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指纹 沈观珩这三 ...

  •   沈观珩这三天都没有联系苏见殊。

      不是刻意,是习惯。他对待所有事物都有一个“搁置”的阶段——收到一件古物,不会立刻动手修复,而是放在工作台上,从不同光线、不同角度反复看它。有时候是几天,有时候是几周。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在等一个信号,告诉他可以开始了。

      那只草木灰釉的杯子此刻正放在他工作台的左上角。

      和他经手的其他器物不同,这件东西不旧,不值钱,甚至不完整。口沿起伏不平,釉色深深浅浅,圈足修得草率,杯身还留着一枚拉坯的指纹。

      但它待在那里,周围的宋瓷碎片忽然显得太安静了。

      第四天上午,他拨了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很吵,是拉坯机转动的嗡嗡声,混着某种节奏不明的音乐——像是爵士,但更松散,小号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

      “哪位。”

      苏见殊的声音被机器声裹着,听起来比那晚更沙一些。

      “沈观珩。还杯子。”

      对面停顿了一拍。然后拉坯机的声音停了,音乐也按了暂停。

      “你挑的时候不对。”

      “什么?”

      “我正拉着一只大件,刚起了个头,被你打断了。”苏见殊的语气不像真的责怪,倒像是在陈述一件有趣的事实,“拉坯讲究一口气,断了就接不上了。”

      沈观珩握着电话,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修复时也有类似的忌讳——用刀的时候不能停,一停,手感就丢了。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

      “现在?”

      “你不是要还杯子吗。来。”

      苏见殊报了一个地址,然后挂了。

      沈观珩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把那只草木灰釉的杯子用一块素色的棉布包好,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

      开车出城,上省道,再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土路。四十分钟后,他看见了那棵枣树。

      歪脖子,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枝丫肆意地往四面八方伸,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十一月的风里瑟瑟发抖。树底下真的埋着碎瓷片——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是各个年代的废品,青花的、粉彩的、单色釉的,碎在土里,露出参差的断面,像某种另类的地衣。

      “别看了,都是废的。”

      苏见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观珩抬起头,看见他从窑房的门里走出来,手上沾满湿泥。

      阳光下的人和展厅里不太一样。那件深灰衬衫换成了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也沾着泥,从手腕到手肘,深深浅浅的灰色泥浆干成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另一种冰裂。

      “杯子呢。”

      沈观珩从布袋里取出棉布包,递过去。

      苏见殊没接。

      “我送出去的东西不往回收。”他说,转身往工作室里走,“进来吧。你打断的那件,给你看看。”

      工作室是由旧窑房改造的,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侧是拉坯机和工作台,另一侧堆着陶土、釉料桶和半成品,中间没有明确的分界,东西散落着,却自有一种乱中有序的逻辑。墙上钉着几张手绘的窑温曲线图,线条起伏像山峦。角落里立着几件烧成的大件,有的上了草木灰釉,有的素烧,在从高窗落下的天光里静默着。

      沈观珩的目光扫过这些,最后停在拉坯机上那件未完成的作品上。

      是一只瓶。高度接近五十厘米,小口,丰肩,腹往下收。拉坯刚起了个头,泥还是湿的,在转盘上保持着最后旋转时的形态——不太规整,但有一种尚未定型之前才有的生命力,像一个胚胎,已经能看出将来的轮廓,却还没被完全固定下来。

      “这只瓶,我拉了三遍。”苏见殊走到拉坯机前,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泥坯的表面,“第一遍太薄,塌了。第二遍太厚,烧不透。这是第三遍。”

      “为什么非要做这么大。”

      “想做。”苏见殊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观珩没有回答。

      他见过太多“想做”导致的后果。博物馆里那些修复失败的器物,最初的损坏往往来自匠人一念之间的“想做”——想在釉里加点什么,想把器型收得更瘦一点,想把窑温再升高二十度。一念之差,整窑皆废。

      但苏见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疑,甚至没有用力。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刚才说,拉坯讲究一口气。”沈观珩说。

      “嗯。”

      “那为什么要接电话。”

      苏见殊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然后是笑意。

      “因为响了九声。一般人不会等九声。”

      沈观珩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接了发现,”苏见殊说,“接通之后你又等三秒才说话。”

      这人注意到的东西,永远跳出他预判的所有边界。

      “想试试吗。”苏见殊忽然问。

      “什么。”

      苏见殊朝拉坯机扬了扬下巴。

      沈观珩看着他手上的泥,看着转盘上那只未完成的瓶。他是修复师,不是匠人。他一辈子都在处理已经成型的、已经破损的、已经冷却的东西。泥土在他手里,从来都是干的、碎的、需要拼接的。

      湿的泥,他很少碰过。

      “不用了。”

      “怕手不稳?”

      沈观珩抬起眼睛。

      苏见殊没有笑。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像等一口窑慢慢降温。

      沈观珩走过去,在拉坯机前坐下来。

      泥是苏见殊重新放的。拳头大小的一团,拍在转盘正中央。他弯腰打开开关,转盘开始旋转,先慢后快。

      “手沾水。不要太湿。”

      沈观珩把右手浸入旁边的小水盆,指尖沾了水,悬在泥团上方。

      “放下去。别犹豫。”

      他的手掌覆上泥团。

      湿泥的触感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不是冷的,是微凉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顺,在旋转中从掌心下滑过去,像活的。转盘的速度带着他的手掌上下移动,泥团在掌心渐渐变形,从一团不规则的球体,慢慢被拉长、收束。

      “拇指从中间按下去。”

      他照做了。拇指陷入泥团中心,软泥从四周升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旋转带来的离心力让凹坑不断扩大,泥壁越来越薄,从掌心下往上生长。

      “轻一点。你太用力了。”

      沈观珩放松了手指。他发现自己确实在用力——修复的习惯,每一刀都要精确到克,每一个断面的吻合都要控制在毫厘之间。但拉坯不同。泥是软的,是活的,是在动的。控制它的方式不是施加力量,是顺应它的旋转,在它运动的轨迹上给出最轻微的影响。

      他太用力了。他一直在用力。

      转盘继续转着。他手下的泥团渐渐有了杯子的形状——口沿不圆,器身微微歪斜,和他带来的那只草木灰釉杯子有几分相似。

      然后他感到掌下的泥忽然一软。

      水加多了。泥在高速旋转中失去了筋骨,刚刚成型的杯壁开始往下塌,像融化的蜡。

      “收手。”

      苏见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观珩的手掌被另一只手从泥团上移开。

      那只手,指腹有茧,沾满湿泥。泥浆在两人的手指间拉出细丝,在转盘的旋转中被扯断。

      苏见殊关掉拉坯机。转盘慢慢停下,那团塌掉的泥卧在中央,像一朵开败的花。

      沈观珩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手。

      灰色的陶泥填进了他指甲缝里,覆盖了他手掌上每一道细纹。常年持刀磨出的茧被湿泥裹着,像一块出土的玉,还带着地底的潮气。

      他的心跳不太对。

      “第一只杯,都这样。”苏见殊说,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调侃,只是陈述,“泥和水的关系,手和泥的关系,都是塌过才明白的。”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粗陶碗,盛了清水,放在沈观珩手边。

      沈观珩把手浸进去。泥浆在水里散开,变成灰色的云,缓缓沉到碗底。手指干净了,指甲缝里还留着泥的痕迹,像洗不净的沁色。

      “那只塌掉的,你会怎么处理。”

      “揉回去。下次再用。”苏见殊说,“泥是废不掉的,只要没烧过,就能从头再来。”

      他从转盘上取下那团塌泥,在掌心里揉着。动作不快,力道却沉,掌根推出去,指腹收回来,泥团在他手中反复折叠,像揉一团面。塌掉的形状被一点点揉散,重新变成混沌的、没有记忆的球体。

      沈观珩看着那团泥。

      它不记得自己曾差一点成为一只杯子。

      “你说,我是做修复的。”他忽然开口。

      苏见殊揉泥的手没停。

      “我说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见殊把泥团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半干的泥浆。

      “你的手太安静了。”他说,“普通人看东西是用眼睛,你用手。你站在那口缸前面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动——不是大幅度的动,是指尖,像在摸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在隔空修复它。你在脑子里把那些拍打的痕迹一层一层填回去,把内壁的火烧痕迹一点一点抹掉,在想象里把它还原成一个完好无损的缸。”

      沈观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但苏见殊说出来的时候,他知道那是真的。他站在那口缸前面,手指的每一个微动,都是在修复——在脑内将一件不完美的器物,修回它诞生时的模样。

      这是他做了十年的事。他以为那是鉴赏,是审视,是职业习惯。

      原来一直是修复。

      “但你修不了它。”苏见殊说,声音很轻,“那口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没有完好无损的版本。它的完整,就是带着所有的拍打痕迹,所有的火烧斑块,一起存在的。”

      沈观珩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了的手指。指甲缝里还留着最后一点灰泥。

      “就像沁色。”他说。

      “就像沁色。”苏见殊说。

      高窗外的天光开始转暗。枣树的影子落在工作室的水泥地面上,枝丫的影子交叠着土里碎瓷片的轮廓,分不清哪些是树枝,哪些是瓷。

      苏见殊站起来,走到堆陶土的角落,弯腰翻找了一阵,拎出一只粗陶小罐。罐身是素烧的,没上釉,陶色偏暖,罐口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这个给你。”

      沈观珩接过来。小罐很轻,空心的。

      “什么。”

      “赔你那只拉塌的杯。”苏见殊说,“这道裂纹是烧的时候自己裂的。我没补。你看得惯就看,看不惯——”

      “看不惯怎样。”

      苏见殊笑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余烬里的最后一点光。

      “看不惯,下次来,我教你补。”

      沈观珩握着小罐。

      罐身的裂纹在他指腹下,像一道愈合过的疤。

      “好。”

      他第二次说了这个字。

      和第一次一样轻。但这次,他知道自己会来。

      走出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枣树的轮廓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树下的碎瓷片映着工作室门口漏出来的光,像一地不会融化的雪。

      沈观珩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只小罐,粗陶的罐身吸收着车内的黑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裂纹在哪里。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摸到了它。

      指腹顺着裂纹的走向慢慢滑动。从罐口往下,大约四厘米,微微弯曲,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口边缘有极细的颗粒感,是烧制时胎土受热不均导致的应力开裂,口沿处略宽,越往下越窄,最后消失在器身中段。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后来想了很久的动作——

      他把小罐举到唇边,对着罐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空的罐子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风穿过枣树的枝丫,像炭火在缸底熄灭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他发动了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