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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片 苏见殊进了 ...

  •   苏见殊进了修复室,第一件事不是坐,是看。

      他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那只刚敷完金的龙泉青瓷洗。金缮冲线在梅子青釉上蜿蜒而下,金层还没完全固化,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赤金色,像深秋最后一片银杏叶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这就是上完金的样子。”他说,不是问句。

      “还没完全固化。要等二十四小时,金层才能稳定。”沈观珩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苏见殊的后颈上——毛衣领口和头发之间那一小截皮肤,被修复室的灯光照得很白,和脸上、手上的陶土色完全不同。

      “金稳定了之后呢。”

      “就不用再动了。金缮是永久的——生漆粘合强度比环氧树脂还高,金层抗氧化,几百年不会变。”

      “几百年。”苏见殊重复了这个数字,然后转过身,“你修的东西,都比我烧的东西活得长。”

      “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

      “你烧的东西会碎,我修的东西也会再碎。”沈观珩说,“碎了再修,修了再碎。到最后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哪些是后补的。”

      苏见殊看着他。

      “你是在说器物,还是在说人。”

      付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放下咖啡杯,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邮件要回。”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观珩,“研讨会的事你别忘了。发言稿不写也没关系,人到就行。”

      “忘不了。”

      付凛又看了一眼苏见殊。苏见殊站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姿态松弛,但眼睛没从沈观珩身上移开过。那眼神付凛认识——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看一件还没烧的坯,带着一种安静的等待,像在等它自己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苏见殊。”付凛说。

      “嗯。”

      “你上次那个展,那口缸,我看懂了。”

      苏见殊转过头看他。

      “你看懂什么了。”

      “你不是往里倒炭火。你是往自己身上倒。”付凛把门拉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工作台上的描图纸哗哗响,“你俩挺配的。都是对自己下手最狠的人。”

      门关上了。修复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见殊把布袋放在工作台边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只粗陶罐,封着塑料膜,里面装的是建盏釉料——铁红色的泥浆,研磨了整整一周,细得像丝绸。二十个试片,每个只有掌心大小,扁圆形,已经上过釉,釉层厚薄各不相同。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烧窑记录,折角的那一页画着二十个试片的排列图。

      “铁含量从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分了五档。”他指着试片上的标签,“每档四个试片,釉料里的草木灰和石灰石比例也不同。A组草木灰多,烧出来偏青。B组石灰石多,烧出来偏黑。C组加了少量骨灰,降低釉的熔点。”

      沈观珩拿起一个试片。试片是素烧过的,胎土呈深褐色——高铁胎土的颜色,和普通陶土完全不同。釉层涂得不厚,但很均匀,铁红色的釉浆在素烧胎上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像没擦亮的铁器。

      “骨灰。”他重复了这个词。

      “嗯。动物骨灰,主要成分是磷酸钙。高温下是助熔剂,能让釉在一千二百度就开始熔融。曜变需要釉在还原焰中保持一定时间的半熔融状态,让铁结晶有时间生成。熔点太高,釉还没化完就保温结束了。熔点太低,釉会流到底足粘连棚板。”

      苏见殊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试片之间点来点去,动作和他在窑前调风门时一样——快,准,不犹豫。但沈观珩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上贴了一块创可贴。肉色的,贴得不太平整,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手怎么了。”

      苏见殊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

      “磨釉料的时候磨破了。杵臼,手工磨,磨了三天。建盏釉料里的铁颗粒太硬,电动球磨机磨不细,只能用手。”

      沈观珩伸手,握住苏见殊的左手腕,翻过来。创可贴下面的皮肤微微发红,边缘有一小圈没擦干净的釉料泥浆,铁红色,干在皮肤上像一道浅淡的锈迹。

      “你磨了三天。”

      “釉料不细,结晶出不来的。铁颗粒要磨到六百目以上,才能在釉熔融的时候均匀析出。粗了烧出来就是铁斑,不是兔毫,也不是油滴。”

      沈观珩没有说话。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把翘起来的那一角压回去。动作和他修坯时一样——轻,准,不多余一分力。

      “你上次说,我对什么都刚好,要求太高。”他说。

      “嗯。”

      “你对自己要求更高。”

      苏见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

      “不是要求高。”他说,“是值得。”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沈观珩没有松开苏见殊的手腕。他的拇指停在创可贴上,指腹能感觉到下面脉搏的跳动——比正常心率略快,但很稳,像窑温升到九百度时火焰在观火孔里有节奏地起伏。

      “什么时候装窑。”

      “明早。”苏见殊说,“今晚把试片码好,窑具检查一遍。”

      “今晚我陪你。”

      苏见殊看着他。修复师的眼睛在近距离里显出另一种颜色——不是纯黑,是深褐,瞳仁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蓝色,像窑变釉面在光线下转动时闪过的那一线虹彩。

      “你不用——”

      “我说过,”沈观珩打断他,“在你这里,我等得起。”

      苏见殊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手从沈观珩掌心里抽出来,不是拒绝,是反过来握住了沈观珩的手指。陶艺师掌心的茧更粗,虎口上贴着创可贴,指腹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釉料痕迹。他握着沈观珩的四根手指,拇指在修复师的指甲边缘慢慢摩挲过去——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是长年持刀在指甲侧面留下的压痕。

      “上次在你修复室,我看了你的手很久。”他说,“你每一根手指上都有茧的位置。食指第一节,拇指内侧,中指第二节——这是持刀的位置。无名指和小指的茧在指尖,是固定器物时顶住断面的位置。”

      他把沈观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的茧最薄。因为掌心不碰刀,也不碰器物。掌心只碰——”

      他停住了。

      “碰什么。”沈观珩问。

      苏见殊把沈观珩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修复师的掌心贴上陶艺师的颧骨,凉的贴着热的,像刚出窑的兔毫盏被冷水浇了一下。

      “碰我。”

      修复室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能听见窗外不知哪个车间传来的低频嗡鸣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慢慢同步。沈观珩的掌心下,苏见殊的颧骨微微发烫——是窑前守了两天一夜之后的余温,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苏见殊的眼角。眼角没有泪,但有一点点湿。不是哭,是眼睛睁得太久之后分泌的生理性水分,像釉面在窑里熔融时表面那一层极薄的、即将流动的光。

      “你的眼睛,”沈观珩说,“像茶汤。”

      “什么茶。”

      “凤凰单丛。蜜兰香。泡到第三泡的时候,颜色最正——橙黄透亮,对着光能看到杯底。”

      苏见殊笑了。不是那种嘴角一提就放下的笑,是眼睛也笑了的——眼角微微皱起来,琥珀色的虹膜在灯光下真的像茶汤,澄黄透亮,能看到底。

      “你知道陶艺师听到这种话会怎么做吗。”

      “怎么做。”

      苏见殊把沈观珩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他站起来,拉着那只修复师的手走到工作台前,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东西——不是试片,不是釉料罐,是那只泥塑。

      十几厘米高,放在工作台上。头确实捏大了,肩膀确实捏窄了,腿确实捏短了。但手是精细的——右手握着一根牙签做的“修复刀”,左手摊开,掌心刻着“见殊”两个字。

      “我说了不像你。”

      沈观珩蹲下来,视线和泥塑平齐。

      泥还没有完全干。表面有些湿润,是陶土在空气中缓慢蒸发水分后的状态,颜色比干透的时候深,像刚烧完还没完全冷却的窑。泥人的脸上没有五官——苏见殊没有捏,只是用拇指在脸的部位轻轻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模糊的弧面。但姿态是对的。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头微微低着,像在看手里什么东西。

      “像的。”他说。

      “哪里像。”

      “手。还有这个。”沈观珩指了指泥人的胸口。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很浅的凹陷,不是捏出来的,是指腹按下去的痕迹,大小和他的拇指吻合,“这是什么。”

      “心跳。”苏见殊说,“我没有给它捏心跳。但泥自己会记——我拿着它的时候,拇指一直抵在这里。”

      两个人并肩坐在工作台前,试片码了一排,釉料罐敞着口,铁红色的釉浆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苏见殊翻开烧窑记录本,在空白的页面上画明天的装窑图。

      “二十个试片,分四层。最顶层温度最高,放铁含量最高的那组——百分之十五,还原焰烧到一千三。最底层温度最低,放铁含量最低的百分之八组。中间两层是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十二,各放五个试片,剩下的位置放兔毫和油滴的对比试片。”

      他在纸上画着棚板的排列图,线条潦草,但每层的温度区间、气氛控制和预期的结晶类型写得清清楚楚。

      “你这次烧的预期是什么。”沈观珩问。

      “不预期曜变。曜变出不来。这次的目标是先把釉料配方定下来——看哪组铁含量和助熔剂比例最接近建盏的古法配方。下次再调窑内气氛和降温曲线。”苏见殊放下笔,“烧窑不能急。一种新釉,至少试三到五次才能摸到脾气。”

      “我以为你会直接冲曜变。”

      “我又不是没炸过窑。”苏见殊笑了一声,“学陶头两年,炸了三次窑。第一次是升温太快,坯里的残存水分炸了。第二次是还原焰调过了头,窑内积碳,釉面全黑。第三次最惨——窑温升到一千二百八,棚板塌了,整窑粘成一坨。”

      “后来呢。”

      “后来把那坨砸碎了,当熟料。每次揉新泥的时候掺一点进去。”苏见殊说,“我后来烧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里面都有炸过的窑、碎过的坯、烧焦的釉。别人看不见,我知道。”

      沈观珩拿起那只泥塑。泥人的胸口,那个拇指按出来的凹陷,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它的熟料是什么。”

      “什么。”

      “你说你做的东西里都掺着碎过的东西。这个泥人,”沈观珩说,“它掺了什么。”

      苏见殊看着他手里的泥人。泥人的姿态安静而克制,脊背挺得太直,肩膀端得太平,像一个人用全部力气在保持镇定。

      “它掺了我。”苏见殊说,“我第一次遇到一个不需要被修复的人。”

      沈观珩把泥人放回工作台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从修复台上的抽屉里取出自己的修复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栏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修复对象”那一栏里,写下了两个字:

      苏见殊。

      “我不是器物。”苏见殊说。

      “我知道。”沈观珩没有抬头,“但你是我想留住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写不下去了——修复记录有固定的格式:修复对象、损坏情况、修复方案、材料清单、工序步骤。但苏见殊没有损坏,不需要修复,也不需要方案。他只是一个人,坐在他旁边,虎口上贴着创可贴,手指上沾着铁红色的釉料,呼吸里有窑房里带出来的干燥的灰味。

      沈观珩把这一页撕下来,对折,放进苏见殊的烧窑记录本里。

      “这是你的了。”

      苏见殊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修复师的笔迹工整,字距均匀,像修复报告上的记录。但“修复对象”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名字。

      “你这是犯规。”他说。

      “犯什么规。”

      “修复师不能把活人当修复对象。”

      “那你教我。”沈观珩说,“教我怎么做陶。”

      苏见殊看着他。修复师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曜变天目盏心最深的那一抹蓝紫——不是纯黑,是沉在底下的、需要光才能看见的颜色。

      “明天装窑你再过来,”苏见殊说,“我教你定中心。”

      第二天清晨,沈观珩比苏见殊先到窑房。

      他把车停在枣树下,推开虚掩的木栅门。院子里没有人,歪脖子枣树的枝丫上结了一层薄霜,碎瓷片在霜下泛着模糊的颜色。窑房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苏见殊蹲在窑前,正在检查燃气管道。他换了那件靛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终于没有了干涸的陶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

      “早。”

      “昨晚睡得好吗。”

      “梦到窑炸了。”沈观珩说。

      “第一次守窑的人都做这个梦。”苏见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烧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做。梦到开窑发现全碎了,碎得干干净净,一片完整的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醒过来,发现窑还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他把燃气管道的阀门拧紧,拿起地上的铁钎,“装窑吧。”

      装窑用了两个小时。和上次不同,这次苏见殊让沈观珩自己装一层。他把最底层给沈观珩,让他按记录本上的排列图把铁含量最低的试片码上去。修复师的手比陶艺师更慢,更谨慎,每个试片都放在棚板正中央,间距用眼睛量过,不多不少。

      “你比我讲究。”苏见殊站在旁边看。

      “习惯了。”

      “底层不用这么讲究。底层温度最低,釉化不开,这层的东西出来可能全是次品。”

      “次品也要好好放。”沈观珩把最后一个试片放上去,转了一下,让标签朝外,“次品也是烧出来的。”

      装窑完毕,封窑门,开燃气,点火。

      火焰从点火口窜进去,观火孔里亮起橙色的光。苏见殊站在窑前,右手放在燃气阀门上,左手打开风门。他的手腕微微转动,燃气和空气的比例在指尖调整,火焰的颜色从明黄变成橙红,再从橙红变成带一点蓝的白。

      “现在是氧化焰,零到九百度。”他说,“来,教你定中心。”

      他把沈观珩带到拉坯机前。转盘上已经拍好了一团泥,切得方正,用湿布盖着。他掀开湿布,打开拉坯机开关。转盘开始旋转,泥团在正中央微微晃动。

      “定中心是拉坯的第一步。泥团放在转盘正中,用双手掌根夹住,往下压,同时往中心推。让泥变成完全对称的圆柱体,转的时候手放上去感觉不到晃动。中心定不好,后面拉什么都是歪的。”

      他示范了一遍。双手掌根夹住泥团,手臂绷紧,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泥在旋转中从一团不规则的东西慢慢变成一根完美的圆柱,转盘嗡嗡地转着,他的手稳稳地放在泥上,纹丝不动。

      “你试试。”

      沈观珩在拉坯机前坐下。他学着苏见殊的样子,双手掌根夹住泥团,往下压。泥在他手心里旋转,离心力带着他的手掌往外偏,泥团不但没有变圆柱,反而更歪了,开始剧烈晃动。

      “别用力往下压。”苏见殊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不是压,是收。往中心收,像把散开的东西归拢。”

      他的手带着沈观珩的手,在旋转的泥上找到中心。不是力量的大小,是方向。修复师的直觉是往下用力——修复时每一刀都要精确到克,力是垂直的、静止的、单向的。但定中心需要的力是水平的、动态的、循环的,不是把泥压扁,是把泥归拢。

      沈观珩感觉到了。苏见殊掌根的茧比他厚,力道比他柔。那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不推不拉,只是在泥晃动的时候轻轻带一下,让他找到旋转中的平衡点。

      泥在他掌心里慢慢安静下来。晃动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他的掌根贴着一根完美的圆柱,转盘嗡嗡地转着,手放上去几乎感觉不到泥的存在——不是空了,是泥和他之间没有了间隙。

      “找到了吗。”苏见殊的声音在他耳边。

      “找到了。”

      “什么感觉。”

      “像它自己在转。”

      “这就对了。”苏见殊松开手,但没有退开,“定好中心的泥,不是你在控制它,是它在带着你走。”

      沈观珩看着手下那团泥。它在旋转中保持着绝对的对称和静止,但掌心能感觉到它的运动——不是晃动的运动,是一种均匀的、循环的、像呼吸一样的运动。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修复和做陶的区别。是控制和放手的区别。他做修复做了十年,每一刀都在控制,每一分力都在干预。但做陶的第一步,是把手放在泥上,让它自己去转,只在它偏离的时候轻轻带一下。

      “我以前学修复的时候,”他说,“师傅告诉我,修复的最高境界是让修复痕迹消失。让碎过的器物看起来像从未碎过。”

      “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但后来我发现,那不对。”

      苏见殊在他身后坐下来。行军床的帆布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碎过的就是碎过的。把裂缝藏起来,不等于它没碎过。”沈观珩看着手下仍在旋转的泥团,“金缮不是藏裂缝,是标出来。告诉所有人——这件东西碎过,但金子让它更珍贵。”

      “你七岁打碎那只建盏,后来修好了。那道金缝你当时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了很多年。”

      “那你记住了什么——盏的样子,还是缝的样子。”

      沈观珩的手在泥上停住了。

      “缝的样子。”

      “所以你说碎过的东西更珍贵。”苏见殊说,“不是因为金子值钱。是因为裂缝里有故事。”

      沈观珩把手从泥上拿起来。掌心沾满了湿泥,灰色的陶泥填进指甲缝里,覆盖了手掌上每一道细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看着苏见殊。

      “你也有裂缝。”他说。

      “我知道。”

      “但我不想修你。”

      苏见殊坐在行军床上,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观火孔透出的橙色光芒,像茶汤里落了一小片落日。

      “那你想做什么。”

      “和你一起烧窑。”

      晚上,两个人照例靠在窑对面的墙上。保温壶里的咖啡冒着热气,苏见殊倒了两杯。今夜的咖啡不苦——他加了一点点糖。

      “你上次说不加糖的。”沈观珩说。

      “上次是熬夜。今晚不用熬——试片窑温升得快,明早就能开。”苏见殊喝了一口,嘴唇上方沾了一圈咖啡沫,“你不喜欢苦的。”

      “你怎么知道。”

      “吃面的时候,你说酱油放多了。但你还是吃完了。”苏见殊说,“你对不喜欢的东西,从来不说。只是安静地吃完。”

      沈观珩没有否认。他握着粗陶小盏,咖啡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和上次守窑时一模一样——同样的杯子,同样的咖啡,同样的两个人。但有什么不同了。

      上一次他坐在这面墙前,还在想这个人为什么注意他。

      这一次他知道答案了。

      “明天开窑,”苏见殊说,“如果二十个试片全失败了呢。”

      “那就再试。”

      “如果试了五次还是失败呢。”

      沈观珩转过头看着他。修复师的眼睛在观火孔的映照下像曜变天目盏心的蓝紫结晶——不是最亮的,是最深的。

      “那就试第六次。”

      苏见殊把咖啡喝完,把粗陶小盏放在地上。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不是靠墙坐着,是歪过来,把脑袋搁在沈观珩的肩膀上。

      不是小鸟依人的那种搁法。是重的。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上去,头发蹭着沈观珩的脖子,额头抵在沈观珩的肩窝里。像一口刚出窑的缸,还带着火的余温,沉沉地压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我累了。”他说,“磨了三天釉料,手磨破了。让我靠一下。”

      沈观珩没有动。他的肩膀承受着另一个人的重量,不敢松懈——不是因为重,是因为怕一动,这个人就会滑下去。

      修复师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放在苏见殊的头发上。没敢用力,只是极轻地放着,指腹陷进那一堆被风吹乱的头发里,手掌覆住后脑勺,像一个保护的动作。

      苏见殊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他的呼吸慢慢均匀起来,带着咖啡的暖意,一下一下地拂在沈观珩的锁骨上。

      “你在想什么。”他说,声音闷在沈观珩的肩膀里。

      “在想,你刚才说定好中心的泥,不是你在控制它,是它在带着你走。”

      “嗯。”

      “你说的是泥。但也不止是泥。”

      苏见殊没有说话。但他把脑袋往沈观珩的肩窝里又蹭了蹭,蹭到一个更深的凹陷,然后不动了。

      他睡着了。

      沈观珩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观火孔里跳动的橙色光芒。窑温应该在七百多度,正进入氧化焰最稳定的阶段。试片在窑膛里安安静静地升温,带着百分之八到十五的铁,带着草木灰和石灰石和骨灰,带着苏见殊磨了三天的釉料和破了又贴的虎口。

      他把那些试片装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小东西每一块都不一样,每一块都是试出来的。铁含量多加一个百分点,釉的熔点就降二十度。草木灰多放一克,釉色就从黑偏青。骨灰少加零点三克,结晶就析不出来。没有一个配方是完美的,每一次烧成都是用失败堆出来的。

      人也是。

      他把脸轻轻靠在苏见殊的头发上。头发里有窑灰和草木灰的味道,干燥的,有点呛。但他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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