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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敞开心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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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起把连接线拧紧,伸手去给他调失真旋钮:“你们有重新编曲吗?”
“稍微改了一下,”贺丛边说边去吉他包里把谱子找出来递给他。
孟起接过来看了看,改后的谱子里加了一段切分,正好能把原曲鼓点的空隙填上。
中间部分有一段改成了八分附点,尾奏的自然泛音也被改成了人工泛音,整体看下来,曲子原有的怅然少了些,多加了些少年莽撞的野感。
孟起弹了弹纸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清亮:“谁改的?”
“……我。”贺丛看他一眼。
“改得很好。”孟起扯着嘴角站起身,转身抽了块地毯过来,盘起腿坐在一旁:“开始吧,弹你的部分。”
贺丛坐在琴凳上,面朝着他,拨片在弦上轻轻划过,干净的过载音色滑了出来。
孟起看着谱子,脑袋随着节奏轻轻点着。
随着拨片离开最后一根琴弦,尾音的泛音还在屋子里回荡,孟起拿着谱子,抬头看他:“你那段推弦处理得不是很好,升调太快了。”
贺丛又试了一遍。
孟起左手撑着脑袋,摇了摇头:“你不要急,推的时候要慢,要让音调慢慢升上来,推完之后把延音留足,不要紧接着切下去。”
“就像……”孟起顿了顿,想了一下:“就像很多时候话到嘴边,然后又默默咽下去,那种感觉。”
说着他伸出手:“要示范吗?”
贺丛想了想,没有把吉他给他:“我再试试。”
孟起收回手,撑在下巴上,看着贺丛指尖随意拨了个泛音,清冽的音符漫出来,他满意地点了下头:“嗯,就这样,继续。”
调整好后,贺丛又从头到尾把自己演奏的部分弹了一遍,孟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可以啊,孺子可教。”
贺丛把吉他往前递了递:“你来一遍。”
“我不,”孟起没接:“你都会了我还来什么。”
行吧。
贺丛把吉他随手放在一边,眼神扫到书堆旁边放着的那瓶酒。
是之前去半醒间那天许朝蓝送孟起的。
“那酒你还没喝?”他随口问。
孟起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了眼:“忘了,最近不是一直努力学习呢么。”
“喝吗?”贺丛看他一眼。
“……嗯。”孟起站起身,找了两个杯子,过来的时候贺丛已经把酒开了。
他拿杯子的时候扫了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二十,孟起也不知道,深更半夜的,自己为什么会跟贺丛在这里喝酒。
“你下午去看你妈妈了吗?”孟起坐在地毯上,背后靠着墙壁,轻声问。
贺丛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嗯……”
“……你爸爸……是不是家暴?”孟起忽然问。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就这样问出来了,可能是太好奇了,可能是酒壮怂人胆。
只是不知道贺丛会不会说。
孟起问完没有盯着贺丛,往窗外看了眼,鹅毛大雪还在院子里纷纷扬扬地落,屋子里静谧,暖烘烘。
是适合诉说少年心事的夜晚啊。
“你猜到了?”贺丛脑袋抵着背后的墙,侧头,垂着眼睑看他。
“猜到一点吧。”孟起承认。
“说来听听。”贺丛懒散地靠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上面,喝了一口酒。
“我猜……是把你妈妈打伤了?所以在住院。”孟起斟酌了一下用词。
“嗯。”贺丛表情冷淡地垂着眼皮,声音也冷淡:“从小他们俩就没完没了地吵架,打架,我爸那个人有生意头脑,澡堂就是他们两个人用我妈的嫁妆开的,后来他在外面还有别的生意,赚了几个钱之后就开始在外面养女人。”
“我十岁的时候我爸养的女人去澡堂挑衅我妈。”
“两个人回家的时候打了一架,正赶上我放学,那个时候我已经不能放任我妈一直被他打了,我就去帮我妈和他打。”
说到这,贺丛抬眼,视线落在窗外的大雪里:“他气急了,拿起凳子扔我,我妈替我挡了,木头凳腿砸到了脑子,颅脑外伤,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有时候会发疯,有时候会短暂性失忆,大多数时候会跟小孩子一样,黏人、乱发脾气,只能待在康养中心养着。”
“这已经算是好的结果了,至少命没丢。”贺丛冷静地说着,语气里透着无力。
“那……”孟起犹豫着开口:“你爸他……”
“死性不改,生意继续做着,然后继续找女人,前段时候还有女人去澡堂露面,被玉姐轰走了。”
说着,贺丛忽然冷笑一声:“挺恶心的一个人渣,在外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年年给希望小学捐款,美其名曰给自己积善积德。”
孟起迟疑道:“那你跟他……”
“见面就吵,就打,完全看我状态,如果正碰到我心情不好,就打,如果我不想搭理他,就吵几句。”
孟起沉默了,如果说他从小的生活环境是压抑,那贺丛从小的生活环境就是冲突与对抗的窒息。
他之前总觉得贺丛身上有一种超出常人的成熟感,那是一种不太符合这个年纪的神韵。
但那并不是刻意为之的稳重,而更像是被过早磨砺出的、带着疲倦和无可奈何的抽离。
贺丛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酒杯在孟起的酒杯边缘碰了碰:“发什么呆?”
孟起摇了摇头:“他打你那么狠吗?”
“你说第一天见我的时候?”贺丛问。
“嗯。”
“那是朝我扔花瓶,花瓶本身就坏了,划到的,一般情况下他打不过我。”
孟起闷闷地哦了一声:“之前听王宽说,你不想离开这里,是因为金汤阁吗?因为那是用你妈妈嫁妆开的。”
“王宽跟你说这个?还说什么了?”贺丛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没什么了,就提了一嘴,原因我猜的。”孟起如实回答。
贺丛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忽然有些茫然:“不全是。”
孟起侧头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觉得,我能去哪儿?”贺丛忽然反问他,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头。
孟起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错愕,这个问题明显把他问懵了。
“这个地方,每天都会发生各种无聊又麻烦的破事,就像你刚到这里的时候,那一天里出现了多少糟心事,你还记得吗?”贺丛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看着孟起逐渐茫然的脸,贺丛喉结轻轻滚了滚。
又开口道:“我从小生活在这里,在外面看别人的糟心事,回到家,等着我的也是自家的一地鸡毛。”
“像你说的,离开这个地方,确实很多人离开了这个地方,比如猴子他们。”贺丛说着顿了顿,眼底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爸妈感情特别好,所以他们一家带着希望走出了这个地方。”
贺丛垂眸盯着地面上的一小道缝隙:“可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我没有希望,有时候我会问我妈,我说,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可是她给不了我答案,她只会说胡话。”
于是就待在这里,日复一日。
贺丛有些恍惚地看着杯子里的酒,大概是喝多了,他喝多了就话多,才会对着孟起说这些话。
“不是不想走,而是不知道去哪,世界这么大,没有我的家。”说着他侧头看向孟起,眼里像是漫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这种感觉你应该也懂。”
世界这么大,没有我的家。
懂啊,他太懂了。
孟起喉结动了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你看起来好像要哭。”贺丛忽然扯了下唇角。
“你还有心情逗我。”孟起垂下脑袋。
贺丛看他一眼:“你还记得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当时你们三个在三轮车上,冲我吹口哨,我很生气来着。”孟起说。
贺丛勾唇笑了笑。
“你们当时去哪了?”
“陪我去包扎伤口了,当时太早了,这边的门诊没开,那会儿一直流血,我以为挺严重的。”贺丛垂头,又跟他碰了下杯:“我都喝完一杯了,你才喝两口。”
孟起闻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难过,心疼。
想忍不住抱一下他,但……
孟起紧紧捏着杯子,努力克制住那股想要伸手的欲望。
“别不开心了。”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贺丛笑了下:“我没有不开心,我早就无所谓了,只是懒得提这些烂事。”
“倒是你,”贺丛侧头过来,漆黑的眼眸盯着他:“你看起来被我影响了心情。”
孟起看着他,眨了下眼。
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心为何伤怀。
被他这样盯着,孟起有些不自在,脸颊忍不住发烧,他往旁边侧了侧脸,收敛起情绪。
这个角度刚好鞥看到一旁放着的,贺丛刚刚给他的苹果,孟起忽然想到自己白天买的那盒姜饼人曲奇,于是站起身:“你等我拿个东西。”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曲奇,走过来重新坐下。
“什么。”贺丛往他怀里扫了眼。
“饼干。”孟起把盒子递给他,意味不明地补了句:“下午在四中随手买的。”
贺丛垂着头拆开,挺大个盒子,结果里面就俩曲奇。
不过做得还挺好看,表面焦黄油亮,眼睛是两颗黑色巧克力豆,鼻子是橙色的软糖一类的东西。
俩人一人一个慢悠悠地吃着,吃完饼干,孟起杯子里的酒也空了。
贺丛起身去上洗手间。
孟起怅然若失地坐在原地,忽然看到盖着钢琴的绒布一角有些脱线,他这人有强迫症,这种情况下必须把线弄断。
于是他站起身凑过去,把绒布扯下来拿在手里,就开始拽那根线。
贺丛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孟起坐在钢琴边上,手里那根线越拽越长。
他走过去,坐在钢琴旁的琴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干嘛呢你?”
“脱线了,我想把它弄断。”孟起垂着头,线还是越来越长,他没了耐心,也不拽线了,直接从中间截断。
贺丛看着他,笑得不行:“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幼稚的。”
他边笑边随手点了几下钢琴键。
几个音符从手下飘出来,孟起手里捏着那半截断掉的线,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要不来一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