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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窑 沈观珩是被 ...

  •   沈观珩是被枣树上的鸟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灰椋鸟,入冬后赖在歪脖子枣树上不走,天没亮就开始叫。叫声粗粝,像碎瓷片互相刮擦,从枝丫间洒下来,灌进窑房后面的过道里。

      他睁开眼。

      行军床的帆布在身下绷得很紧,旧被子裹到了肩膀以上——他睡着之前明明是盖在胸口的。右手空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昨夜十指相扣时的弧度。

      苏见殊不在过道里。行军床边上放着一只粗陶盏,盏里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还是温的。旁边搁着一条叠好的蓝条纹毛巾。

      “醒了就来。”

      声音从窑房那边传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亮。沈观珩听出来了——那是紧张。

      他洗漱完走进窑房。苏见殊站在窑前,手里握着一根铁钎,钎头是弯的,专门用来撬窑门上的耐火泥封。他已经把封泥敲掉了一大半,碎泥块散落在脚边,灰白色的,像干掉的骨渣。观火孔完全露了出来,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热,只有一股干燥的、烧过的泥土气味。

      “还有半小时。”苏见殊说。他看了沈观珩一眼,补了一句:“让你多睡会儿。”

      “你睡了没有。”

      “闭了会儿眼。”

      沈观珩看着苏见殊眼下的青灰色。那层青色在窑房暗淡的光线里像草木灰釉烧过头的颜色——灰中带青,青里透黑。

      “你没睡。”

      “窑在冷却,睡不着。”苏见殊把铁钎换到另一只手上,“上次跟你说过,烧一次窑,从头怕到尾。冷却的时候做噩梦,梦见开窑发现全碎了,醒来一身冷汗。发现窑还热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观珩从苏见殊手里把铁钎拿过来。

      “剩下的我来。”

      苏见殊看了他一眼,没有争。他把铁钎交出去,退到墙边,靠在那些赭红色的烟渍上。藏蓝色棉袄的袖子磨白处沾了新溅的耐火泥碎屑,像釉面上炸出的冰裂纹。

      “门缝最下面还有一块封泥,用钎子从下往上撬。别太用力,窑门里面可能还有热气,突然冲出来会烫。”

      沈观珩蹲下来,铁钎插进门缝底部,找准那块封泥的边沿,手腕一抬。封泥应声而落,碎成几块,露出窑门的铁边。

      “你以前开过窑吗。”

      “没有。”

      “那你手法倒对。”

      “和金缮开片一样。封泥和漆层,都是沿着缝隙走。”

      苏见殊从墙上起身,走到窑门前。

      “开窑。”

      两个人同时伸手,各推一扇窑门。铁门吱呀一声往里转开。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不是高温的热浪,是温热的、干燥的、裹挟着烧过的泥土和釉料气息的风。一百度不到的余温,从窑膛深处涌出来,扑在脸上像夏天傍晚的风,不烫,但让人瞬间出汗。

      沈观珩没有退。苏见殊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窑门口,等那阵热风慢慢散尽。

      然后沈观珩看见了窑膛内部。

      耐火砖砌成的内壁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棚板在层架上安静地卧着,上面摆满了器物。从下往上,第一层是素烧的陶罐和试片,没有釉,陶色温暖,像刚烤好的面包。第二层——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那只瓶。

      从上往下数第二层,窑膛正中间。小口,丰肩,腹往下收。草木灰釉在高温中完全熔融,冷却后在器表凝成一层青灰色的玻璃质,肩部有一片窑变留下的暗金,从釉层深处透出来,像天刚亮时云层边缘的那一线光。

      它没有裂。没有惊裂,没有变形,没有粘在棚板上。它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躺了很久之后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沈观珩没有说话。

      苏见殊也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探进窑门,悬在那只瓶的瓶口上方。热气从瓶口升上来,拂过他的指尖,像瓶在呼吸。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沈观珩。

      “一千二百五十度,保温一小时,还原焰九百度到一千二百五十度,冷却十八小时。”沈观珩说,声音不高,像在念修复报告,“肩部塌陷保留,窑变发色正常,无惊裂,无变形。”

      他停了一下。

      “你的瓶,活着出来了。”

      苏见殊低下头。不是低头看窑,是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两天一夜的“怕”在这一刻突然落空了,像一个人用力推一扇门,门没锁,整个人跌进去。

      “操。”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嘴角提起又放下,像窑变那道暗金,一闪而逝,但见过的人会记很久。

      “搬窑。”他说。

      搬窑是体力活。窑具要从窑膛里拆出来,器物要一件一件搬出来,按批次和位置分类摆放。棚板是耐火材料做的,一块就有十几斤,苏见殊搬了两块就开始喘。沈观珩脱了羽绒外套,卷起袖子,帮他一趟一趟地搬。修复师的手搬起棚板来不比陶艺师笨拙,动作慢,但极稳,每一块都平放在指定的位置,按大小和形状码得整整齐齐。

      “你搬东西都这么讲究。”苏见殊说。

      “习惯了。修复室的工具用完要归位,按大小排好。”

      “那泥巴你排不排。”

      “排不了。”

      “为什么。”

      “泥巴不听我的。”

      苏见殊笑了一声,弯腰从窑膛第二层取下第一件器物。一只小盏,草木灰釉,釉面烧出了兔毫——细密的铁红色结晶纹从盏心往口沿放射,像兔子的毫毛在光下游动。他翻过来看底足,釉珠还挂在圈足边缘,是烧成时釉面熔融下淌形成的,像眼泪流到一半被冻住了。

      “这只盏,送到你修复室去。”

      “做什么。”

      “给你喝茶。”苏见殊把盏放在旁边的木架上,“我展台上那些杯子,都不如这只烧得好。兔毫烧出来了,盏型也没塌。最好的那只,不留着卖,给你。”

      沈观珩接过那只盏。

      兔毫在从窑门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每一根毫都是釉里铁元素在还原焰中结晶的痕迹。他用手掌托住盏底,感受它的重量和温度——余温尚在,像一只刚从胸口掏出来的怀表。

      “你送过我杯子了。”

      “那不一样。那只杯是我随手写的电话号码,这只盏是我烧了两天一夜守出来的。”苏见殊说,“不一样。”

      沈观珩把盏小心地放在外套口袋里。口袋不大,盏刚好卡进去,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囊匣。

      苏见殊继续搬窑。小件搬完了,轮到中层的大件。他的手伸向那只瓶,在碰到瓶口之前,停住了。

      “你搬。”

      沈观珩走到窑门前。瓶在第二层棚板正中央,周围的小件已经搬空了,它独个立在那里,肩部的暗金窑变在窑膛的阴影里微微发亮,像一个人站在暮色里,侧脸被最后一缕阳光打到。

      他伸手,左手托住瓶底,右手扶住瓶颈。素烧后的陶胎比生坯时重了一些——烧结过程让胎体致密化,密度增加,重量也增加了。肩部那处塌陷还在,釉面覆盖之后,弧度更柔和了,像皮肤下面一处愈合过的凹陷。他按下去的那一毫米也还在,釉层完美地覆盖了那个指纹形状的浅坑,烧成后变成了一个淡淡的、不规则的凹痕,在暗金窑变的边缘,像一个签名。

      “你上一次摸它,是生坯。”苏见殊站在他身后,“现在它是瓷器了。”

      沈观珩低头看瓶肩上的那处凹痕。一千二百五十度的高温把他在生坯上留下的那一毫米永远地固定了下来。泥在火里记住了他的指纹。

      “它叫什么。”

      “还没取。”苏见殊说,“你说。”

      沈观珩看了很久。肩部的塌陷,暗金的窑变,釉面上细微的开片——草木灰釉在冷却时自然产生的冰裂纹,细如发丝,在青灰色釉面上织成一张若有若无的网。

      “见殊。”他说。

      苏见殊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这只瓶,就叫见殊。”沈观珩把瓶从窑膛里完全托出来,在天光下慢慢旋转,“你说的,泥不说谎。你对它做了什么,它就变成什么。你分心了,它替你记着。你犹豫了,它替你记着。”

      他停住旋转。瓶肩上那处塌陷正对着苏见殊。

      “这只瓶记着你分心的那一秒。也记着你的名字。”

      窑房里很安静。灰椋鸟在枣树上叫,碎瓷片在院子里反射着上午的阳光。苏见殊看着那只瓶,看着瓶肩上自己留下的塌陷和沈观珩留下的指纹痕迹,两处痕迹挨在一起,被草木灰釉封存,在暗金窑变的映衬下,像两个并肩站在暮色里的人。

      “那它记不记得你。”

      沈观珩把瓶轻轻放在木架上,和那只兔毫盏并排。

      “记得。”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看瓶,是看着苏见殊。

      他们开始清理窑膛最里面的窑具。苏见殊拆棚板支柱,沈观珩在一边接着。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起做过很多次这件事。支柱一根一根从窑膛里传出来,耐火砖的粗糙表面在两个人的手心之间摩擦,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声响。

      “你刚才问这只瓶叫什么,”苏见殊忽然说,“我想好了。”

      “不叫‘见殊’?”

      “不叫。”苏见殊从窑膛里递出最后一根支柱,直起腰,额角上沾着耐火泥的碎屑和汗水,“叫‘珩’。”

      沈观珩接支柱的手停住了。

      “我的名字。”

      “对。”苏见殊说,“这只瓶,我拉坯的时候在想你。肩部塌了,是因为想你。你按下去的那一毫米,是你听到了。它从泥变成瓷,是我们在窑前守了两天一夜。”

      他顿了顿。

      “你说泥不说谎。这只瓶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所以它叫‘珩’。”

      沈观珩张了张嘴。他惯于用精确的、经过斟酌的词语回应每一句话,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的词汇量不够了。修复时可以调用的那些术语——吻合、填充、加固、稳定——没有一个能用在当下的情境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有料到的事。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苏见殊额角上那块耐火泥碎屑。动作很轻,沿着额角往颧骨的方向,和上次擦那道炭灰的路径一模一样。

      “上次那道灰,”他说,“还在。”

      苏见殊没有动。修复师的拇指停在他的颧骨上,凉的,稳的,像一个没有使力的刻度。

      “故意的。”苏见殊说。

      “故意什么。”

      “故意不洗。”

      沈观珩的手指从苏见殊的颧骨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棉袄的布料粗糙,上面沾满了窑灰、泥点和炭痕。他在那些痕迹中找到了苏见殊肩头的轮廓——宽而薄,锁骨的位置在棉絮下微微凸起,像素烧后的陶胎,还没有上釉,但已经有了自己的形状。

      “上次你说,”苏见殊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七岁打碎那只建盏的时候,你祖父说,碎得好。没有碎过的东西,跟你没有关系。”

      “嗯。”

      “那你跟我——”

      他没有说完。

      沈观珩把他拉近了。不是一个拥抱——修复师的动作太克制了,只是两只手收紧,把陶艺师连那件脏兮兮的棉袄一起,压进自己怀里。苏见殊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他后背上。

      修复师的后背比他想象的要瘦。肩胛骨在毛衣下面微微凸起,脊柱的沟槽顺着背心往下延伸。他的手掌贴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这个人,”苏见殊说,声音闷在沈观珩的肩窝里,“抱人都抱得跟修东西似的。”

      “我没修过活的东西。”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沈观珩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在抱。”

      “手别抖。”

      沈观珩的手没有抖。抖的是他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隔着棉袄的棉絮和羽绒外套的尼龙面料,他的心口贴着苏见殊的心口,两个人的心跳频率不同,一个偏快,一个偏慢,像两个完全不同的节拍器被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苏见殊把脸从沈观珩的肩膀上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很近,近到沈观珩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脸——和上次在工作室里不同,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克制,是一种还没学会命名的情绪。

      “沈观珩。”

      “嗯。”

      “你那只建盏,后来去哪了。”

      “还给我祖父了。”

      “你现在想把它要回来吗。”

      “为什么这么问。”

      苏见殊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伸手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起那只瓶——“珩”,小口,丰肩,暗金窑变,肩部两处挨在一起的痕迹。

      “因为这只瓶是新的。”他把瓶放进沈观珩怀里,“碎过的,它有。完好无损的,它也有。你不用选。”

      沈观珩低头看怀里的瓶。草木灰釉在上午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青灰色,像雨后初晴时远山的颜色。他用一只手托住瓶底,另一只手的指尖顺着瓶肩上那处塌陷的弧度轻轻滑过。

      “我做了十年修复,”他说,“第一次有人送我自己参与做的东西。”

      “不是送。”苏见殊纠正,“它本来就是你的。”

      中午,苏见殊做了两碗面。和昨晚一样,挂面,荷包蛋,青菜,酱油汤。但今天的面不咸——他少放了酱油。

      沈观珩吃出来了。

      “你改了。”

      “昨晚你说好吃。”

      “我没说。”

      “你吃得慢,就是好吃。”

      沈观珩没有否认。他把面吃完,端起碗喝了两口汤。汤是清的,飘着几点油花和碎葱,酱油放得刚好,咸淡适中。他把碗放下。

      “下次我来做。”

      “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苏见殊看着他,筷子上还挂着一撮没吃完的面。然后他笑了,笑容比开窑时那个更大一些,嘴角提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放下。

      “你学东西,都是为了用吗。”

      “以前是。”

      “现在呢。”

      沈观珩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水很凉,是井水,从地下抽上来的,在冬天冷得几乎有些刺痛。

      “现在是为了留住。”

      下午,沈观珩要回城了。修复室里还有那只南宋龙泉窑青瓷洗等着他——冲线填充的生漆已经干了,下一步是打磨和上金,不能拖太久。他把“珩”小心地用棉布包好,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兔毫盏塞在外套口袋中,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藏了太久的心事终于被说出口。

      苏见殊送他到枣树下。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落在碎瓷片上像一张烧裂的釉面。

      “付凛昨天发消息问我,那天在展场看了那么久,到底在看什么。”苏见殊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看缸底的火烧痕迹。”苏见殊笑了一下,“他说他也在看,怎么没看出来。”

      沈观珩把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

      “付凛看了十分钟。你看了我四十二分钟。”

      “四十三分钟。”苏见殊说,“你进来之后我又看了一分钟才上去跟你说话。”

      “你在等什么。”

      “等你自己从那口缸前面走开。”苏见殊说,“但你没走。我想,这个人要么是我的客户,要么——”

      他停下来。

      “要么什么。”

      “要么是别的人。”

      枣树上一只灰椋鸟忽然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几片枯叶从枝丫上震落,打着旋飘到碎瓷片上。

      沈观珩走到枣树下,蹲下去,从碎瓷片里捡起一片。青花,缠枝莲,翠毛蓝发色——不是上次那片。这一片更小,只有拇指盖大小,画的是缠枝莲的花心,笔触精细到能分辨出每一根花蕊。

      “康熙中期,翠毛蓝。这片比你上次捡的那片好。”他把碎瓷片翻过来,背面是无釉的胎足,火石红很淡,“不是碗,是一只压手杯。胎体比一般的杯子重,底足修得窄,放在桌上重心低,不容易翻倒。所以叫压手。”

      苏见殊从他手里接过那片碎瓷,对着阳光看了看。拇指盖大小的青花碎片在天光下呈现出翠鸟羽毛般的层次,一层压一层,蓝得深邃而透明。

      “三百年前的东西,你拿在手里,能看出它是什么杯子。”

      “不是看出来的。”沈观珩站起来,“是修出来的。经手多了,碎片一上手,就知道它在整器上是什么位置。”

      “那你经手了多少碎片。”

      “几千片。也许上万。没数过。”

      苏见殊把碎瓷片放进自己口袋里。

      “那我是第几片。”

      沈观珩看着他。修复师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颜色很深,像曜变天目盏心的黑釉——不是纯黑,是沉在底下的蓝紫结晶,光打上去才显出层次。

      “你不是碎片。”他说。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启动,车灯亮起来,枣树下的碎瓷片在灯光里闪了一下,随即被白天的阳光吞没。

      苏见殊站在歪脖子枣树下,看着车倒出土路,拐上省道。尾灯在午后并不显眼,很快就融进了远处稀疏的车流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瓷。翠毛蓝的青花在阳光下蓝得惊人,像一个三百年前的工匠隔着时光递过来的一支没有熄灭的笔。

      他把碎瓷举到唇边,学着沈观珩的样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碎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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