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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却 窑冷却需要 ...

  •   窑冷却需要十八个小时。

      苏见殊说这话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两个人正蹲在枣树下喝豆浆。豆浆是苏见殊从村口早餐铺买的,装在一只粗陶壶里,倒在两只粗陶盏里。壶和盏都是他自己烧的,草木灰釉,每一只的口沿都不圆。

      “十八个小时,”沈观珩说,“比你烧窑的时间还长。”

      “冷却比升温更需要耐心。”苏见殊喝了口豆浆,嘴唇上方沾了一圈白,“升温是人控制的,冷却是窑自己说了算。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沈观珩把粗陶盏握在手心里。豆浆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是沸水冲出来的烫,不是窑火那种缓慢渗透的热。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想念那个温度了——不是温度本身,是等待温度变化的过程。记录本上那些数字,每隔半小时写下的时间和温度,让时间有了厚度。

      “那这十八个小时,”他说,“做什么。”

      苏见殊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子上本来就沾着陶泥和炭灰,拍不拍也没什么区别。

      “补觉。”他说,“然后修坯。上一窑还有几件素烧过的等着上釉。”

      他看了沈观珩一眼。

      “你呢。回城里,还是在这等。”

      沈观珩也站起来。他把粗陶盏放在枣树下那块最大的碎瓷片旁边,盏底恰好卡在青花缠枝莲的断口上,稳稳当当。

      “在这等。”

      苏见殊没有问为什么。

      窑房后面有一间小屋,是苏见殊平时过夜的地方。沈观珩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床,是书架。三排,松木打的,没有上漆,木板被陶艺类书籍压出了微微的弧度。《中国陶瓷史》《釉药配方》《日本柴窑建造指南》《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书目庞杂,新旧掺杂,有几本书脊开裂了,用透明胶带贴着。

      书架旁边是一张单人床,铺着灰蓝色的粗布床单,被子叠得很随意,枕头上有几道压痕,看得出昨夜没人在上面躺过。

      “你睡。”苏见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去工作室那边修坯。醒了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胶底鞋落在水泥地上,带着一点拖沓。沈观珩发现自己在认这个脚步声——脚跟先着地,脚掌再懒洋洋地贴上去,和展厅那次一模一样。

      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床头的矮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只粗陶烟灰缸,半满;一本翻开的《窑炉温度控制》,折角的地方写着“还原焰转强还原的临界点”;一张揉皱的供货单,背面画着几个瓶的草图,线条潦草但比例精准。

      还有一只粗陶小盏,和早上喝豆浆的那只一样,草木灰釉,口沿不圆。盏底有一点水渍,旁边放着两片干了的柠檬片——切片干了之后边缘卷起来,像两枚褐色的花瓣。

      他拿起那只盏。

      盏的内壁有使用过的痕迹。草木灰釉在长期接触热水之后,釉面会产生极细微的开片,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手指能摸到——一道道细密的凹凸,像皮肤上的纹理。这是养盏。茶人养建盏,陶人养自己的杯。器物在使用中慢慢变化,表面的釉层被茶水反复浸润、干燥、再浸润,日积月累,养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那不是烧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他忽然想,如果把自己的修复刀和这只盏放在一起,哪一件更接近“活过的”。

      刀是静的,刃是冷的,每次使用都在消耗刃口的精度。盏是动的,釉是温的,每次使用都在让它更接近它自己。

      他把盏放回原处,躺下来。

      床单上有很淡的烟味,混着陶土和草木灰釉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涤剂,是一种干燥的、温存的、像秋天烧完的稻草一样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他是那种在外面过夜会失眠的人,修复室的工作台都比陌生的床让他安心。但这里的枕头高度刚好,被子重量刚好,连窗外枣树枝丫刮过屋顶的声响都刚好——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只负责把时间填满。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北窗移到了东窗。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十七分。六个多小时。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把被子裹得很紧,在陌生的床上摆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这不太像他。

      简单的洗漱后,在工作室找到了苏见殊。

      他正坐在工作台前修坯。面前是一只素烧过的花器,直筒形,表面留着手拉坯的螺旋纹。他手里握着一把修坯刀,刀刃平贴器表,随着转盘的旋转,一层薄薄的陶泥从器表削下来,像削苹果皮一样连续不断。他的动作很轻,刀和泥之间几乎没有阻力,削下来的泥屑细得像刨花,落在工作台上卷成一个个灰色的小卷。

      和拉坯不同。拉坯是给泥一个形状,修坯是把多余的泥去掉,让形状更精确。素烧过的坯体比生坯硬得多,刀感也更脆,修坯刀要在旋转中找到最合适的角度和力度,轻了削不动,重了会崩口。

      沈观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没叫我。”

      “你醒了自己会来。”苏见殊没抬头,右手稳稳地握着修坯刀,左手食指轻轻抵住器表,感受刀口过处的厚薄,“睡得怎么样。”

      “比想象的好。”

      “我的床认人。”苏见殊关掉转盘,拿起花器对着光看了看器壁的厚薄,“以前付凛在这儿睡过一次,翻来覆去两个小时,最后起来去院子里坐了一宿。说枕头太硬,被子太薄,枣树太吵。”

      “他没说错。枕头是硬的,被子是薄的,枣树是吵的。”沈观珩说,“但刚好。”

      苏见殊放下花器,转过身。

      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到颧骨的炭灰还在,淡了一些,边缘更模糊了。修坯时飞起的细泥落在上面,灰上叠灰,像一层薄薄的釉下彩。

      “你这个人,”他说,“对什么都刚好,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沈观珩没有接话。他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那只花器——直筒,素烧,陶色偏暖,表面螺旋纹在光下呈现出细微的起伏。

      “这只修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这只坯做得好,拉坯的时候手稳,要修的地方不多。”苏见殊把修坯刀搁在工具架上,从旁边拿起另一只,“这只就麻烦。”

      是一只扁瓶。撇口,短颈,丰肩,矮圈足,肩部有一道明显的棱线,是接坯时留下的——大件器物的坯不能一次拉成,要分段拉好再拼接。接坯痕迹在素烧后会更明显,需要用修坯刀一点点修平。他重新打开转盘,左手托住瓶的内壁,右手持刀,刀刃沿着棱线的走向慢慢推过去。扁瓶在转盘上旋转,泥屑从刀刃下卷出来,细得像粉末。

      沈观珩看着他的手。

      陶艺师的手在做不同的事情时,会有完全不同的姿态。拉坯的时候是掌心和指腹在工作,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粗放的掌控感。修坯的时候是刀在泥上走,手退到幕后,只负责控制力度和角度,动作小而精确,像篆刻。

      他想起自己用刀的时刻。修复师的刀和陶艺师的刀,名字一样,用法完全不同。修复用刀是在裂缝里走,把碎片的断面修平整,让它们能严丝合缝地拼回去。陶艺师的修坯刀是在表面上走,把多余的东西削掉,让器物从粗糙变成精确。

      一个是往回走,一个是往前走。

      “我可不可以试试。”

      苏见殊的手停住了。

      “试什么。”

      “修坯。”

      苏见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像在判断一块泥的干湿度。

      “你上次拉坯,塌了。”

      “这次不会。”

      “为什么。”

      沈观珩伸出手。修复师的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稳定得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震颤。

      “拉坯的时候,泥是动的。我不习惯。但修坯的坯是固定的,旋转是机器的,刀是静的。”他顿了顿,“和修复很像。”

      苏见殊站起来,把修坯刀递给他。刀柄是木制的,被手握出了深色的汗渍痕迹,刀刃是新磨的,在灯下泛着冷光。

      “这只扁瓶的肩线。你修它。”

      沈观珩在转盘前坐下来。他左手托住瓶的内壁——这个动作苏见殊做的时候很自然,但他做起来,手指伸进去的位置和角度都更精确,像在测量内壁的弧度。然后他拿起修坯刀,刀刃搭上那道肩线的棱角。

      转盘转动。

      他的第一刀很轻。刀刃在陶面上滑过,削下一层极薄的粉末。陶粉落在工作台上,颜色比苏见殊削下来的更浅——他削得更薄。

      “你怕。”苏见殊站在他身后。

      沈观珩没有说话。他的刀刃在棱线上走着,力度均匀,角度稳定,但速度比苏见殊慢很多。修复师的职业本能——在不确定的时候,宁可不动刀,动刀就一定要精确。但修坯不同。修坯的精确是在运动中的精确,是刀和旋转的坯之间持续不断的对话。停下来的刀会在坯上留下刻痕,犹豫的刀会让削面不平。

      “别怕。”苏见殊的声音在他身后,很近,“它不会碎。素烧过的坯,比你想象的要结实。”

      沈观珩的手还是太轻了。

      苏见殊弯下腰,右手覆上沈观珩握刀的手背。修复师的手背是凉的,修坯刀的刀柄在两个掌心之间传递着转盘旋转带来的微弱震动。

      “力道再大一点。不是削水果,是削木头的感觉。”

      他的手带着沈观珩的手,在旋转的坯面上推了一刀。这一刀比刚才重,刀刃吃进陶面更深,削下来的泥屑从粉末变成了薄片,卷曲着落在工作台上。

      沈观珩的呼吸变了一下。

      不是手被握住的缘故——虽然他确实感觉到了苏见殊掌心的茧,硬而暖,和上次在拉坯机前握住他手腕时一模一样。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刀。刀刃在陶面上走的时候,有一种极细微的阻力变化——棱线处的泥比周围稍硬,是接坯时两个部分的密度不同导致的。刀刃经过棱线时会有一种“咔哒”的震动,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手感觉到了。

      这个感觉太熟悉了。

      修复时用刀清理断面,也会遇到类似的阻力变化——釉层、胎土、沁色,每一层的硬度都不同,刀刃经过时,手感像读盲文,一层一层的讯息从刀传到手,从手传到大脑。

      “感觉到了。”他说。

      苏见殊松开他的手,但身体没有退开。陶艺师的体温从身后传过来,和窑房里的暖气混在一起,像另一层看不见的釉裹在修复师身上。

      “那你自己来。”

      沈观珩独立推了三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流畅。刀刃在肩线上走完最后一厘米,棱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平滑的弧面,从瓶颈过渡到肩部,没有任何断点。

      苏见殊低头看了看削面。

      “比你拉坯有天赋。”

      “因为不需要让泥动。”

      “不。”苏见殊说,“因为你开始学会不控制了。修坯的时候越想控制,手越僵。你刚才的三刀,最后一刀最放松。”

      沈观珩把修坯刀放回工具架上。刀刃上沾着一层灰色的陶粉,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下午的时间在修坯中慢慢流过。苏见殊修完了那只花器和另外三件小件,动作快而准,削下来的泥屑在工作台上堆成了一小座灰色的山。沈观珩帮他给修好的坯吹灰——用一支软毛刷,轻轻扫掉坯体表面的粉末。这个动作他也做得格外认真,刷毛扫过器表的力度刚好能带走粉末而不在坯上留下划痕。

      傍晚时分,两个人又去看了窑。

      观火孔已经凉了。上午还能感受到的热浪现在完全消失了,凑近了只能闻到一股干燥的、烧过的泥土气息。苏见殊伸手摸了摸窑门,手心贴上去,停留了几秒。

      “大概三四百度。降得比我预想的快一点。”

      “太快会怎样。”

      “降温太快,釉面会产生内应力,容易开片。”苏见殊把手从窑门上收回来,“不过草木灰釉本身就会开片,多点少点无所谓的。只担心那只瓶——它在窑膛正中间,降温最快的地方。如果冷却不均匀,可能会有惊裂。”

      “惊裂。”

      “冷却时坯体内部和表面温差太大,表面收缩得快,内部收缩得慢,应力把坯体撕裂。”苏见殊说,“不是碎,是裂。裂口通常是直的,从器底往上走。有时候裂了还能用,有时候就废了。”

      沈观珩沉默了一会儿。

      “和热水倒进冷杯一个道理。”

      “对。”苏见殊看了他一眼,“你们修复师管那个叫什么来着——冲口。”

      “冲口。”沈观珩说,“热胀冷缩导致釉面产生放射状裂纹,从口沿往器身延伸。最怕的是冲口贯穿器壁,器物就废了。”

      “你觉得那只瓶会惊裂吗。”

      “不知道。”沈观珩说,“你说过,烧一次窑,从头怕到尾。”

      苏见殊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观火孔漏出的微光里很浅,像釉面开片的第一道纹。

      “走吧,去吃饭。”

      晚饭是苏见殊做的。不是大餐,是两碗面。挂面,卧了荷包蛋和青菜,酱油调汤,简单得不像是特意准备的,倒像是一个人的晚饭加了一双筷子。面端上来用的是粗陶大碗,草木灰釉,碗壁厚实,端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观珩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吃得慢,不是因为有味道可品——面其实很普通,酱油放得略多,稍微咸了。他吃得慢,是因为这个场景让他感到陌生。不是餐厅,不是外卖,不是一个人的便当。是两个人,在窑房后面那间小屋里,围着一张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松木桌,吃两碗刚出锅的面。

      窗外枣树的枝丫在风里刮过屋顶,碎裂的声音和碎瓷片在土里的静默,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苏见殊吃面很快,筷子使得不太讲究,呼噜呼噜的,像窑烧到高温时燃气在风门里窜动的声音。

      “不好吃?”苏见殊抬头看他。

      “没有。”

      “那就是好吃。”

      沈观珩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几口,酱油的咸鲜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被白水的平淡冲走。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口上,摆得端端正正。

      “谢谢你。”

      苏见殊看了他一眼。

      “一碗面,有什么好谢的。”

      沈观珩没有解释。他不是在谢这碗面。

      夜里,两个人又去看了一次窑。窑温已经降到两百度以下,手贴在窑门上只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明天早上开窑。”苏见殊说。

      “确定?”

      “确定。”

      回到小屋,沈观珩在床沿坐下。

      “你今晚睡哪儿。”

      “我不睡。”苏见殊靠在门框上,“最后一晚了,守着窑。有时候降温到最后会出状况——风门没关严,进了冷风,局部降温太快。虽然很少,但我遇过。”

      “我陪你。”

      “你明天要回城,不睡不行。”

      “我已经睡了六个小时。”沈观珩说,“够了。”

      苏见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屋角,从一堆陶土袋后面拖出一张折叠的行军床,打开,支在窑房和小屋之间的过道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被子扔上去。

      “那你睡这儿。离窑近,有事叫你。”

      沈观珩躺上行军床。被子是旧的,棉絮有些结块,但洗得很干净,有洗衣液的清香。过道的墙上钉着一排挂钩,挂着苏见殊的工装、围裙、手套,还有一只落满灰的草帽。这些东西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排模糊的轮廓,像窑里那些还没有烧的坯,静静地在架子上排队等待。

      “苏见殊。”

      “嗯。”

      “你说你学金融的时候,那个世界什么都可以被修饰。所以你做陶。”

      “嗯。”

      “我做修复,是因为我想留住东西。”沈观珩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横梁,“但我留住的都成了别人的东西。修好,还回去——我经手的每一件器物,最后都离开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

      安静了片刻。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我想留住的人。”

      过道里很静。窑炉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砖缝间气体收缩的嘶嘶声,棚板在降温中微微错位的咔哒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然后沈观珩听到了脚步声。

      苏见殊从窑房那边走过来,行军床的帆布被他的膝盖压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在黑暗中找到了沈观珩的手,握住。

      陶艺师的手在这一刻没有发力。没有紧握,没有十指相扣,只是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那就留住。”他说,“我不用你修。”

      沈观珩把手翻过来。

      十指相扣。

      陶艺师的掌心和修复师的掌心贴在一起。两种不同的茧——掌根的粗茧和指尖的薄茧——在彼此的皮肤上轻轻摩擦,像两块在窑里挨得太近的坯,出窑时发现釉面已经熔在一起了,分不开。

      “我手上有泥。”苏见殊说。

      “我手上有漆。”沈观珩说。

      两个人在黑暗里同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开窑时冷空气第一次碰到温热的陶器,发出一声极细的、只有站在最近处才能听见的叹息。

      苏见殊没有回窑房去守窑。他在行军床边上坐了很久,握着沈观珩的手,直到那只修复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弛下来,指节不再绷得那么紧,呼吸变得均匀而漫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过道尽头,观火孔的方向透进来一线极淡的红光——窑膛里还有最后一点余温,在完全冷却之前,发出暗红色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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