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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王御史的事 ...

  •   王御史的事情过去之后,凌烬以为会消停一阵子。但他想错了。那封弹劾沈砚舟的折子,像是一块丢进静水里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扩越大。

      先是王御史,然后是给事中,然后是翰林院的几个编修——一个接一个地上折子,有的言辞激烈,有的委婉含蓄,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沈砚舟。

      罪名也差不多:专权、结党、目无君上。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条,但每一条都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恨不得把沈砚舟说成是董卓再世、曹操重生。

      凌烬每天收到这些折子,看完了就放在左手边,不批,不退,也不说让谁看。就那么摞着,越摞越高。

      福安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打鼓。他是宫里的老人了,服侍过两任皇帝,见过的风浪不少。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被弹劾权臣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为难,是一种……他说不上来。有点像在看戏,又有点像在等什么。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折子……”

      “放着。”凌烬头都没抬,继续批其他的折子。

      “可是朝中现在议论纷纷,说陛下迟迟不表态,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福安咽了口唾沫:“是不是……默许了。”

      凌烬把笔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福安,目光很平静。福安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但凌烬这个眼神让他心里发毛。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意,没有杀机,就是很平很平地看着你,好像在看你脸上的皱纹长什么样。

      “福安。”

      “老奴在。”

      “你跟了朕多久了?”

      “回陛下,自陛下登基起,老奴就在御前伺候了。”

      “那朕的脾气,你应该摸得差不多了。”凌烬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不喜欢别人教朕做事。”

      福安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奴多嘴,陛下恕罪。”

      “起来。”凌烬说,“去把那些折子收起来,锁到柜子里。钥匙你拿着。”

      福安愣了一下。钥匙他拿着?不是陛下自己收着?

      “如果有人问起这些折子的下落,”凌烬蘸了蘸墨,在折子上写下“准”字,“你就说朕看过了,收起来了。”

      福安应了一声,把那些弹劾沈砚舟的折子一摞一摞地收进紫檀木柜子里,上了锁,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沉甸甸的,像挂了块石头。

      他伺候了两任皇帝,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把弹劾权臣的折子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的。一般都是要么批了交给内阁,要么留中不发,但钥匙都是自己收着。

      凌烬把钥匙给他,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意这些折子。不想让人知道他把这些折子单独收着。

      福安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当天晚上,沈砚舟进宫了。

      不是来批折子的,是来辞行的。

      凌烬正在用晚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夹了一块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让他进来。”

      沈砚舟走进来的时候,凌烬已经擦了嘴,让人把膳桌撤了,面前只剩一盏茶。

      “师尊用过晚膳了吗?”凌烬问,语气和平时一样。

      “用过了。”沈砚舟站在御案前,没有坐下。

      凌烬看了他一眼。沈砚舟穿的不是朝服,是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没有佩玉,没有香囊,干干净净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的味道。

      但这个“随意”不是放松的那种随意,是要上路的那种随意。

      凌烬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尊要出门?”

      “嗯。”沈砚舟说,“南边出了点事,要去处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凌烬的手指在茶碗盖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瓷器的触感光滑冰凉,和沈砚舟手指上的薄茧完全不同。

      “什么事?”他问。

      “不是什么大事。”沈砚舟顿了一下,“但需要我去。”

      凌烬知道沈砚舟在说谎。不是什么大事,就不需要沈砚舟亲自去。沈砚舟亲自去的,一定是大事。而且是那种——不能通过别人办的事。

      就像那些“闭关”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秋天的血迹,想起沈砚舟袖口上那块暗色的印记。想起那个人若无其事地接过他递过去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好。”凌烬说,声音很轻,“师尊路上小心。”

      沈砚舟看着他。

      烛火把凌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手指还在摩挲茶碗盖,一圈一圈的,停不下来。

      “凌烬。”沈砚舟叫他。

      凌烬抬起眼。

      “我不在的时候,”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听得很清楚,“那些弹劾我的折子,你打算怎么办?”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凌烬摩挲茶碗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手从茶碗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互相搭着,整整齐齐的。

      “师尊怎么知道有人弹劾您?”凌烬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好像真的不知道答案。

      沈砚舟没有回答。

      两个人隔着御案对视,一个站在那儿,一个坐在那儿。寝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芯烧到了一个小疙瘩。

      凌烬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写字磨出来的。

      “朕把那些折子锁起来了。”他说,声音不大。

      “锁在哪儿了?”

      “柜子里。”

      “钥匙呢?”

      凌烬顿了顿:“福安拿着。”

      沈砚舟没有再问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凌烬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把折子锁起来,钥匙交给福安——不是不处理,是暂时不处理。不是护着沈砚舟,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个态度,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对权臣言听计从,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有心要剪除权臣。

      进可攻,退可守。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

      沈砚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应该欣慰——这孩子终于长出了爪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前面的人。可他心里有一个角落,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角落,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失落。

      他不承认那是失落。

      “做得对。”沈砚舟说。

      凌烬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来的程度,甚至露几颗牙齿,都恰到好处。和八岁时一模一样。

      可沈砚舟知道,不一样了。

      八岁的时候,凌烬笑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笑容能讨好人。现在凌烬笑,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笑容能藏住事。

      “师尊放心去吧,”凌烬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仰着脸看他,“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寝殿里很安静,蜡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的方向。凌烬的影子矮矮的,沈砚舟的影子高高的,两个影子并排站着,看起来像是某种沉默的对峙,又像是某种默契的陪伴。

      沈砚舟伸出手。

      不是揉头,是轻轻按了一下凌烬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肩膀能不能扛得住他不在的这些日子。

      凌烬站在那里,没有动,任由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

      “等我回来。”沈砚舟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玄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也渐渐地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凌烬站在殿门口,看着沈砚舟消失的方向。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领口太大了,风顺着脖子往里钻,凉飕飕的。他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福安从侧殿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凌烬肩上。

      “陛下,夜凉了,进去吧。”

      凌烬没有动。

      “福安。”

      “老奴在。”

      “钥匙还在吗?”

      福安摸了摸腰间,那把黄铜钥匙沉甸甸地挂在腰带上,冰凉的金属贴着身子,已经和他的体温差不多了。

      “在的,陛下。”

      凌烬点点头,转身走进殿内。

      福安跟在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晃地走进去,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单。不是说周围没有人——满殿的内侍、宫女、侍卫,到处都是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是能让他靠在肩上的,没有一个是能让他抱着说“我怕”的。

      沈砚舟走后第三天,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不是雷雨,就是绵绵的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凌烬批折子批到深夜,听到窗外的雨声,抬起头看了一眼。

      窗户没关严,有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的。

      他放下笔,走过去关窗。手碰到窗框的时候,顿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被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黄叶。

      以前在沈府的时候,下雨天沈砚舟会让人在廊下多挂几盏灯。凌烬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不是怕黑?”

      凌烬当时说“我不怕黑”,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廊下的灯更多了。

      他关上了窗。

      “福安。”

      “老奴在。”

      “明天让人在廊下多挂几盏灯。”

      福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凌烬回到御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秋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没有了雷声,没有了闪电,只是细细密密的雨,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窗棂上。

      不吓人。

      只是吵。

      吵得他静不下心来。

      凌烬批了三份折子,批错了两个地方。他拿起笔,把错的字涂掉,在旁边重新写。涂掉的地方墨迹很重,像一块黑疤。

      他盯着那块黑疤看了几秒,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

      “今天就到这。”他说。

      福安愣了一下。往常陛下批折子不到三更不罢休的,今天才刚到二更。

      “陛下要歇息了吗?”

      “嗯。”

      福安赶紧让宫女们准备热水、铺床。凌烬坐在龙床边上,让宫女帮他脱了靴子,换上了寝衣。龙袍被挂在衣架上,明黄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耀眼。可那件衣服太大了,肩线垮着,袖口长出一截,挂在衣架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凌烬躺到床上,福安帮他把被子盖好,放下帷幔,退了出去。

      帷幔是明黄色的,薄薄的一层纱,透过纱能看到外面摇曳的烛光。光影在帷幔上晃动,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

      凌烬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沙沙沙,沙沙沙。

      不是雷雨,不吓人。

      但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厚,很软,熏了淡淡的龙涎香,是好东西。可这个味道不是他闻惯的那个味道。他闻惯的是松木香,淡淡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森林。

      凌烬睁开眼,盯着帷幔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柜子前。

      柜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很沉,他费了点力气才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凌烬蹲下来,把手伸进抽屉最深处,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那是一块蜡封,是他搬进沈府的那天,从沈砚舟书房门框上抠下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就是觉得上面有那个人的味道。

      他把蜡封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蜡封很小,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手心生疼。

      凌烬蹲在打开的抽屉前面,手心里攥着那块蜡封,听着窗外的秋雨声。

      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

      说了什么,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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