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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素坯 付凛以为自 ...

  •   付凛以为自己听错了。

      “素坯?”他把砂糖橘放在枣树下的石板上,直起腰来,“不是曜变?省美术馆要的是压轴作品,你给他们看一块没烧过的泥?”

      苏见殊坐在枣树根上,手里那把铁钎子还没放下,钎头沾着刚修完的窑门封泥。他看起来不像是刚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清楚了的事实。

      “不是一块泥。是一只完整的瓶。没上釉,没入窑。拉坯修坯都完成了,在荫干架上放了将近两个月。”

      “那它还是泥。”付凛说。

      “对。它就是泥。”苏见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窑灰,“我的个展叫《活过的证明》。展场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烧过的——那口缸,草木灰釉的杯盏,‘珩’,曜变盏,都是火里走出来的。但做陶这件事,有一半的时间不在火里。在揉泥,在拉坯,在修坯,在等它干。那些过程没有人看见。我想让人看见。”

      付凛张了张嘴,看了看苏见殊,又转头看沈观珩。修复师坐在枣树下的木凳上,手里端着那只养出第三道开片的兔毫盏,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要插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看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

      “你那个展览前言怎么说的来着,”付凛翻出手机里的备忘录,“‘那不是瑕疵,是器物活过的证明’——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件新作品上面有你留下的指纹、刀痕、还有……”

      “还有沈观珩的手印。”苏见殊说。

      付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重新打量苏见殊。“你俩商量好的。”

      “没有。”沈观珩终于开口,“他刚才才告诉我的。和你同时。”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付凛身上移到了苏见殊身上。两个月前,他在苏见殊的工作室里,第一次把手放在湿泥坯上。塌掉的杯,按下去的坑,他手指的弧度留在苏见殊做的瓶坯肩部,苏见殊说泥不说谎,你用了多少力,它都记得。那只瓶坯后来干燥、入窑、烧成了“珩”。

      在工作室角落的荫干架上还放着另一只,同一批拉的,器型相似,只是那只的肩膀更宽一点,收腹的弧线更缓,坯体素白,肩部也没有塌陷。那只是苏见殊的练习品,他没有把它装进窑里。

      “你要展的,是荫干架上那只。”沈观珩说。

      “对。”苏见殊转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那只瓶坯,我本来打算揉掉的。器型和后来那只太像了,只是肩膀更宽,收腹更缓。我觉得它是‘珩’的草稿,没有单独存在的必要。但你上次在这,拿修坯刀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那只瓶坯的肩部——你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你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我发现那个瓶坯上多了一道和你食指弧度一模一样的浅印。”

      “我以为那是损伤。”

      “你觉得你碰了它,它就不完美了。但我后来对着光看了很久——那道浅印和我的拉坯痕迹并排在一起,方向一致,力道不同。我的痕迹是拉坯时手掌留下的旋转纹,你的痕迹是静止的,从上往下,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动作。拉坯的痕迹和修复师的痕迹,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块泥上。它在没有人碰它的时候就在替我等你。后来你碰了它,它就不只是一件草稿了。”

      沈观珩站起来,走进窑房。荫干架在窑房最里面的角落,靠近那排装着釉料和工具的陶罐。

      他看到了那只瓶坯——坯体已经完全干燥,呈浅灰白色,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粉末,是干燥后析出的细泥颗粒,摸上去像一层薄霜。

      那是苏见殊的拉坯痕迹——右手三指在器身中段留下三道浅而均匀的螺旋纹,从瓶腹往肩部延伸,间距不宽不窄,力道不轻不重。痕迹的起点在瓶腹最饱满处,食指先落下,中指紧随,无名指最后,三指沿着同一个方向往上走,到肩部渐次收力。最后一圈只留下中指单独的一道,很淡,像一句话说到末尾,声音轻了下去。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留下的那道痕迹——不在肩部正中央,偏左,约两厘米。一个极浅的指印,凹下去不到半毫米,边缘光滑,方向自上而下。

      和苏见殊的拉坯痕迹不同,拉坯痕迹是旋转的、连续的、有规律的;他的指印是静止的、单独的、没有重复。修复师的手在碰到湿泥的那一刻没有发力——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个他从未摸过的东西。

      素坯上的痕迹是斜的,因为被他碰到的时候坯在荫干架上侧着放,食指指尖最先碰到肩部,沿着斜向滑了一小段。苏见殊后来把它转过来看,发现这道斜痕和肩部那道收口的弧线恰好形成一个交叉角度,像两条河,源头不同,流向不同,在某一个弯道突然汇合。

      沈观珩把这只素坯从荫干架上取下来,托在掌心走回院子里。

      二月初的日光落在上面,把两道痕迹照得很清楚——苏见殊的三指螺旋纹,他的一个斜向指印。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拉坯机前坐下来,一团湿泥在他掌心里塌下去。苏见殊说第一只杯都这样,泥和水的关系,手和泥的关系,都是塌过才明白的。两个月后,他在这只瓶坯上看到了自己——不是塌掉的,不是被修掉的,是留住的。

      “它叫什么。”他问。

      “还没取。”苏见殊说,“但这只瓶坯从拉坯第一天起就在等你。然后你来了,你碰了它。后来你跟我一起烧了四次窑,每一次都在骤冷的阀门旁边。它不能在火里完成,它要在展览上完成。展场就是它的窑。”

      付凛在旁边听完了整段对话。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了看苏见殊,又看了看沈观珩,然后叹了口气。“好。省美术馆那边我去沟通。他们想要压轴作品,我就告诉他们,压轴作品是一块没烧过的泥。上面有两个人的手印。展览主题叫《活过的证明》,这件作品是整个展览唯一一件没有经过火的作品。它证明了活过不一定需要烧成。”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那只曜变盏,你们还是得出借——馆长上次特意问了,说苏见殊烧出了当代第一只曜变天目,如果不能借展,他就在省馆门口静坐。这是原话。”

      苏见殊笑了一声。沈观珩没有说话,把那只素坯轻轻放在枣树下的石板上,和苏见殊之前捡的那片康熙翠毛蓝碎瓷放在一起。碎瓷是烧过的,青花发色如新,断口被泥土侵蚀出褐斑,在土里埋了三百年才被一个人捡起来辨认。瓶坯是没烧过的,素白,肩上有两个人的痕迹,没经历过一千三百度的火,但已经在人手里辗转了两个月。两件东西之间隔着康熙三十五年到今年腊月的时间,但放在一起的样子并不违和。

      “等展览结束,”苏见殊说,“这只素坯会入窑。不是现在——它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动作,让它保持现在的样子,保持到展览最后一天。然后关掉展场的灯,把它带回来,放进窑里。它不是永远不烧——是展览本身就是它干燥的过程。观众来看它的时候,它还在等。没有人知道它会烧成什么样子。”

      “你自己也不知道。”沈观珩说。

      “我不知道。釉是草木灰,窑变可能是暗金,也可能是青灰。肩上的痕迹在火里会不会变,会不会被釉覆盖,我也不确定。”苏见殊在石板上蹲下来,用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处斜向的指印,“我烧过的窑没有一次是完全可控的。但你说过——对不知道的东西,小心一点。”

      “然后放手让它自己去。”

      “对。放手让它自己去。”

      正月十五,省美术馆正式发函确认了春季特展的档期。苏见殊的作品清单上列着十几件展品——从初期烧的粗陶罐、展出的草木灰釉系列、那口叫“活过”的缸,到最近的油滴试片和曜变天目盏。最后一行是新加的,墨迹未干,压轴的位置只有两个字:素坯。

      沈观珩回修复室上班那天,付凛来拿研讨会后续资料,顺便告诉他故宫的周老师把龙泉青瓷洗的金缮案例推荐给了一本日本的修复年鉴。沈观珩说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养了三个月的兔毫盏,对着光转了一圈。

      盏心的开片已经养出了第四道——和前几道不同,第四道没有贯穿整个盏心,只走了短短一截,从第一道和第三道的交叉点出发,往盏沿方向延伸了约一厘米就停下了。像一条路修到一半暂时停住,停得并不犹豫。

      付凛走后,沈观珩把兔毫盏放在工作台上,拿起手机给苏见殊发了一条消息。

      「素坯的展签你打算怎么写。」

      过了一会儿,苏见殊回过来一张图片。展签是手写的,拍照时还搁在工作台上,旁边是一把沾着干泥的修坯刀:

      素坯(未烧)
      陶土,手工拉坯,自然干燥
      器身保留拉坯痕迹与修复师的指印
      它不是半成品。它是一件关于等待的作品——等待火,等待另一个人,等待那些尚未发生的、无法预料的窑变。
      活过的证明,不一定是烧成。被留在泥上的人,也是。

      沈观珩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和之前存的那些放在一起——苏见殊第一次在杯底写的电话号码,那张收据背面潦草的字迹,泥塑胸口拇指按下去的凹陷,四次烧窑记录本备注栏里的“他在”。

      他回了一条消息:「展签写得很好。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修复师的指印——你写的是“修复师”,不是我的名字。」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然后消息跳出来:

      「名字留给来看的人猜。看得懂的人,不需要名字。看不懂的人,给他名字也没用。」

      沈观珩放下手机,嘴角那个弧度终于从“极淡”变成了“看得见”。他把兔毫盏放回工作台上,在盏底看见了自己刚才喝茶时留下的浅浅水渍。茶汤慢慢退到盏心,露出第四道开片——那道短而新的银白裂纹,在灯光下泛出淡金的光,像一个刚刚开始、尚未凝固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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