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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心 苏见殊是在 ...

  •   苏见殊是在第三天傍晚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窑房后面那口新挖的沉淀池要清理。他干了一下午活,挖出沉底的泥浆,铲进桶里,提到枣树下浇那些碎瓷片。泥浆是灰白色的,落在青花粉彩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他直起腰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往工装口袋里摸烟。

      摸了个空。

      口袋里没有烟,也没有打火机。只有一团揉皱的纸巾,和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陶片。

      苏见殊站在枣树下,看着自己的手。

      三天前,这只手覆盖过另一个人的手背。在拉坯机停下来之前的那几秒里,他的掌心贴着那人的手背,把那只过于用力的手从塌掉的泥团上移开。泥浆在两个人的手指间拉出细丝,转盘旋转着把它们扯断。

      那个触感还在。

      不是真实的触感。是他的手在回忆。

      指腹记得那人的手背。骨节分明,皮肤下是修复师常年持刀磨出的薄茧,和陶艺师掌心的茧位置不同——修复师的茧在指腹,陶艺师的茧在掌根和虎口。他的拇指当时恰好按在那人虎口上,贴着茧。

      苏见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拉坯的手,记性不该这么好。”他说。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晃,像在点头。

      他拎着空桶走回窑房,洗了手,在拉坯机前坐下来。

      今天该继续拉那只瓶。

      泥是三天前揉好的,用湿布盖着。他掀开湿布,切下一块,在案板上又揉了两遍,拍在转盘正中央。

      沾水,开机。

      转盘旋转起来。他的手掌覆上泥团,掌根用力,指腹收拢,泥在旋转中从混沌变成秩序。先定中心——泥团在高速旋转中变成完全对称的圆柱,手放上去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像摸着一根静止的石柱。

      然后拇指从中心按下去。

      泥从四周升起。

      他闭上眼。

      拉坯到一定程度,手指比眼睛可靠。泥的厚度、湿度、筋骨,都通过指尖的触感传回来,在脑子里还原成一个三维的、旋转的形态。眼睛看的是表面,手指摸的是里面。

      他摸到了泥里的气泡。

      很小,藏在泥团深处。是揉泥时没排干净的空气,在旋转中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空洞,从底部往上延伸。如果不处理,这个气泡会在烧成时膨胀,在最脆弱的部位炸开,毁掉整件作品。

      苏见殊睁开眼。

      他的手没有停。中指探进去,顺着气泡的走向往上推,把那条空洞一点一点挤到泥的表面。气泡破裂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在转盘的嗡鸣中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沈观珩的手。

      那人的手太安静了,苏见殊想。修复师的手,一辈子都在处理已经冷却的东西。瓷器、古画、青铜,都是静止的,是完成了的,是时间固定在某一刻的形态。那双手习惯了在不动中寻找动的痕迹——冰裂纹是怎么走的,釉色是怎么变的,铜锈是哪一年长出来的。

      但泥是动的。

      在旋转中,在干燥中,在火中。从泥到陶,每一步都在变,都在活。做陶的人要学的不是控制这种变化,是顺着它走。

      那人的手太用力了。

      不是力道大,是——不肯放。

      苏见殊的手停了下来。

      转盘还在转。他低头看着手下那只瓶的雏形,小口,丰肩,腹往下收,和他三天前被打断的那只一样,又不太一样。这次的肩更宽一些,收腹的弧线更缓,像一口气没吐完就停住了。

      他把手从泥上移开。

      泥坯继续旋转着,保持着最后被塑形的姿态。口沿微微不圆,肩线有一处比他预想的塌了一点点——是刚才处理气泡时分了心。

      苏见殊看着那处塌陷,没有去修。

      他关掉拉坯机。

      转盘慢慢停下。瓶坯静止下来,肩部那处塌陷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塌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不是名片,是上个月买陶土时供货商开的收据,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快,笔迹比写在杯底时更潦草。

      写完了,他把收据对折,塞进裤兜里。

      院子里有动静。

      苏见殊走到门口。枣树下蹲着一个人,背影清瘦,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正低头看地上的碎瓷片。

      沈观珩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在看。

      “这块青花,是康熙年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院子里清清楚楚。手指点着土里一片碎瓷,青花发色翠蓝,画的是缠枝莲,笔触工细。

      苏见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怎么看出来的。”

      “翠毛蓝。”沈观珩说,“康熙青花的发色分五等,翠毛蓝最上。用的云南珠明料,钴料研磨极细,烧出来的青花有层次,像翠鸟的羽毛,一层压一层。”

      他的手指沿着缠枝莲的线条走了一遍,隔着空气,没有碰到瓷面。

      “这片是康熙中期的。早期还有晚明的味道,笔意粗放。中期最精,这一笔莲叶的翻折,工匠画了至少三遍,一遍铺色,一遍勾勒,一遍点苔。到晚期就潦草了。”

      苏见殊看着他。

      这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平时没有的东西。不是热情,是笃定。像在说一件他亲眼看见的事。

      “你对着一块碎瓷也能说这么多。”

      沈观珩的手指收回来。

      “碎瓷也是瓷。”

      “但你已经修不了它了。”

      沈观珩没有说话。

      苏见殊从土里捡起那片青花碎瓷,在掌心里翻过来。背面是白釉,胎土细白,足底有极淡的火石红。

      “康熙年的。”他把碎瓷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时候的人喝茶,用的就是这样的杯子。可能是个盖碗,可能是个撇口杯。某一天不小心打碎了,扫进垃圾堆,后来又被埋进土里。三百多年,它从一只杯子变成一块碎片,从一块碎片变成——”

      “变成你看见的东西。”

      沈观珩的目光落在那片碎瓷上。

      “变成我看见了三百年的东西。”他说。

      “你今天来做什么。”苏见殊站起身。

      “看那只瓶。”

      “还没烧,泥坯,有什么好看的。”

      沈观珩也站起来。他比苏见殊高半个头,站直了,目光恰好越过对方的肩膀,望进窑房里。

      “你上次说,拉坯讲究一口气。”他说,“我想看那口气接上了没有。”

      苏见殊看着他。

      暮色里,沈观珩的眼睛颜色很深,像窑变里那种最难烧的曜变天目——黑釉底下沉着斑驳的蓝紫结晶,不凑近了看,以为是纯黑的。

      “接上了。”苏见殊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窑房。沈观珩跟进来。

      那只瓶坯还在拉坯机上,保持着关掉电源时的姿态。肩部那处塌陷在灯下清晰可见。

      苏见殊站在一边,等他的反应。

      沈观珩绕着拉坯机走了半圈,在不同的角度停下来看。他的右手又开始动了——指尖微曲,在身侧轻轻起伏,像在隔空修正那处塌陷。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你没修它。”

      不是问句。

      “不想修。”苏见殊说。

      “为什么。”

      苏见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递过去。

      沈观珩接过来,翻开。

      潦草的字迹,写在陶土供货商的抬头和金额之间:

      修坯的时候分心了。
      在想一个人的手。

      沈观珩看着这行字。

      窑房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展厅那晚一样,像夏夜的虫鸣。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抬起头。

      苏见殊靠着工作台站着,双臂交叠在胸前,工装上还沾着下午挖沉淀池时溅的泥点。他的姿态是松弛的,但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在笑。

      他在等。

      像等一口窑慢慢降温,不知道打开之后里面是成器还是碎片。

      沈观珩把收据对折,又对折,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分心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手上有泥。”

      “嗯。”

      “塌下去那一处,泥里当时是什么感觉。”

      苏见殊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是他预想的任何一个。不是“你在想谁”,不是“什么意思”,不是任何一句可以让对话继续浮在表面的话。

      这个人问的是泥。问的是他手指摸到那处塌陷时,陶土传回来的触感。

      “软的。”他说,“比别处塌下去大概三毫米,边缘是缓坡,不是断崖。泥还活着的,只是暂时让了一步。”

      沈观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修复的时候,”他说,“从来不碰活的东西。”

      “现在呢。”

      沈观珩走到拉坯机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悬在那处塌陷上方,没有落下去。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坯上,手指的影子恰好覆盖了那处凹陷,像一种无形的填补。

      “现在我想碰。”

      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

      苏见殊从工作台边走过来。

      他站在沈观珩身后,伸出手,握住那只悬在泥坯上方的手腕。

      修复师的手腕比想象中细。尺骨和桡骨之间的肌腱绷着,像琴弦。皮肤很凉,和他的掌心温差明显——陶艺师的手常年接触湿泥和窑火,温度比常人略高。

      他引着那只手,慢慢往下放。

      指尖碰到泥坯的那一刻,沈观珩的手指颤了一下。

      泥坯是凉的。比体温低很多,水分从表面蒸发带走了热量,触感像摸一片秋天清晨的叶子。那处塌陷在指腹下柔软地凹陷下去,边缘的弧度几乎是温驯的。

      “它让了你。”苏见殊的声音在他耳边,比平时近得多,“你也要让它。”

      沈观珩的手指在泥坯上停留了很久。

      他没有试图修复那处塌陷。他只是在感受——感受泥的温度,泥的湿度,泥在指腹下极其微弱的弹性。一块还没经过火的泥,还在呼吸的泥,还会让步的泥。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按下去。

      不是修复,是顺应。顺着塌陷的弧度,往更深处走了一点点。泥在他指下又塌了一毫米,然后停住了,像一个深呼吸之后屏住的人。

      苏见殊松开了他的手腕。

      沈观珩把手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灰色的陶泥,湿的,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它还会变。”他说。

      “会。”苏见殊说,“干燥的时候会收缩,烧的时候会变形,釉熔融的时候会流动。你刚才那一按,它在火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沈观珩看着自己沾泥的手指。

      “这就是你说的,让它预先活一遍。”

      苏见殊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后来补上的——点了一根。烟雾在日光灯下升起来,散成淡蓝色的薄纱。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陶吗。”他忽然说。

      沈观珩抬眼看他。

      “因为泥不说谎。”苏见殊说,“你用了多少力,它都记得。你分心了,它替你记着。你犹豫了,它替你记着。烧出来,所有的痕迹都在,盖不住。”

      他弹了一下烟灰。

      “我从前学金融。那个世界不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修饰,被包装,被重新解释。你说一句话,有无数种方式让它听起来是另一个意思。你做一件事,有无数种方式让它看起来是另一件事。”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泥不这样。你对它做了什么,它就变成什么。它不骗人,也不骗自己。”

      沈观珩沉默了很久。

      窗外完全黑了。枣树的轮廓彻底融进夜色,只有工作室门口的灯在玻璃上投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那只瓶坯在拉坯机上静默着,带着两个人留下的痕迹——苏见殊拉出的形体,沈观珩按下的那一毫米。

      “我学修复,”沈观珩开口,声音在窑房的寂静里像金缮用的生漆,缓慢地流开,“是因为我想留住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时候家里有一只南宋的建盏,是我祖父的。曜变天目,盏心是蓝的,像深夜的天空,斑点像星星。我从小就看着它。”

      苏见殊没有说话。

      “七岁那年,我把那只盏打碎了。”

      沈观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描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碎成五片。不大不小,恰好五片。我祖父没有骂我,他把碎片收起来,说,以后会有人修好它。后来他真的找人来修了。一个从日本学金缮回来的修复师,用了三个月。那只盏修好之后,曜变的光斑还在,蓝还在,只是多了五道金色的裂痕。”

      他抬起眼睛。

      “我看着那只修好的盏,第一次知道,碎过的东西可以比完整的更珍贵。”

      “所以你做了修复。”

      “所以我做了修复。”

      苏见殊把烟掐灭在一个粗陶的小碟子里。碟子是他自己烧的,草木灰釉,口沿不圆。

      “那你后来留住什么了吗。”

      沈观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往内收的弧度。

      “留住的都成了别人的东西。修好了,还回去。我的工作从来不是拥有,是恢复。”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苏见殊把烟蒂从小碟子里拿出来,丢进墙角一个更大的粗陶罐里。罐子里积着半罐烟头,看得出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

      “我不是问你留住了什么。”他说,“我是问你,想留住什么。”

      窑房里又安静了。

      水滴的声音还在远处,一下一下。拉坯机上的瓶坯在灯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沈观珩指尖的陶泥已经开始干了,变成浅浅的灰色,和指甲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以前我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看向苏见殊。

      “现在我在想。”

      苏见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陶艺师的眼睛在灯下还是那种茶汤的颜色,但此刻茶汤见了底,底下的东西清清楚楚。

      “想好了告诉我。”他说。

      沈观珩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块素色的棉布手帕,把指尖的干泥擦掉。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甲缝一一擦过,像在清理一件刚出土的器物。

      擦完了,他把手帕对折,放回口袋里。

      “那只瓶,”他说,“烧的时候,我能来看吗。”

      苏见殊看着他。

      “烧窑要两天一夜。”他说,“不能停,不能离人。你要来,就得待满。”

      沈观珩没有犹豫。

      “好。”

      苏见殊走到拉坯机前,低头看了看那只瓶坯。肩部那处塌陷还在,沈观珩按下去的那一毫米也还在。两处痕迹挨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等它干透。”他说,“至少要两周。冬天干得慢。”

      “我等。”

      苏见殊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沈观珩眼睛里自己的影子——一个沾着泥点、袖口卷到肘弯的陶艺师,在一个修复师的瞳孔里,像一件还没来得及修复的器物。

      “沈观珩。”他说。

      “嗯。”

      “你那张名片,”苏见殊说,“背面是空白的。”

      沈观珩看着他。

      苏见殊从工作台上捡起一支笔——不是上回写在杯底那支,是一支用秃了的铅笔,修坯时画线用的——拉过沈观珩的右手。

      修复师的手在他掌心里摊开。

      手心是白的,瓷白。常年不见日光,在灯下几乎有些透明。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很直,感情线在中指下方分了一个极细的岔,像冰裂纹走到了口沿,忽然拐了一个弯。

      苏见殊的铅笔落在那道分岔上。

      笔尖很轻,沿着感情线的走向慢慢描过去。到了分岔的地方,他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岔开的那条细线往下画,画到掌缘才停。

      沈观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铅笔描过的痕迹从感情线的分支开始,往掌缘延伸,像一条新生的河,从旧河道里分出来,往没去过的地方流。

      “这就是我想的。”苏见殊说。

      他松开沈观珩的手。

      沈观珩的手没有收回去。他悬在那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

      然后他慢慢收拢手指,把那条铅笔线握进掌心里。

      “两周后,”他说,“我来。”

      走出窑房时夜已经深了。枣树在风里摇晃,碎瓷片在树下泛着黯淡的光。沈观珩的车灯亮起来,把院子的泥地照出一片暖黄。

      苏见殊站在门口,看着车倒出去,拐上土路,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像两颗暗红色的炭火,被夜色完全吞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还留着修复师手腕的温度——凉的,像古玉。

      他握了握拳。

      “记得这么清楚。”他说。

      但这次,枣树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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