它长。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长到哪里算哪里。凌烬有时候批折子批累了,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兰草。它在槐树下面,晒不到太多太阳,但它的叶子还是那么绿,绿得发亮。它不需要太多阳光,它自己有光。

      凌烬批折子批得满头是汗。不是折子难批,是天太热了。御书房里放了冰块,但冰化得太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化成了水,福安换了一盆又一盆,换到后来冰块不够用了,只能把门窗都打开,指望风能进来一些。风倒是进来了,但也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用热毛巾一下一下地擦。沈砚舟倒是不怎么出汗。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偶尔翻一页,表情和冬天的时候一模一样。

      “师尊,你不热吗?”凌烬问。

      “不热。”

      “你骗人。”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凌烬的额角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处凝成一滴,悬了一会儿,滴落在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擦完之后额角又冒出了新的汗,怎么擦都擦不干。沈砚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扇子,打开,对着他扇了几下。风不大,但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凌烬抬起头看着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扇扇子,表情和平时一样,好像在扇扇子这件事和翻书一样普通。

      “哪来的扇子?”凌烬问。

      “你绣的。”

      凌烬看了看那把扇子。扇骨是玉竹的,颜色已经泛黄了,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是他画的那幅,被裱在了扇面上。他送给沈砚舟,一直以为沈砚舟收起来放着了。没想到他还带在身上,还拿来扇风。扇子被他用了一个又一个夏天,扇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扇骨的颜色也深了一层,像是被手汗沁透了。但梅花还在,枝干还在,花朵还在。他画的那枝梅花,长得不好看,但那个人觉得好看。不好看也留着,留到扇面起毛了还在用。不是扇子好用,是画扇子的人,他想把那个人带在身边。

      “画得不好。”凌烬说。

      “嗯,不好。”沈砚舟继续扇着,“但风大。”

      凌烬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沈砚舟站在他旁边扇扇子,扇了很久,久到凌烬把那份折子批完了,久到他额角的汗干了,久到他又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沈砚舟没有停下来,凌烬也没有说“不用扇了”。扇子扇出来的风不大,但很舒服。不是风舒服,是扇风的人舒服。那个人站在你旁边,给你扇扇子,他的手在动,他的眼睛在看你,他的呼吸就在你耳边。你不需要回头就知道他在那里。那种感觉比风更让人清凉。

      五月中旬,凌烬收到了沈砚舟母亲托人送来的一罐酸梅汤。陶罐,用布包着,外面裹了好几层油纸,怕路上洒了。凌烬打开罐子,倒了一碗,汤是凉的,暗红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的,甜的,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一些。沈砚舟来的时候,凌烬给他倒了一碗。沈砚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母亲做的?”凌烬问。

      “嗯。”

      “好喝。”

      沈砚舟看着那碗酸梅汤。“她每年夏天都做。”

      凌烬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酸味散了,甜味浮上来,余味很长。

      “师尊,你小时候喝这个,是什么味道?”

      沈砚舟想了想。“和现在一样。”

      凌烬知道他说的“和现在一样”不是说味道一样,是心意一样。她每年夏天都做,从他很小的时候做起。做着做着就老了,做着做着就不在了。但酸梅汤还在,味道还在。她把他小时候的味道留住了,留在一碗一碗的酸梅汤里,留在他每一次喝到的那个瞬间。他喝到的不是酸梅汤,是小时候。是夏天,是知了叫,是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六月,天气更热了。凌烬批折子的时候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小臂。他的小臂很白,很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可见。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看什么?”凌烬问。

      “没什么。”

      凌烬把袖子放下来了。

      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夏天叫破。凌烬被吵得心烦意乱,批折子的时候写错了好几个字,涂改了好几处。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师尊,这蝉什么时候才能不叫?”

      沈砚舟放下书。“秋天。”

      “还有多久?”

      “两三个月。”

      凌烬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蝉叫了,夏天来了。两三个月后,秋天来了,蝉就不叫了。明年夏天它们还会叫。年年夏天都叫,年年这个时候都吵。他以前不觉得蝉吵,今年觉得了。也许不是蝉吵,是自己的心不静。心里有事的时候什么都吵,蝉叫吵,风吹吵,连自己心跳都觉得吵。心静了,什么都不吵了。

      “师尊,朕心不静。”凌烬睁开眼,“朕想出去走走。”

      沈砚舟放下书,站起来。两个人一走出御书房,廊道里的风比屋里凉快一些。凌烬走得很慢,沈砚舟跟在后面。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凌烬停下来。那棵小杏树又长高了许多,从膝盖上面长到了膝盖再上面。叶子也多了,从十几片变成几十片,绿油油的,在夕阳里泛着金黄色的光。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叶子很大了,不像刚发芽时那么嫩,摸上去有了厚度,有了韧度。它长大了,经得起风吹雨打了。凌烬站起来。

      “师尊,它长大了。”

      沈砚舟站在他旁边。“嗯。”

      “朕也长大了。”

      沈砚舟看着他。“嗯。”

      “朕是大人了。”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凌烬转过身看着远处。夕阳落在远处的屋顶上,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金红色。

      “师尊,朕想当个好皇帝。”凌烬的声音不大,“当个好皇帝,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让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收税,不怕活着。”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风吹过来,把他和衣袍吹起来。他站在那片夕阳里,看着凌烬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高了很多,宽了很多。那时候凌烬八岁,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现在他十八岁了,站起来比他矮不了多少。他的肩膀宽了,脊背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长大的树。

      “你会是个好皇帝。”沈砚舟说。

      凌烬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朕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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