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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凌烬登 ...

  •   凌烬登基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有人在他面前说沈砚舟的坏话。

      第一个是御史中丞,姓王,四十多岁,留着三缕长髯,说话的时候喜欢捋胡子,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他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从沈砚舟的出身说到他的权术,从他的人脉说到他的野心,最后总结陈词:“陛下,沈砚舟权倾朝野,若不及早剪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凌烬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王御史见陛下听得入神,越说越来劲,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等他说完了,凌烬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王卿辛苦了,说得很有道理。”他语气温和,像个虚心纳谏的好皇帝,“朕会好好考虑的。”

      王御史喜形于色,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凌烬靠在椅背里,把福安叫了进来。

      “福安,王御史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鞋?”

      福安愣了一下:“回陛下,老奴没注意……”

      “青色的。”凌烬说,“布鞋,洗得发白了,鞋帮上有个补丁。”

      福安不知道陛下想说什么,只能应着。

      “一个三品御史,鞋上打补丁,”凌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要么是真的清贫,要么是做给朕看的。你去查查,他在城外有没有庄子,老家有没有田产,儿子有没有做生意。”

      “是。”

      “还有,”凌烬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是谁让他说的。他自己不敢动沈砚舟,背后一定有人。”

      福安应声退下。

      御书房安静下来。凌烬低着头看折子,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批。

      他不是不知道沈砚舟权大。

      从八岁起就知道。

      但“沈砚舟权大”这件事,在不同的人嘴里,意味不同。父皇说的时候,是忌惮;朝臣说的时候,是害怕;王御史说的时候,是被人当枪使了。

      凌烬把折子批完,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小方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荷叶间钻来钻去。

      这间御书房是沈砚舟替他挑的。以前的御书房在太和殿东侧,太大太冷,沈砚舟说“你一个人待着会怕”,选了这间小的,窗子朝南,冬天有阳光,夏天有树荫。

      凌烬推开窗,伸手够了一片槐树叶子,在指间捻了捻。

      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

      中秋快到了。

      那天傍晚,沈砚舟照例进宫陪他批折子。

      不是每天都来,但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待半个时辰,有时候待到天黑。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坐在对面看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凌烬在做什么。

      凌烬已经习惯了。

      沈砚舟在的时候,他批折子的速度会慢一些。不是因为分心,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批完。批完了沈砚舟就走了。

      但他不会说。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

      御书房里点了灯,两盏,一盏在凌烬案头,一盏在沈砚舟那边。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中间隔着一段空白的墙壁。

      “师尊。”凌烬忽然开口。

      沈砚舟抬头。

      “今天王御史来找朕了。”凌烬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姿态像个大人,但龙袍的袖子太长,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几个指尖。

      沈砚舟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凌烬歪了歪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下,“说您权倾朝野,说您结党营私,说您迟早会威胁到朕。”

      沈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又低下头去看折子了,好像凌烬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凌烬看着他低头翻折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被人参了还能这么淡定。

      “师尊不问问朕怎么回他的?”凌烬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邀功,这是他从八岁起就用惯了的语调——软软的,带着一点“你快夸我”的期待。

      沈砚舟翻过一页折子:“你怎么回的?”

      “朕说,”凌烬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王卿辛苦了,说得很有道理,朕会好好考虑的。’”

      他说完,等着沈砚舟的反应。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但凌烬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不存在。

      “嗯。”沈砚舟说。

      就一个字。

      凌烬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

      他有些泄气。不是真的泄气,是演出来的泄气——嘴巴微微嘟起,眉毛往下撇了撇,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师尊都不夸我,”他抱怨道,声音闷闷的,“朕还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呢。”

      沈砚舟放下折子,端起旁边的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处理得很好。”他说。

      语气和说“嗯”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淡淡,没有任何起伏。

      但凌烬听出来了——不一样。

      “嗯”是知道了,“你处理得很好”是……真的是在夸他。

      虽然那个夸的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差不多。

      凌烬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压了下去。

      “那当然,”他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朕是天子嘛。”

      沈砚舟看了他三秒。

      “嘴角有墨。”

      凌烬一愣,伸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伸手用拇指在他嘴角轻轻一抹。

      指腹上的薄茧擦过皮肤,粗粝的,温热的。

      凌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砚舟收回手,拇指上有一小块墨渍。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写字的姿势不对,”沈砚舟说,“墨会蹭到手上,然后蹭到脸上。”

      凌烬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果然,右手的侧面沾了一小片墨,刚才擦嘴角的时候又蹭到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写字,也是这样把墨蹭得到处都是。那时候沈砚舟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写。整个人被圈在沈砚舟的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松木香。

      现在沈砚舟不那样教他了。

      不是不想,是不合适了。

      他是皇帝,沈砚舟是臣。皇帝写字的时候,臣子不能从背后握着皇帝的手。

      凌烬把沾了墨的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

      “朕以后注意。”他说,声音很平。

      沈砚舟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沈砚舟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个眼睛里有烛光跳动,暗的那个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凌烬。”沈砚舟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你”,是“凌烬”。

      凌烬抬起头。

      “有人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会怎么处理?”

      这是一个试探。

      凌烬知道。

      沈砚舟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因为别人的挑拨而疏远自己,试探他有没有自己的主见,试探他……

      凌烬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仰着脸看他。

      十三岁的凌烬,身高只到沈砚舟的胸口。他要仰很大角度才能看清沈砚舟的脸。这个角度,和八岁时一模一样。

      “师尊,”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要化掉的糖,“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沈砚舟低头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凌烬伸出手,拽住了沈砚舟的袖口。很小的一个动作,只有两根手指,攥着一小截绛紫色的布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

      “我看到的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从八岁到现在,对我最好的人,是师尊。”

      御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缸里的锦鲤大概是被落叶惊到了,扑腾了一下,水声不大,但在这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没有伸手揉凌烬的头,没有说“嗯”,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凌烬攥着他的袖口。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低头,一个垂眸,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墙上的影子,大的那个不动,小的那个也不动,两团黑影在墙上融成了一片。

      凌烬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个乖巧温和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个说“对我最好的人是师尊”的人不是他。

      “师尊,该用晚膳了。”他说,语气轻快。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凌烬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好是一个臣子跟在皇帝身后的距离。

      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凌烬忽然停了下来。

      “师尊。”

      沈砚舟也停下来。

      “今天王御史说的那些话,”凌烬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砚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有人觉得他说得对,想借这件事做文章,朕不会手软。”

      沈砚舟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龙袍太大了,肩线垮着,显得那副肩膀又窄又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副薄薄的肩膀,扛着整个天下。

      “我知道。”沈砚舟说。

      凌烬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沈砚舟跟在后面,隔着三步。

      他注意到,凌烬走路的时候,右脚会比左脚稍微重一点点。不是跛,是太累了——右脚承重,说明左边在偷懒,说明这个小皇帝已经很累了,但他不会说出来。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蹲在偏殿门口,说他“不怕”。

      沈砚舟收回目光,继续走。

      三步。

      不远不近的距离。

      够他看着,也够他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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