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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守岁 除夕那天, ...

  •   除夕那天,枣树窑贴上了春联。

      苏见殊原本没这个打算。他一个人过了七八个年,春节对他来说就是窑炉休息的日子——没有快递、没有订单,把窑封好,盖上防尘布,等正月过完再开。但沈观珩在年三十下午出现在枣树窑门口,手里拎着一卷红纸、一盒浆糊和一只粗陶小盏。

      “今天除夕。”他说。

      “我知道。”

      “你这里要贴春联。”

      “我没有春联。”

      “我带了。”

      沈观珩把红纸展开。春联不是买的,是自己写的,字迹工整清隽——上联“枣树歪枝栖旧鹊”,下联“窑火正炽炼新泥”,横批“见殊”。苏见殊看着那个横批,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的。”

      “嗯。”

      “把我的名字写进春联里,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没有。”沈观珩把春联铺在工作台上,打开浆糊盒,“但你已经同意了。”

      “我没有。”

      “你有。”沈观珩用手指点了点横批上那两个字,“你做那只曜变的时候,盏心积釉的厚度,底足弦纹的深浅,每一刀修坯的力度,都在做这两个字。见殊——在火里完成的自己。”

      苏见殊没有再反驳。他从工作台上拿起浆糊刷,和沈观珩一起把春联贴在了窑房门口。歪脖子枣树在冬日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交错的影子,落在崭新的红纸上,横批微微歪了一点,和枣树的倾斜方向一致。苏见殊退后两步看了看——“歪的。”

      “好看。”沈观珩说。

      下午,两个人去镇上买菜。除夕的菜市场挤满了人,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老太太挑青菜时和小贩讨价还价的方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浓汤。

      苏见殊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他在这个镇上住了七八年,每个摊贩都认识他。卖鱼的大姐远远就喊“苏师傅今天买鱼啊”,卖豆腐的老太太问他窑里最近烧了什么新东西,语气像问他今天吃了没。

      沈观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布袋,看苏见殊蹲在菜摊前挑冬笋。他的工装袖口今天洗干净了,没有陶泥,但那道磨痕还在手指根上淡淡地留着——对,不是虎口,沈观珩看着他的手纠正自己,是右手食指指根,拉坯时压泥最吃力的地方。

      “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苏见殊头也没抬。

      “看你的茧。位置和我预估的一样,在右手食指指根——拉坯时压泥最吃力的受力点。上次修坯你在修整肩线时,左手持坯右手运刀,刀柄抵在食指指根,那个位置被反复压迫,茧就定在那里。”

      “修复师看人的手都是这么看的吗。”

      “修复师不看人的手。只看器物的断面。”沈观珩蹲下来,和他一起挑冬笋,“但你拉坯的时候,我的手在你手上。我知道那个茧是怎么长出来的。”

      苏见殊把挑好的冬笋放进布袋里,站起来。“跟我回去做年夜饭。你上次说学做菜,今天从洗菜开始。”

      晚上,两个人挤在枣树窑后面那间小屋的厨房里。说是厨房,其实是一个窄长条的空间,砧板搭在旧木桌上,煤气灶只有两个火眼,油烟机呼噜呼噜响着像拉坯机坏掉之后的杂音。

      苏见殊做红烧鱼,手法和修坯差不多——利落的,不犹豫的,鱼皮煎得金黄酥脆,翻面时手腕轻轻一抖,整条鱼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锅底。沈观珩在旁边洗菜,把菠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在水龙头下冲洗泥沙。他的动作比洗文物还仔细,每片叶子都对着光检查背面有没有虫眼。

      “你现在做事都带职业病,”苏见殊一边往鱼身上淋酱油一边说,“洗个菜跟清理出土器物一样,正面看、背面看、对着光看。”

      “出土器物洗干净了可以修,菜洗干净了可以吃。原理是一样的。”

      “什么原理。”

      “去除附着物,保留本体。”

      苏见殊笑了一声。沈观珩把洗好的菠菜放在沥水篮里,擦干手。

      “去年除夕你在做什么。”他问。

      苏见殊把红烧鱼盛进盘子里,淋上最后一点酱汁。“烧窑。一个人守着一窑兔毫,在观火孔前面坐了一整夜。早上五点钟保温结束,关了火,回去睡觉。醒来已经是初一下午,泡了一碗泡面。”

      “今年不是泡面。”

      “今年不是。”苏见殊把鱼放在小方桌上,桌上摆了四盘菜——红烧鱼、冬笋炒腊肉、清炒菠菜、排骨汤。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粗陶小盏,和上次守窑时喝咖啡用的那对一样,草木灰釉,口沿不圆。然后从墙角搬出一坛黄酒,“这是老陈三年前送我的。他自己酿的,埋在枣树下。他说等哪天我带人来过年,挖出来喝。”

      “等了三年。”

      “等了七年。”苏见殊撬开坛口的泥封,黄酒浓郁的香气涌出来,醇厚微甜,像深秋成熟的柿子被太阳晒软之后散发的气息。他倒了两盏,一盏推给沈观珩。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戏曲声,是隔壁邻居在听春晚,隔着院墙飘过来,被夜风拉成一丝若有若无的丝弦。

      “九岁回城之后,”沈观珩忽然开口,看着粗陶碗里微微荡漾的黄酒,“除夕都是在家里过。我父母,祖父,一起吃饭。后来去了东京,除夕在修复室里过。博物馆没有除夕放假一说——修复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听不见鞭炮。我修过一只明末的青花香炉,修完了对着灯看,发现香炉上的青花是岁寒三友——松竹梅在除夕夜里开着。”

      苏见殊没有接话。他端起黄酒喝了一口,让酒液在舌根上停了一会儿。

      “你第一次在这里守窑的时候,说你七岁打碎那只曜变,你祖父说碎得好。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摸那只粗陶小罐上的裂纹。”他说,“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在摸器物上一条愈合过的疤,后来我知道了——你是在摸一个人还没有好透的伤。你修了那么多器物,把每一件都还回去了,从来没人问过你还记不记得那只碎掉的建盏。我今天做这顿饭,不是补偿你去年的除夕——是补你七岁那年蹲在地上捡碎片的那一夜。”

      沈观珩的手指在酒碗边缘停住了。过了很久,他端起碗,碰了碰苏见殊的那只。

      “新年好。”

      “新年好。”

      年后。

      大年初三,付凛开车来到枣树窑。他带了一箱砂糖橘,进门第一句话是“你这儿路真难走。”。苏见殊正在院子里修窑门,看到付凛问了句“换轮胎了没”。

      “没换,硬开过来的。”付凛把砂糖橘放在枣树下,看了看苏见殊正在修的窑门,又看了看从窑房里走出来的沈观珩,“你俩过年就干这个?修窑门?”

      沈观珩手里端着一只兔毫盏,盏里是刚泡的凤凰单丛。“初一休息。初二开始改窑——把排气口的挡板换成自动控温的。正月要把素烧窑的温控系统升级。”

      “自动挡板。”付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一个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对的人,“你们这是要把手工作坊改造成实验室。”

      “不是实验室。”苏见殊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是下一次烧曜变的准备工作。手动排气每次骤冷时机误差在正负三秒,自动挡板可以缩到正负零点五秒。零点五秒的差异,光晕偏蓝还是偏紫,就差这零点五秒。”

      付凛走到枣树下,蹲下来看苏见殊刚修好的窑门。镁铝尖晶石砖的颜色比旧砖更浅,接缝处用三层耐火泥填得严严实实。他不是陶艺行家,但他在古玩行里泡了十年,比大多数行外人更懂得窑体缝里那道三层封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严苛的工况,意味着反复的失败,意味着有一个人在这里熬过比连续出差更累的日子。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们。”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窑灰,“年前城西那个展——苏见殊的个展,《活过的证明》。省美术馆的馆长来看过,说想把这个展引入到省馆做春季特展。”

      苏见殊把螺丝刀放在工具架上。“省馆。春季特展。”

      “对。开春三月。他们想要你加一件新作品——作为整个展览的压轴。我说你最近烧出了曜变——他说,曜变如果能借展,整个春季特展的宣传资源全部倾斜给你。”

      苏见殊看了看手里的铁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指根那个深茧。“什么时候答复。”

      “越快越好。”

      苏见殊没有立刻接话。沈观珩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茶,兔毫盏盏心的开片已经养出了第三道——和之前两道不同,第三道不是从盏心往外延伸,而是横跨了前两道,像一座桥,连接了两条原本不相交的裂缝。苏见殊顺着沈观珩的目光看向那只兔毫盏。第三道开片在茶汤下若隐若现,连接着前两道已经稳定的裂纹,把原本互不相干的两个方向贯通成一个整体。

      他想起第三次烧曜变的那个晚上。骤冷全开,窑体完好,他在观火孔里看到了蓝紫色的光。他以为那就是曜变,后来才知道那只是曜变的开始。真正的曜变需要第四次烧,需要镁铝尖晶石砖,需要骤冷时机精确到秒,需要一个人在枣树下等七年。那些看似一次成功的东西,其实底下都叠着不止一层——就像自己右手食指指根那道茧,每一次揉泥、每一次拉坯、每一次修坯都在皮下反复压迫,一层叠一层,叠了七年才长成现在这个硬度。

      “我想加的作品不是曜变。”他说,“是那只素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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