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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展签 三月初,省 ...

  •   三月初,省美术馆的春季特展进入布展阶段。

      苏见殊在开展前五天住进了美术馆旁边的酒店。作为参展人,他本可以等布展团队把作品安置好之后再到场,但他提前来了——带了三件需要亲自摆放的作品:曜变天目盏、那只叫“珩”的瓶,以及素坯。

      这三件的展位布展团队不敢碰。曜变天目盏太珍贵,珩的暗金窑变需要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肩部两处挨在一起的痕迹,而那件素坯——布展团队反复确认它是不是半成品,需不需要配釉料和窑炉的辅助展示。

      苏见殊说需要,辅助展示是:无釉,无窑,无火。一块泥,两个人,两个月。

      沈观珩是布展第二天到的。他自己开车从修复室出发,到省美术馆时已近傍晚。

      布展期间的场馆不对外开放,只留一个侧门供工作人员出入。他推门进去,穿过空荡荡的展厅,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展厅里弥漫着新刷乳胶漆的气味和展柜玻璃的清洁剂味道,工人们正在调射灯的角度,有人站在升降平台上调整悬挂展言的钢丝绳,对讲机里不时传出含糊不清的调度指令。

      苏见殊站在展厅最深处的独立展区。那个区域被临时隔断围了一半,比其他展区更安静,灯光还没调好,只亮着几盏临时照明用的LED面板灯。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手里正捏着一团深褐色的泥——水吉镇带回的紫金土,浸润了清水,正被他反复揉捏。

      “你没在布展。”沈观珩走过去。

      “我在压最后的展签。”苏见殊把手里的泥团放在展台上,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刚录好的视频递给他,“素坯放进展柜之后录的,还没来得及发给你看。”

      视频里,那只未烧的瓶坯安静地卧在展柜的灰色绒布上,光从正上方落下来,把肩部两处挨在一起的痕迹照得纤毫毕现。

      三指螺旋纹从瓶腹往肩部延伸,食指的、中指的、无名指的,力道逐层减轻;旁边那道斜向的浅印偏左约两厘米,自上而下,没有旋转的弧度,笔直而轻。

      苏见殊的手指从画面外伸进来,在瓶坯上方悬停了几秒,没有碰到,只是隔着空气描了一遍两处痕迹的走向,然后收回手。

      视频录制时的环境安静得能听见展柜内侧空气循环系统的电流声,临到画面暗下去之前,才听见他说了两个字:“还在。”

      沈观珩把手机还回去。“为什么要录这个。”

      “展签的一部分。”苏见殊从展台上拿起一块亚克力展签递过去。

      展签印得很简洁,和上次手写的草稿内容大致相同,只是在末尾加了一行手写体的引文——素坯展签上的那行字,和展厅入口墙上印着的前言是同一句话。

      那行字来自年前苏见殊在城西旧厂房个展的展言:“那不是瑕疵,是器物活过的证明。”

      苏见殊把泥团从展台上拿起来,扯下一小块,搓成细条,盘在展签的背面。

      “省美术馆新媒体的负责人提议做一批数字展签,每件重点展品配一段视频,观众扫码就能看到作品的创作过程。我录了这段——没有多余的讲解,没人出镜,只有素坯。陶艺师的痕迹和修复师的指印同时在光下停住。不是瑕疵,是两个人在一块泥上活过的证据。”

      沈观珩拿着那块展签。他没有去扫上面的二维码,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展签背面那根尚未干的泥条。

      紫金土在他指腹上留下极淡的印迹,和当初印在泥坯上那个斜向指印的方向不同,力道却完全一致。他把展签还给苏见殊。

      “你录的时候,那句‘还在’,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这只素坯。”苏见殊说,“也说给你。展览结束之后带它回枣树窑入火——不管烧成什么,它都不是素坯了。这两个月,是我们和它相处最长的时间。火不会抹掉这些痕迹,但会让它们变成另外的样子。所以在它入窑之前,给它录一段。”

      沈观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展柜里的素坯——未施釉,未入窑,在荫干架上放了将近四个月,表面覆着一层细如薄霜的粉末。

      苏见殊给它取过一个暂用名,叫“珩的试手”,写在记录本的那页右上角。后来他去翻看那段关于拉坯的记录,找到那句备注,在那页右下角又加了一行字:展览定名——素坯(未烧),等火,等人。

      现在它在展柜里了。不是等火,是等人来看它。等到展览结束之后,才会回到窑房里,和它同一批拉制的“珩”拥有同一种釉料配方——草木灰为底、少量骨灰助熔,铁含量被苏见殊下调了半个百分点,目的不是再烧出一只曜变,而是让窑变在可控范围之内保持不可预知。

      沈观珩那时问他为什么不完全复刻珩的窑变暗金,苏见殊说同一只手的拉坯痕迹在烧成后不会一模一样地呈现两次,没有必要强求。

      暗金是火在“珩”那个瞬间的选择,这只素坯入窑之后,火会有它自己的选择。

      “你录这一段,是怕它在火里变了。想在它还留着这些痕迹的时候,把它们固定下来。”沈观珩说。

      “对。”苏见殊靠在展柜旁边的墙上,双臂交叠,目光落在素坯肩部那两道挨在一起但方向完全不同的痕迹上,“但这不只是为了留住。数字展签会放在展厅入口,观众先看到这段话,再看到前言——他们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别人拍的宣传片,是它,是泥,是没有被火改变过的原初状态。然后往里走,是草木灰釉的杯盏,是那口缸,是‘珩’,是曜变天目盏。从头到尾,从泥到瓷,从没有火到有火。展线就是窑的升温曲线——观众就是坯。”

      沈观珩靠在展柜的另一侧,和他面对面。

      修复师的下颌在临时照明的冷白光里棱角分明,但嘴角有一个苏见殊已经能轻易辨认的弧度——不是工作状态下审视器物的克制,而是更放松的、更接近于“听懂了”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省美术馆布展进入最后冲刺。

      苏见殊蹲在展柜前,亲自安放那只曜变天目盏。

      匣钵是年前去苏州时用的那只,祖父随盏一起送了回来——老人说,盏放在匣钵里,匣钵放在展柜中,展柜立在省美术馆的展厅内,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妥。

      随匣钵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封短笺,写在旧宣纸上,笔迹瘦劲:“盏是你的,我只是替你养了两个月。让它去展上见人,展完了再回来喝茶。”

      苏见殊把短笺折好放进口袋,从匣钵里取出曜变盏。

      他没用任何工具,只靠手指的力感将盏底圈足轻轻放入哑光黑钢托架的凹槽内,然后微调角度,让内壁蓝紫光晕的最佳反射面正对主通道的入口。

      退后三步看,再上前旋了不到两度。

      付凛端着咖啡在旁边看了全程。“这只盏是送给你那位长辈的,老人家舍得拿出来?”

      苏见殊站起来,用袖口擦掉托架边缘一点不易察觉的指痕。

      “不是舍得。他说,盏烧出来是要被人看见的。在他手里是喝茶,在展上是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时代还有人能烧曜变。”

      “你这放盏的手法,和沈观珩放碎片一模一样。”他说。

      “他教的。”苏见殊没有抬头。

      付凛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他教陶艺师放盏——展场现在铺开从泥到瓷的整条展线,素坯和最核心的曜变之间夹着‘珩’。观众进来先看见没烧的泥,走到底看见烧成的曜变;在两者之间,看见‘珩’——它是第一只把泥坯状态下的痕迹带进火里烧成的瓶。你这样设计展线,是把整个馆都当成窑膛。”

      苏见殊站起来,用袖口擦掉托架边缘一点不易察觉的指痕。

      “你是做古玩生意的。”

      “嗯。”

      “但你看展的眼光是修复师的眼光。”

      付凛没有否认,只把咖啡杯搁在旁边工具箱上,双手插兜,目光从曜变盏移到了斜后方展台上的“珩”。

      “珩”安放在一段打磨过的枣木底座上,肩部那处塌陷和沈观珩按下的指痕并排挨在一起,被草木灰釉封存,在美术馆专业级射灯下呈现出极温润的暗金光泽。

      旁边墙上同步亮起数字屏,播放的影像不是烧窑场景,而是极其安静的两段分屏画面:左边是拉坯机上旋转的泥坯,苏见殊的手在泥里定中心;右边是沈观珩的修复台,他的刀尖沿着冲线走了一笔金地漆。

      两段画面不在同一个空间,时间也不同步,但手指施力的节奏出奇地一致。一个在推泥,一个在描金。

      “这段视频谁剪的?”付凛问。

      “省馆的新媒体团队。他们问我‘珩’为什么叫珩,我说那是在泥坯阶段之后由同一个人留下来的一毫米——修复师按下去的。他们又问修复师是谁,我说你去看展签,看完就知道。”

      付凛走到素坯的展柜前。他上午来的时候这个展柜还在调灯光,现在已经完全就位。

      灰色绒布上倾斜摆放着未烧的瓶坯,前侧展签和旁边的数字屏同步亮起,视频正在无声地循环。

      他看见那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隔着空气描了两处痕迹的走向,然后听见那声“还在”,很短,很轻,像烧窑之后打开窑门、冷空气第一次碰到内墙砖缝时发出的细响。

      他看完,走回苏见殊身边。

      “年前我在城西第一次看到你的展,你在前言里写‘那不是瑕疵,是器物活过的证明’。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在给残次品正名——你知道,当代陶艺圈流行反完美那套。现在发现你写的是预言。你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一个人,在你做的东西上留下痕迹。”

      苏见殊低头调整匣钵的位置,没有回答。

      沈观珩办完其余杂事,从展厅侧门走进来。

      工人们已经在清理地面上的包装材料,对讲机里传来闭馆前最后一轮灯光调试的指令。苏见殊合上工具箱递给工人,站直身,随手理了一下沾满紫金土和黑钢托架防锈油的袖口。

      他没有刻意等沈观珩,也没有刻意迎上去。但两个人的目光在展线中段的“珩”附近相遇,那张素坯展签正在他们之间的数字屏上安静地亮着。

      “开展那天你会来吗。”苏见殊问。

      “来。”

      “不是以修复师的身份。”

      “来看展的人。”沈观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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