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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曜变 苏见殊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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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行军床上。
他在沈观珩的肩膀上。
观火孔里的光从橙色变成了暗红——还原焰阶段已经过了大半,窑温应该在一千一百度左右。他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睡了至少四个小时。脑袋下面不是枕头,是修复师的肩膀,那件深灰色羽绒外套的尼龙面料被他的脸捂得温热。
他没有立刻抬头。
他想记住这个角度。
从沈观珩的肩膀往上看,能看到修复师的下颌线。很清晰的线条,从耳根到下巴,弧度克制得几乎有些冷峻。下颌上有一层极淡的、刚从皮肤底下冒出来的胡茬,在火光里投出细密的阴影。再往上,是沈观珩的眼睛——睁着,看着观火孔,没有发现他醒了。
“你一直没睡。”苏见殊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沈观珩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
“你睡了四小时十二分钟。”
“你数了。”
“我在记温度。每半小时记一次。”沈观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顺便记了你翻身几次。两次。第一次把脸从我肩膀上挪开,第二次又挪回来。”
苏见殊慢慢坐直。棉袄从他身上滑下来——不是他自己的那件藏蓝色棉袄,是沈观珩的深灰色羽绒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他身上的,领口还带着修复师身上生漆的微涩气息。
他把外套递回去。
“你冷。”
“我不冷。窑前不冷。”沈观珩没有接。
苏见殊干脆把外套往沈观珩肩膀上一披,自己也靠过去,两个人挤在那件羽绒外套下面,肩膀挨着肩膀。外套不够大,苏见殊的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但他没管。
“多少度了。”
“一千一百五十。你睡着的时候我调了一次风门,还原焰偏弱,补了一点燃气。”
“你学会调风门了。”
“看你调了那么多次。”沈观珩顿了顿,“万一你睡着的时候窑出问题,我不能只会叫醒你。”
苏见殊转头看了他一眼。修复师的侧脸在观火孔透出的暗红色光芒里忽明忽暗,下颌上那层淡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苏见殊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词——不那么“完好无损”。平时的沈观珩像一件宋瓷,釉面光滑,器型端方,所有的裂缝都被金缮补得金光灿烂。但这一刻,他没刮胡子的样子、披着外套的姿势、眼皮下熬夜熬出来的淡青色,让他看起来像一件刚刚出窑的东西——还没打磨,还没上釉,还是泥的本色。
“好看。”苏见殊说。
“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
沈观珩没有接话,但他把羽绒外套往苏见殊那边又扯了扯。
凌晨四点半,窑温升到一千二百八十度。
苏见殊站起来,走到窑前,手的动作和上一次一样——右手放在燃气阀门上,左手打开排气口的挡板。冷风从排气口灌进去,窑内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火焰在缺氧和富氧之间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苏见殊守在观火孔前,右手始终搭在燃气阀门上,每隔几分钟调整一次。他的身体姿态和上一次烧草木灰釉时完全不同——上次是松弛的、有节奏的,这次是紧绷的、静止的,像拉坯时手放在泥上纹丝不动地定着中心。
沈观珩没有打扰他。他坐在墙边的木凳上,在本子上记录每一次温度变化。一千二百九十度,一千三,一千三百一十度。温度升得很快——排气口灌进来的冷风让窑内产生了剧烈的对流,热量从底部被迅速带到顶部,最顶层棚板上的试片正在经历比正常烧成更猛烈的高温。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窑膛深处传来,轻而脆,像一片薄冰在掌心被体温融化时的碎裂声。不是炸窑——炸窑是沉闷的、连成片的巨响。这个声音很轻,只有一声,响过之后是更深的寂静。
苏见殊的手在燃气阀门上停住了。
“你听到了吗。”他说,声音极低。
“听到了。”
“是什么。”
“像开片的声音。”沈观珩说,“瓷器冷却时釉面开裂的那种——细,脆,像踩碎一片干叶子。”
“但现在是升温阶段。”苏见殊转过身,看着他,“窑温还在往上升,釉还没开始熔,不可能开片。这个声音不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排气口。”沈观珩说。
苏见殊已经动了。他抓起手电筒,跑到窑房侧面。排气口在窑顶偏后的位置,是他自己改的——锯开耐火砖,加装了一块可以活动的不锈钢挡板,用滑轮和钢丝绳控制开合。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排气口边缘,停在耐火砖的接缝处。
一道裂缝。
从排气口的上沿往上延伸,穿过两块耐火砖的接缝,一直裂到窑顶的钢架。裂缝很窄,不到两毫米,但长度超过三十厘米。窑内的高温气体从裂缝里挤出来,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形成了一道透明的热浪,无声地扭曲着空气。
“窑体裂了。”苏见殊说。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沈观珩看到了他的手——握着铁钎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能不能继续烧。”
“裂缝在窑顶,不是窑膛主体。高温气体漏出去,窑内温度会降。我现在开大燃气也补不回来。”苏见殊把手电筒放在一边,走到窑前,透过观火孔看了一眼,“一千三百一十五度。还差十度到曜变需要的目标温度。但现在窑体漏气,还原气氛在流失。”
他静了片刻,然后关上燃气阀门。
火焰在观火孔里缩小,变蓝,然后熄灭。暗红色的光从窑膛里慢慢退去,只剩下耐火砖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的余晖。
苏见殊站在窑前,没有动。
“失败了。”他说。
沈观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下次再来”,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知道做陶的人不需要安慰——陶艺师的一生就是和失败共生的一生。炸窑、变形、开裂、釉色不对、结晶没出来,每一次开窑都可能是失望。苏见殊说过,他学陶头两年炸了三次窑,后来把碎掉的器物砸碎了当熟料掺进新泥里。他不是怕失败的人。
但此刻苏见殊的肩膀是塌下去的。不是那种崩溃的塌,是那种一个人用尽全力之后突然被抽掉了支撑的塌,像生坯在干燥时微微收缩了一圈,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弧度已经不对了。
“窑体裂缝,”沈观珩说,“能不能修。”
“能修。”苏见殊说,“拆了排气口,把裂缝封上,重新砌那块耐火砖。但要等窑完全冷却。”
“那就等。”
苏见殊转过头看他。
“上次你说,你经手的每一件器物,修好了还回去,最后都离开你。”苏见殊说,“这座窑跟了我七年。它要是废了——”
他没说完。
沈观珩等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这句话在他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但说出来的那一刻,还是比预想的要轻,轻得像一片金箔落在刚敷了金地漆的裂缝上。
“我不会离开你。”
苏见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窑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窑膛深处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火,表面是灰的,底下是红的。
“你这句不是情话。”他说。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修复记录。修复对象:苏见殊。损坏情况:无。修复方案:不修。备注:和我一起烧窑。”
苏见殊低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最不该笑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不得不笑一下来缓解胸腔里那股酸胀感的笑。
“你把情话说得跟修复报告似的。”
“我只会这样说话。”沈观珩说,“你想听什么样的,你教我。”
苏见殊把视线从窑上移开,落在沈观珩的脸上。修复师的脸上有熬夜留下的倦色,下颌的胡茬从淡青变成了深灰,眼睛下面的阴影和眼眶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一只烧过了头的素坯,有了不该有的颜色和不该有的凹陷。
但苏见殊觉得这是他看过的最好看的脸。
“不用说。”他说,“你在就行。”
他们就站在冷却的窑前,听着耐火砖缝隙里残存的热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窑体裂缝在窑顶,像一个还没上金的伤口,暂时不会再扩大,但也无法自己愈合。
“窑的裂缝,修得了。”沈观珩说,“你的裂缝呢。”
“我没有裂缝。”
“你有。”沈观珩说,“你刚才说这座窑跟了你七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怕窑废了,是怕你自己废了。”
苏见殊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掌心上贴创可贴的位置又被磨出了新鲜的红色。
“学陶的第二年,我烧坏了一只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是炸窑,是我自己的问题。釉里加了太多的铁,烧出来不是红的,是黑的。整只瓶像被火烧焦的骨头。我从窑里搬出来的时候,它还是热的,我把它砸了。”
他顿了顿。
“砸完之后我蹲在碎瓷片前面,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看。每一片都是黑的,从里到外都是黑的。我在想,这只瓶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泥是我揉的,坯是我拉的,釉是我配的,窑是我烧的。它烧成这个样子,不是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后来呢。”
“后来我把碎瓷片装在一个布袋里,挂在窑前。每次烧窑之前看一眼。提醒自己,烧坏过的东西,不能再烧第二次。”
沈观珩站起来,走到窑前。窑门还封着,里面的试片经历了最高温然后骤然中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他伸手摸了摸窑门,铁板还温热着,但热得不够——不是烧成之后那种饱满的、均匀的余温,而是一种戛然而止的、未完成的热度。
“那些试片还在里面。”他说。
“嗯。”
“开窑的时候,它们会是什么样。”
苏见殊想了想。
“釉可能半熔。半熔的釉面不是光的,是粗糙的,像砂纸。铁结晶可能只析出了一半,兔毫刚有了雏形就被冻结了。运气好的话,某个试片的温度恰好到了结晶的临界点,可能会有油滴。”
“油滴。”
“嗯。比兔毫高一档,但不到曜变。银色的油滴,小如粟米,均匀分布在盏壁上,在光下转动会有虹彩。宋代的油滴盏存世也不多,能烧出油滴来,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沈观珩转过身。
“那就等开窑。说不定有人恰好到了临界点。”
苏见殊看着他。
“你总是把事情往好处想。”
“不是往好处想。”沈观珩说,“是你说过,泥不说谎。你做了什么,它都记得。你磨了三天的釉料,虎口磨破了,每一个试片都装得整整齐齐,窑温控制得比上次更精确。泥记得。火也记得。”
苏见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天快亮了。
“火记得。”他重复了这三个字,“你说得对。火记得。”
上午的阳光照进窑房的时候,两个人开始拆窑门。窑已经完全冷却了——比正常冷却快了很多,因为裂缝漏走了大量的热。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没有热浪扑出来,只有一股干燥的、烧过的泥土气味。
苏见殊先搬最顶层的试片。最顶层温度最高,也是受裂缝漏气影响最大的一层。他搬出第一块试片,在光下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釉没有完全熔融。铁红色的釉面是哑光的,粗糙得像没打磨的砂石,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感。铁结晶没有析出——釉没有达到熔融状态,铁元素还锁在釉料颗粒里,没有来得及形成任何结晶。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一样。
苏见殊没有说话。他把最顶层的试片全部搬完,一块一块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动作不快,但每一块都放得很稳。温度最高的那一组试片,全军覆没。
棚板支柱拆到第二层。第二层的温度比顶层低一些,但也受到了漏气的影响。十块试片里,有七块釉面半熔,铁结晶只有极细微的兔毫雏形,在光下几乎看不见。两块完全没变化。一块——苏见殊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块试片举到窗□□进来的阳光里,慢慢转动角度。
银色的光。
细密的银色斑点均匀地分布在釉面上,小如针尖,大如粟米,在光下转动时,有极淡的虹彩在斑点边缘流动。不是曜变——曜变是蓝紫色的光晕,这是银白色的。但结晶是完整的,排列是有序的,釉面是光滑的。
“油滴。”苏见殊说。
沈观珩走过来,低头看他手中的试片。银色的油滴在阳光下闪着,像夏天傍晚的骤雨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然后被风吹成了一层银纱。
“这块试片的配方是什么。”
苏见殊翻看试片背面的标签。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熬了一夜之后又经历了失败和期待的来回碾压,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铁含量百分之十二,草木灰和石灰石比例一比一,骨灰添加量零点三。”他把试片翻过来,继续看标签上的备注,“还原焰一千二百八十度,保温二十分钟。这是我昨晚记录的最后一批数据。保温结束之后我关了燃气,但它还在窑里经历了骤冷——排气口灌进来的冷风把温度打了下去。”
“骤冷。你说曜变需要极速降温。”
“对。但曜变需要更高的温度和更强的还原气氛。这块试片烧到一千二百八十度就保温了,没到曜变需要的一千三百一十度。所以它只是油滴。”
他抬起头,看着沈观珩。
“我们知道油滴的配方了。铁十二,草木灰和石灰石一比一,骨灰零点三,还原焰一千二百八十度保温二十分钟。下次只要把温度再往上推三十度,还原气氛再加强,骤冷更快——也许就能碰到曜变。”
沈观珩从他手里接过那块试片。油滴在修复师的掌心里闪着,粟米大小的银斑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釉面,边缘有极淡的虹彩,像蚌壳内壁的珍珠光泽。
“下次。”他说。
“下次。”苏见殊说。
他把那块油滴试片放在窑房墙边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试片和器物——失败的居多,成功的极少。但每一片都留着,没有人扔掉它们。
苏见殊走到窑前,抬头看着窑顶那道裂缝。三十多厘米长,两毫米宽,穿过耐火砖的接缝,一直延伸到钢架。
“修窑要几天。”
“拆排气口,换耐火砖,重新砌接缝,加耐火泥封堵。最少三天。”苏见殊说,“这个排气口是我自己改的。上次跟你说过,现代燃气窑降温慢,要模拟龙窑的骤冷效果,必须加排气口灌冷风。但我没考虑到耐火砖的膨胀系数——排气口边缘的砖在反复的急冷急热下应力太大,迟早会裂。第一次强冷就裂了。”
“膨胀系数。”沈观珩重复了这个词,“不同的材料在同样的温度变化下,胀缩幅度不同。你用的耐火砖和封口材料,膨胀系数可能不匹配。”
“对。下次要换一种耐火砖——镁铬砖,膨胀系数比硅砖低,抗急冷急热的能力更强。但镁铬砖贵,而且难找。”
“我帮你找。”
苏见殊看着他。
“你认识卖耐火砖的人?”
“不认识。”沈观珩说,“但我认识很多材料供应商。修复用的高温材料也有类似的供应商体系。”
苏见殊低头,用沾满窑灰的手指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不全是熬夜熬的。然后他伸手,把沈观珩从窑前拉过来。他拉的是沈观珩的手腕,把他拉到窑房角落那堆陶土袋旁边,然后自己先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也坐。”
沈观珩坐下来。陶土袋很硬,上面还沾着干掉的泥浆和灰尘。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粗糙的砖墙,面前是那座熄了火的、裂了一道缝的窑。
“累。”苏见殊说。
他把脑袋靠上沈观珩的肩膀。
沈观珩伸手搂住了苏见殊的肩膀。修复师的手放在陶艺师的肩胛骨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他们的面前是那座还没开完的窑——二十个试片只搬了一半,底层的还没动,釉料可能完全没有熔融,出来的会是二十块灰头土脸的素烧片。
“底层还没看。”苏见殊说,声音闷在沈观珩的肩窝里。
“下午再看。”
“你的手在抖。”
“不是抖。”沈观珩说,“是心跳。”
苏见殊抬起头,看着他。修复师的脸在近距离里显得更疲惫了——眼白里有一点细小的血丝,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闭眼留下的。嘴唇有些干,下唇正中有一道很细的裂口,是冬天在窑房里待久了,被热气烘出来的。
“你嘴唇裂了。”
“嗯。”
“你有没有唇膏。”
“没有。”
苏见殊站起来,走到小屋那边翻了一气,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支管状的东西。不是唇膏,是凡士林,陶艺师冬天手上开裂时涂的,管口还沾着一点点陶土粉末。他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靠近沈观珩的脸,把凡士林涂在那道裂口上。
修复师没有动。
陶艺师的食指贴着他的下唇,从唇角往中间轻轻抹过去。凡士林在体温下融化,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了那道干裂的口子。苏见殊的动作很慢,不是磨蹭,是认真,像修坯时用海绵吸掉坯体上多余的水分,不多余一分力,也不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好了。”
他把手指收回去。但没有完全收走——指尖还停在沈观珩的唇角,若即若离地贴着。
“闭眼。”他说。
“为什么。”
“你眼睛也裂了。”
沈观珩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苏见殊的指腹落在他的眼睑上,极轻,极缓,从内眼角往外眼角的方向慢慢滑过去,再移回来,又滑了一次。不像是涂什么东西,更像是——画。在他的眼睑上画一条什么线。
“你在画什么。”
“感情线的延长线。”苏见殊说,“上次在你手心画的那条。你洗掉了没有。”
“没有。洗了几次手,还在。”
“那这条也留着。两条线,左眼一条,右手一条。以后你洗脸的时候会想起来——这里有个人给你画过线。”
沈观珩睁开眼。苏见殊的手还停在他的眼角,琥珀色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里面自己的脸——和上次在工作室、在窑前都不一样。这次他的眼睛里不再有审视和克制,只有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表情。
“你眼里有一个我。”苏见殊说。
“你也一样。”
当天下午,两个人把剩下的试片搬完。最底层的试片果然如苏见殊所料,釉面完全没有熔融——铁红色的釉浆还保持着上釉时的状态,只是被烘干成了粉末状,手指一抹就掉。第三层有一部分试片烧出了极细微的兔毫,在光下若隐若现,像初冬清晨草地上的霜花。
苏见殊把所有试片按层和编号排好,在烧窑记录本上逐一记录结果:顶层全失败,二层一块完整油滴,三层微兔毫,底层全失败。记录完了,他把那块油滴试片单独放在一个铺了棉布的小盒子里。
“这个送给你。”
沈观珩接过来。小盒子是旧的,装茶叶用的纸盒,外面印着“凤凰单丛”四个字。
“这不是装茶叶的吗。”
“手边没别的盒子。将就一下。”苏见殊把盒盖合上,“油滴盏的试片,离曜变就差三十度和一次骤冷。下次烧出来,这个就是它的参照物。”
沈观珩把小盒子放进口袋里。和那只兔毫盏放在一起,两个小东西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两颗瓷珠相撞。
傍晚,临走之前,沈观珩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那座窑房。
夕阳从歪脖子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把窑房的砖墙染成了和窑变一样的暗金色。裂缝在窑顶,从外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三十厘米长,两毫米宽,在耐火砖的接缝里,等着被修复。
“下周研讨会,”他说,“你要不要来。”
“什么研讨会。”
“古陶瓷修复。付凛帮我报的,有故宫的修复专家来。”
苏见殊靠在枣树干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口袋里装着那片康熙翠毛蓝碎瓷,他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在碎瓷的边缘来回摩挲。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做修复的。”
“你去做你自己。”沈观珩说,“陶艺师。”
他拉开车门,把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装着苏见殊送他的油滴试片、兔毫盏、粗陶小罐、还有那只泥塑——泥已经完全干了,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白,头还是那么大,腿还是那么短,但手还是那么像。
“我走了。”
“嗯。”
“修窑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好。”
沈观珩发动车子,倒出土路。后视镜里,苏见殊还站在枣树下,藏蓝色棉袄的袖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歪脖子枣树的枝丫在他头顶交错,像一座没有封顶的窑。
他开车的时候,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心那道铅笔描过的感情线分支在冬日午后的光线里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洗不掉的不是铅笔,是把铅笔印上去的那只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