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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研讨会 研讨会在城 ...

  •   研讨会在城东的市立博物馆开,包了二楼整层的学术报告厅。沈观珩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高校的文博教授、拍卖行的瓷器专家、几个独立修复师,还有一些扛着三脚架的媒体。付凛站在签到处等他,手里拿着会议日程表,远远看见他就招手。

      “你没带发言稿。”

      “没写。”

      付凛叹了口气,从日程表下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我就知道。这是我替你拟的大纲,你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自己发挥。五分钟后第一个发言的就是你。”

      沈观珩接过纸扫了一眼。付凛替人拟发言大纲的方式和他替人点咖啡一样——把你要的和你没想起来要的都写上去,满满当当。主题是“古陶瓷金缮修复的现代技术应用”,分三个小节:修复原则、材料改良、案例展示。龙泉青瓷洗的照片印在第二页,放得很大,冲线上的金缮痕迹纤毫毕现。

      “可以。”他说。

      “就两个字?”

      “够用了。”

      他走进报告厅。灯已经调暗了,投影幕布上打着他修复室的工作台照片——修复师的手在画面正中,左手持南宋龙泉窑青瓷洗,右手握描线笔,冲线上一道刚填好的金地漆,还没敷金,呈半透明的棕红色。

      他在第一排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报告厅陆陆续续坐满了。后排有人在低声交谈,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拿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等着。台上主持人开始致辞,沈观珩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头衔被念出来——“独立修复师,前东京国立博物馆修复室进修,专攻高古瓷金缮修复,从业十年修复器物逾千件。”

      然后他站起来,走上台。

      射灯很亮,从头顶打下来,把讲台照得白花花的。他站在讲台后面,调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台下大约两百人,面孔模糊在暗处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同行,一半是好奇。同行关心技术参数,好奇的人关心故事。

      “龙泉窑青瓷洗,南宋晚期,梅子青釉,冰裂纹,底部土沁一处。”他开口,声音平稳,和平时在修复室里对着一件器物自言自语没有区别,“修复方案:清理断口,生漆填充冲线,金地漆敷金粉。耗时三周。”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布切换到下一页——青瓷洗修复前的高清照片,冲线从口沿往下走七厘米,裂缝在釉面上蜿蜒如一根断发。断口两边有细微的崩茬,是撞击时釉面被撕开的痕迹。

      “清理断口是第一道工序。金缮不同于商业修复——商业修复追求无痕,用树脂或瓷粉填充裂缝,打磨到肉眼看不见。金缮不藏裂缝,反而用金粉标出来。”

      幕布上出现了修复过程的分步骤特写。他用手术刀清理断口边沿的毛刺,刀尖在瓷面上轻轻刮过,刮下来的釉粉细如尘埃。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生漆填充有严格的时间窗口。漆的固化依赖空气湿度和温度,最佳湿度百分之七十五,温度二十五度。冬天干燥,要人工加湿——我在修复台上放了两台加湿器,每隔两小时测一次湿度。填充一共做了七遍。冲线太窄,一次填不满,要等上一层半固化之后再填下一层。急了会起皱,慢了层间结合不牢。”

      他翻到下一页。冲线填充完毕的照片——深褐色的漆面微微凹陷,比釉面低不到零点一毫米。然后是敷金的照片:金粉在棕红色的金地漆上慢慢变成赤金色,从哑光到微亮,从微亮到温润的、含蓄的光泽。

      “敷金的时机最关键。金地漆涂上去之后要等它干到一个特定程度——手指轻触有粘感,但不拉丝。早了金粉沉进漆层,失去金属光泽。晚了金粉粘不牢,未来会剥落。这个窗口在冬天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

      他停下来,翻到最后一张照片——修复完成的龙泉青瓷洗。冲线被金子照亮,在梅子青釉上蜿蜒而下,美得近乎张扬。照片拍得很好,灯光从侧面打过去,金缝的反光和青釉的透光恰好形成对比,像傍晚时分的河流,一半是夕阳,一半是冰面。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

      沈观珩等掌声落了,把话筒从架上取下来,走到讲台前面。这个动作不在流程里——按常规,发言结束之后是问答环节,他应该站在讲台后面等提问。但他走到前面来了,站在灯光和观众席之间的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以上是标准的修复流程。接下来我想讲一个不在流程里的事。”

      后排有人抬起了头。一个一直在刷手机的记者放下了手机。

      “修复的目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自己沉下去。

      “十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修复是让破碎的器物恢复原状。五年前,我自己开始带学生,我告诉他们:修复是让破碎的器物可以继续使用。现在——”

      他又停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在裤缝处轻轻蜷了一下——修复师在思考时的小动作,他自己没有察觉,但苏见殊如果在场,一定能看出来。

      “现在我觉得,修复不是恢复原状。没有一件器物可以真正恢复原状。七百年的冲线,土沁已经渗进釉层深处,你磨不掉,也不用磨掉。碎了就是碎了。金缮的意义不是掩盖断裂,是标注断裂——在它碎裂的地方,用金子告诉所有人:它碎过,但金子让它更珍贵。”

      他顿了顿。

      “器物如此,人也是。”

      后排那个刷手机的记者拿起了录音笔。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陶艺师。他做的东西和我的完全不一样。我追求修复,他追求——用他的话说——让器物预先活一遍。他做的陶,每一件都留着指纹、裂缝、窑变的不确定。我问他为什么不留一件完好无损的。他说:没有碎过的东西,跟你没有关系。”

      台下有人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不是惊愕,是那种一个人忽然听到一句自己想了很久却说不出来的话时,发出的短促的、无声的吸气。

      “我做了十年修复。把几千件破碎的器物修好,还回去。每一件修完都离开我。他是第一个——第一个我不想修的人。不是因为他没有裂缝,是因为他的裂缝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

      “我今天发言的主题是古陶瓷金缮修复。但我真正想说的是:修复不是为了掩盖伤痕,是为了让伤痕被看见。因为被看见的伤痕,才是被接住的伤痕。”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消化一个突如其来的坦诚时,空气被抽走了一瞬的沉默。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比上一次更响,更久。后排有人站了起来——不是起哄,是真的站起来了。

      沈观珩微微一颔首,转身走回讲台后面,把话筒放回架上。

      问答环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有人问生漆的产地和品种,他回答得精确——日本轮岛漆,中国大漆,越南天然漆,固化条件各不相同。有人问金粉的纯度,他说二十四K,日本产,颗粒细度零点三微米。有人问龙泉青瓷洗的土沁要不要处理,他说不要,土沁是时间的痕迹,修复不是抹除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中间排的一个女生。很年轻,戴着圆框眼镜,声音有点怯场。

      “沈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个陶艺师——他的裂缝是什么?”

      沈观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太勇敢了。”他说,“勇敢到把自己放进一千三百度的窑火里,然后告诉所有人,他不怕碎裂。”

      研讨会结束后,沈观珩被几个人围住。故宫来的修复专家姓周,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说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思考很难得,邀请他去北京做交流。两个高校文博专业的老师来问他收不收学生,他说不收,但可以把修复心得整理成文档发过去。还有几个媒体的人想约采访,他把付凛的电话给了他们。

      等他终于从人群里脱身,报告厅已经快空了。他揉了揉眉心——熬夜守窑的后劲还没过去。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报告厅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靛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沾着今天新溅的陶泥。头发还是被风吹乱的样子,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炭灰痕迹。苏见殊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他。

      沈观珩愣了一秒。

      “你说你不来的。”

      “我说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做修复的。我没说不来。”苏见殊站起来,从最后一排慢慢走下来,“你的发言稿写的是我。”

      “我没写发言稿。”

      “那你的即兴发言,讲的也是我。”

      沈观珩没有否认。

      苏见殊走到第一排,在沈观珩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报告厅第一排和讲台之间的那条过道,不到两米。射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苏见殊的脸上投出眉骨和鼻梁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

      “窑修好了。”他说。

      “三天还没到。”

      “提前了。昨天夜里把排气口拆了,今天早上换了镁铬砖。封泥还在干,后天可以再烧。”苏见殊顿了顿,“烧第三次。二十个新试片,配方微调过的——铁十二不变,草木灰和石灰石比例调整到一点二比零点八,骨灰零点三。这次排气口加了缓冲层,骤冷不开裂。”

      “你来找我是为了汇报窑的进度。”

      “不是。”苏见殊说,“我来是为了听你说那些话。”

      “哪些。”

      “你说我是第一个你不想修的人。你说我的裂缝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你说被看见的伤痕,才是被接住的伤痕。”苏见殊把目光从沈观珩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昨晚在修窑。镁铬砖很重,每一块都要抬到窑顶。我一个人抬了六块,最后一块抬不动了,就坐在窑顶上歇。窑顶能看到枣树。枣树最近开始掉枯枝了——不是叶子,是枝丫。一根根往下掉,砸在碎瓷片上,有的砸碎了,有的没碎。我坐在窑顶上想你说的话。”

      他抬起头。

      “你上次说我的裂缝。我说我没有裂缝。后来我想了很久——我有。裂缝是,我怕我真的烧出曜变。”

      “为什么。”

      “因为曜变是独一无二的。宋代之后一千年,没有任何人烧出来过。如果我烧不出来,我可以一直试。如果我真的烧出来了——然后呢?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做完了,接下来做什么?”

      沈观珩没有回答。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绕过第一排的桌子,在苏见殊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不是修复师和陶艺师的距离,是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的距离。

      “我修好过一只曜变天目。”他说。

      苏见殊转过头看他。

      “你在东京的时候?”

      “嗯。东京静嘉堂文库的藏品,南宋建窑曜变天目盏。盏心蓝紫光晕,斑点周围有虹彩。我去的时候它已经有了冲线——不是后来碎的,是千年前烧成的时候就有。宋代曜变天目都是窑址出土的残次品,没有一只完好无损。日本人后来修过,用金缮,但那道冲线本身就是曜变的代价——烧到那个温度,釉面一定会开裂。”

      “你修了它。”

      “修了三个月。每天都看着那道冲线,看了一百天。后来我明白了——曜变之所以是曜变,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它在极致的火里经历了极致的碎裂。没有那道冲线的曜变,是不完整的。”

      苏见殊沉默了很久。

      报告厅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射灯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在身后的桌面上投出交叠的影子。投影幕布上还放着龙泉青瓷洗的最后一张照片——金缮冲线在梅子青釉上熠熠生辉。

      “所以你的意思是,”苏见殊说,“我如果烧出了曜变,它的裂缝就是它的一部分。”

      “你已经烧出裂缝了。”沈观珩说,“窑顶那道缝。你说它七年没有裂,为了烧曜变它裂了。那不是失败——那是它参与了这件事。”

      苏见殊低头。他用沾满窑灰的手指揉了揉眼睛。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他说。

      “我知道。”

      苏见殊靠进他怀里。

      沈观珩伸手接住了他。修复师的手放在陶艺师的肩胛骨上,这一次不是轻轻放着,是收紧了的,是用了力的。

      “但第三次还不一定能烧出曜变。”苏见殊的声音闷在沈观珩的胸口,“可能还是油滴。可能连油滴都不是。可能试五遍、十遍、二十遍,全都是黑的。”

      “那就烧第二十一遍。”沈观珩说。

      苏见殊从他怀里抬起头。

      “这是你说的。我记下了,以后你说累的时候,我就放这句话给你听。”

      沈观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付凛在门口探头进来,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的画面,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伴随着一句含糊不清的嘀咕:“发言稿不用写。”

      下午,沈观珩带苏见殊去修复室。

      苏见殊进门之后第一眼就看工作台上摆着的东西——油滴试片盒、兔毫盏、粗陶小罐、泥塑。四样东西并排放在修复台上,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兔毫盏的盏心新添了一道裂纹——和第一道平行,从盏心往口沿延伸,比之前更细,在阳光下只能看到一丝银白。

      “你把它养出第二道开片了。”苏见殊拿起兔毫盏,对着光转了一下。

      “每天喝茶。凤凰单丛,第三泡的时候倒进去。”

      “你还学会泡茶了。”

      “你上次说,养盏不是养器物,是养时间。”沈观珩说,“我在学。”

      苏见殊把兔毫盏放回去。他的目光扫过泥塑——泥已经完全干了,头还是那么大,腿还是那么短,但胸口那个拇指按出来的凹陷还在,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件东西上。

      “这是什么。”

      他指着龙泉青瓷洗旁边的一张纸。纸是修复记录本上撕下来的,背面却是一张铅笔草稿。画着一只瓶——小口,丰肩,暗金窑变,肩部两处挨在一起的痕迹。线条很细,笔触很淡,但瓶的形态抓得很准。旁边写着两个字:见殊。

      “你画的我那只瓶。”苏见殊说。

      “不是你的那只。”沈观珩说,“是你。也是它。”

      苏见殊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是陶艺师,他画过无数张瓶的草图,每一张都标注着尺寸、比例、釉料配方。但这张草图没有任何标注——没有尺寸,没有比例,没有配方。只有线条和两个字。

      “你画得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苏见殊拿起笔,在瓶的旁边加了一个人的轮廓。画得很快,潦草到只有几根线——肩膀的斜度,腰的弧度,站姿微微前倾的角度。但沈观珩看出来了——那是他自己。脊背太直,肩膀太端,所有的线条都在用力保持端正。

      “这只瓶旁边站着这个人,才对。”苏见殊放下笔,“这只瓶为什么叫珩——是因为它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但瓶是你手里托着的。没有你,它只是一只瓶。”

      沈观珩低头看着那张纸。瓶和人的轮廓并排站在同一张纸上,中间空着一小段距离。他拿起笔,在那段距离里画了一道线——一道金缮冲线的弧线,从瓶的肩部延伸出来,穿过空白,绕过人的轮廓,最后落在人的脚边。

      “这道金缮,”他说,“连起来的东西叫见殊,也叫珩。”

      苏见殊看着那道线。修复师画的冲线比他烧过的任何窑变都更精确——弧度克制,落点明确,没有多余的拐弯,没有犹豫的分叉。一笔画下来,没有断过。

      “你手没抖。”他说。

      “画你的时候不抖。”

      苏见殊转身,靠在修复台上。

      “后天第三次烧窑。这次排气口换了镁铬砖,不会再裂。配方微调。温度曲线前段不变,后段推到一千三百一十度,保温十五分钟,然后骤冷。”他说,“如果到了周三,你还是没等到我的消息,那可能是又失败了。”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苏见殊伸出手。

      沈观珩把手放上去。

      十指相扣。两种茧——掌根的粗茧和指尖的薄茧——在彼此的皮肤上轻轻摩擦。苏见殊的虎口上又贴了一张新的创可贴,这次是沈观珩上次走之前给他贴的那张,已经换过了,但位置一模一样。

      他们只是握着手,站在修复台前,面前是画着金缮冲线的草图、养出第二道开片的兔毫盏、胸口有拇指印的泥塑,和一只即将第三次入窑的瓶。

      窗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干在冬日午后的光里呈现出一种干涸的、坦白的姿态。修复室里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窑在冷却时耐火砖接缝里气体收缩的声响。

      沈观珩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在我的修复记录本上写的那句话——碎过的器,补上金,比完好时更珍贵。是你在展言里写的。”

      “是。”

      “但那句话是你对我说的。不是对所有人。”

      “是。”苏见殊说,“那句话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展言是你两个星期前贴上去的。那时候我们刚认识。”

      苏见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沈观珩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时候你看了那口缸四十二分钟。”他说,“我想,这个人如果不懂,我就白写了。如果他懂——”

      “他懂了吗。”

      “他懂了。”苏见殊说,“他不但懂了,还走到窑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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