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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小无嫌猜 宁城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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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五月的午后，蝉鸣声聒噪，风扇在屋顶嗡嗡作响，落下来的风都带来一股热。
叶姜南趴在课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窗户，原本扎紧的高马尾被蹭得松垮下来，几缕发丝垂在白皙的颈侧，侧脸被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
教室里的老式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连卷子边角都懒得动一下——和她一样。
叶姜南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最后一题的位置干干净净，连个“解”字都没写。
不是不想写，是真的不会。
圆锥曲线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叶姜南第一百零八次在心里骂出这个问题。她盯着题目里那个椭圆，越看越觉得它在嘲笑她——你看得见我，你看不懂我。
“姜南，你还在跟这道题死磕啊？”同桌徐嘉佳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算了吧，这是给周京唯那种变态做的，咱们正常人能拿个第一问的分就不错了。”
“我没在死磕，”叶姜南诚实地说，“我在酝酿情绪，准备接受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
徐嘉佳被她逗笑了，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窗外的人影，立刻闭了嘴，还用胳膊肘捅了捅叶姜南。
“干嘛？”叶姜南抬起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周京唯。
那人站在走廊里，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冰矿泉水，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滴。蓝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显得很贵，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料子。
他正透过窗户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不行”这几个大字。
叶姜南顿时来气了，坐直身体，把试卷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试图用胳膊挡住那个刺眼的空白。
晚了。
周京唯已经看见了。
他慢悠悠走到窗边，把矿泉水瓶搁在窗台上，窗户被拉开的“吱呀”声而打破。周京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她的试卷。那个角度，叶姜南觉得他简直像在视察灾区。
他单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叶姜南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第12题，”周京唯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三排的同学听见，“设椭圆C: x?/a? + y?/b? = 1，过右焦点F的直线交椭圆于A、B两点……”
周京唯话时的温热气息，会不自觉地喷洒在她的脸颊或耳边。
周京唯居然把题目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叶姜南瞪大眼睛：“你背题干嘛？”
“我在确认，”周京唯看她，表情认真的像是在做学术研究，“你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单纯懒得动笔。”
“我当然不会！会的话我为什么不写？”
“也是，”周京唯点点头，“毕竟你连第一步都写不出来。”
叶姜南：“……”
徐嘉佳在旁边拼命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京唯，你是专程从隔壁楼跑过来嘲笑我的？”叶姜南把笔一摔，“你们一班的教学楼离这儿八百米远，你课间就用来干这个？”
“我路过。”周京唯面不改色。
“你路过？你路过七班？”叶姜南简直想站起来戳他脸，“你当我们七班在厕所旁边吗？”
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已经开始笑了。叶姜南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的，也可能两者都有。
周京唯倒是很淡定，拿起窗台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瓶子重新放下。
“晚上去你家吃饭，”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让我跟你说一声。”
“你妈让你跟我说，你就专程来一趟？”叶姜南狐疑地看着他，“你不能发微信？”
周京唯顿了顿。
“手机没电了。”
“你早上不是刚充满的吗？”
“用得快。”
“你用手机干嘛了？挖矿了？”
周京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张嘴只有在跟我抬杠的时候最好使”。他没再解释，转身就走了。
蓝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啧啧啧。”徐嘉佳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啧什么啧？”叶姜南转过头。
“手机没电了？”徐嘉佳把这三个字念得九曲十八弯，“一班到七班走路要八分钟，课间一共就十分钟，他花了八分钟过来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句‘晚上去你家吃饭’？”
“……他顺路。”
“他顺哪门子的路？一班在三楼西边，咱们在二楼东边，他怎么顺都顺不到这儿来。”
叶姜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
“他还知道你第12题没写，”徐嘉佳继续说，“说明他在窗外看了你至少三十秒。谁路过一个人会停下来看三十秒？”
“他可能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睡觉。”
“你睡觉他看什么看？你是风景吗？”
叶姜南被问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周京唯确实经常“路过”七班。平均一周至少两次，有时候一天一次。问就是“去找老师”“去上厕所”“路过”。
一中的厕所分布在每层楼的两端，七班旁边确实有一个。但一班的旁边也有一个。
他舍近求远，就为了上一趟七班旁边的厕所？
叶姜南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算了，周京唯这个人本来就变态，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
---
放学铃响的时候，叶姜南正以龟速往书包里塞东西。
她有一种奇怪的超能力——不管多着急，收拾书包的速度永远稳定在“全班最慢”的水平。徐嘉佳早就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
“叶姜南，你动作能再慢一点吗？”
这声音她已经免疫了。
周京唯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身形微躬，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看起来等了一阵子了。
“你怎么又来了？”叶姜南头也不抬。
“林姨让我带你回去。”
“我妈让你带？”叶姜南终于抬起头，“我妈给你发微信了？”
“……嗯。”
“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
安静了一秒。
周京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叶姜南发誓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充上了，”他说，“走吧。”
叶姜南忍着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她突然觉得自己今天赢了一局，心情好得不行，连走廊尽头的夕阳都显得格外顺眼。
她刚走了两步，肩膀上的书包就被人拎走了。
周京唯把她的书包带子往自己肩上一挂，大步流星往前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你干嘛？我自己能背！”
“重。”周京唯头也不回。
“重你就别拿啊！”
“我怕你把脊椎压弯了，本来就矮。”
叶姜南追上去，踮起脚尖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发现自己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瞬间泄了气。
“周京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这张嘴，以后是打算孤独终老吗？”
周京唯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叶姜南一眼。
夕阳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叶姜南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色，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他终于偏过头来问：“看够了没？”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管好你的数学吧。”
叶姜南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赶紧低下头看路。
两人并肩走过操场，穿过那条被法桐覆盖的林荫道。树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上面摇晃着筛子，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周京唯。”
“嗯。”
“你今天真是专门来告诉我吃饭的事？”
“……我说了我路过。”
“你从一楼路过到二楼？你用飘的啊？”
周京唯没说话。
叶姜南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巴抿成了一条线，耳朵尖那抹红又冒出来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只兔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去的。
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今天太热了。
一定是。
---
叶家的早餐店在一中附近的居民区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叶大志和林芳两口子凌晨四点就起来忙活，到下午两三点收摊，这会儿正是休息的时间。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林芳正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窗户飘出来，整条楼道都是红烧肉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叶姜南在门口换鞋。
“回来啦？”林芳从厨房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女儿身后的周京唯，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京唯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阿姨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周京唯礼貌地点点头：“林姨好。”
“好什么好呀，快坐下歇会儿，累不累？渴不渴？”林芳一边说一边瞪了叶姜南一眼，“你看看人家京唯，多有礼貌。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叶姜南翻了个白眼：“妈，他什么都没说，就喊了一声‘林姨好’，这就叫懂事了？”
“那你有本事你也喊一声啊。”
“我又不是没喊。”
“你喊得跟蚊子叫似的，谁听得见？”
叶姜南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辩论。在她妈眼里，周京唯放个屁都是香的。
周京唯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习惯了就好。”
“你闭嘴。”叶姜南咬牙切齿。
周京唯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七点钟，两家人在叶家的客厅里坐齐了。周建国和李秀琴也过来了，带了一锅海带排骨汤，说是今天去菜市场看到海带新鲜，顺便买的。
“顺便”这个词，叶姜南今天听了两遍了。
饭桌上热热闹闹，红烧肉、清炒时蔬、海带排骨汤，摆了一桌子。叶大志和周建国碰了杯啤酒，话题从今天的菜价聊到最近的新闻，又聊到两个孩子的高考。
“南南这数学啊，我是真发愁。”叶大志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我跟她妈都没什么文化，也辅导不了。每次看她做数学作业做到半夜，我也帮不上忙。”
“爸——”叶姜南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
周建国放下酒杯，认真地说：“老叶，你这么想就不对了。南南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是方法没找到。我看这样，让京唯每周抽两天给她补补数学，反正他俩住得近，也方便。”
“这……”叶大志看向周京唯，“会不会太麻烦京唯了？高二学习也紧张。”
“不麻烦。”
周京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没有抬头，筷子正精准地夹起一块叶姜南盯了很久的五花肉，然后——
放进了叶姜南碗里。
“多吃点，”他说，“反正脑子已经不好使了，别再把身体饿坏了。”
叶姜南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周京唯。
她想怼回去，但嘴巴比脑子快，已经把肉塞进了嘴里。味道确实好，她妈今天发挥超常。
“好吃吗？”周京唯问。
“好吃啊。”叶姜南含混地说。
“那就好，”周京唯低头吃饭，“多吃点，吃完还要讲题。”
叶姜南的筷子僵住了。
“讲题？讲什么题？”
“数学。你今天那张卷子，第12题、第20题、第21题，全错。再加上后面的几道填空，少说也得讲一个小时。”
叶姜南看向她妈，眼神求助。
林芳笑着摆手：“别看我，我连函数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跟京唯好好学，听见没？”
叶姜南又看向她爸。
叶大志举着酒杯跟周建国碰杯：“来来来，再喝一杯。”
叶姜南：“……”
她的父母，在把她卖给周京唯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
吃完饭，叶姜南被周京唯押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叶姜南卧室旁边的一个小隔间，堆满了她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教辅。书桌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色的花，香气能飘进整个屋子。
“试卷。”周京唯坐在椅子上，往她面前一摊手。
叶姜南磨磨蹭蹭地把卷子递过去，感觉自己像是犯人上缴凶器。
周京唯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58分。
他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叶姜南终于忍不住了：“你要笑就笑。”
“我没想笑，”周京唯说，“我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能考出58的。选择题你蒙对了三个，填空你对了一个，大题你第一问写了两个步骤。我算了一下，你蒙题的正确率比你自己做的正确率还高。”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可能不适合走大脑这条路线，可以考虑靠直觉吃饭。”
叶姜南拿起桌上的橡皮就砸过去。
周京唯一偏头，橡皮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叶姜南，你这准头也是没谁了，”周京唯弯腰捡起橡皮，放在桌上，“两米的距离你都砸不中。”
“你动什么动？你不动我就砸中了！”
“我又不傻，站那儿让你砸。”
叶姜南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
周京唯看了她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周京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一下，像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小半，露出温柔的弧度。
她愣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半拍。
“看什么看？”周京唯收起笑容，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过来，我给你讲。”
叶姜南回过神，搬了把椅子坐过去。
周京唯开始讲第12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他讲题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坏，语速不快不慢，遇到关键步骤会刻意放慢，等她点头了才继续。
“这里，设A(x?, y?), B(x?, y?)，然后联立直线和椭圆的方程，得到……”
叶姜南其实听进去了大半，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别的地方去。
比如周京唯的手。
他的手是真的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叶姜南想起自己的手，圆圆的，短短的，指甲盖上永远有被她啃秃的痕迹。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叶姜南。”
“啊？”
“我刚才说了什么？”
叶姜南心虚地看向草稿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她完全没跟上。
“你走神了。”周京唯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
“你盯着我的手看了至少三十秒。”
叶姜南的脸“唰”地红了。
“我没有！我在看你的推导过程！你的手挡着了我才——”
“我的手有这么好看？”周京唯忽然问。
叶姜南愣住了。
周京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叶姜南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今晚第三次了。
她忽然觉得周京唯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
“谁觉得你好看了？”叶姜南别过头，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别自作多情了行不行？我是在看你写的字！你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谁看得懂？”
“我的字是全校书法比赛一等奖。”
“那只能说明评委瞎了！”
周京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叶姜南，你耳朵红了。”
叶姜南猛地捂住耳朵。
“没有！”
“红了。”
“那是热的！”
“书房开了空调。”
“……”
叶姜南决定闭嘴。
周京唯也没再说话，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继续讲题。
但叶姜南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蝉鸣声透过纱窗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叶姜南趴在桌上听题，心想：今晚的周京唯，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就像风吹动树梢，你知道风来过，但抓不住。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京唯的侧脸。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的样子很好看。
叶姜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试卷上的椭圆，假装自己在认真思考。
她想，一定是今天晚上吃太多了，血糖升高，脑子不清醒。
一定是。
---
这一晚的数学辅导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讲到第十点的时候，周京唯终于放过了她。
叶姜南送他到门口。
“明天早上吃什么？”周京唯穿好鞋，随口问了一句。
“我们家早上还能吃什么？包子啊。”
“什么馅的？”
“你管什么馅的？有得吃就不错了。”
周京唯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是青菜香菇的，给我带两个。”
“你自己不会来买？”
“早上要晨跑，来不及。”
“那你不能提前买？”
“会凉。”
叶姜南张了张嘴，发现他的逻辑居然严丝合缝，找不到破绽。
“行行行，给你带，”她挥了挥手，“两个青菜香菇，记住了。”
周京唯走出门，又回过头。
“叶姜南。”
“又怎么了？”
“晚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叶姜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面的蝉鸣声吞没了。
叶姜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晚安”有什么好心跳加速的？又不是第一次说了。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觉得今晚的自己有毛病。
客厅里，林芳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女儿出来，笑着问：“讲完啦？京唯走了？”
“嗯。”
“京唯这孩子是真的不错，成绩好，还愿意帮你补课，你以后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叶姜南敷衍地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我去洗澡了。”
“南南。”
“嗯？”
林芳犹豫了一下，说：“你觉得京唯这个人怎么样？”
叶姜南回头看她妈，觉得她妈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八卦还是别的什么。
“能怎么样？就那样呗，”她说，“嘴毒、欠揍、自恋、臭屁。”
“就这些？”
“还能有什么？”
林芳笑了笑，没再问了。
叶姜南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着周京唯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没有分组的横线，没有“仅展示三天”，就是单纯的空白，上一张照片停留在四年前的夏天。头像是个简约的黑色系头像，连微信名都还是“z”
叶姜南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微信——那个“z”的名字。手指一僵，手机从指间滑落，直直朝脸砸下来。她慌忙偏头躲开，手机砸在枕头上，弹了一下才停住，过了好几秒才重新举起手机。
【z：第12题的第二种解法我写好了，明天给你。】
下面是两张图片，拍的是他的草稿纸。字迹清晰，步骤完整，比今天讲的那种解法更简洁，但也更难懂。
叶姜南放大图片看了几秒，果断放弃。
【叶姜南：我看不懂。】
【z：我知道。】
【叶姜南：那你发给我干嘛？】
【z：让你感受一下你和我之间的智商差距。】
叶姜南气得把手机摔在枕头上了。
三秒后，她又拿起来。
【叶姜南：周京唯，你以后要是孤独终老了，记得通知我，我去你坟头蹦迪。】
【z：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叶姜南：？】
【z：我不会孤独终老的。】
叶姜南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哦”。
周京唯没再回复。
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叶姜南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五月的晚风吹进窗户，带着槐花清甜的香气。
她想，夏天好像真的要来了。宁城五月的午后，蝉鸣声聒噪，风扇在屋顶嗡嗡作响，落下来的风都带来一股热。
叶姜南趴在课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窗户，原本扎紧的高马尾被蹭得松垮下来，几缕发丝垂在白皙的颈侧，侧脸被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
教室里的老式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连卷子边角都懒得动一下——和她一样。
叶姜南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最后一题的位置干干净净，连个“解”字都没写。
不是不想写，是真的不会。
圆锥曲线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叶姜南第一百零八次在心里骂出这个问题。她盯着题目里那个椭圆，越看越觉得它在嘲笑她——你看得见我，你看不懂我。
“姜南，你还在跟这道题死磕啊？”同桌徐嘉佳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算了吧，这是给周京唯那种变态做的，咱们正常人能拿个第一问的分就不错了。”
“我没在死磕，”叶姜南诚实地说，“我在酝酿情绪，准备接受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
徐嘉佳被她逗笑了，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窗外的人影，立刻闭了嘴，还用胳膊肘捅了捅叶姜南。
“干嘛？”叶姜南抬起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周京唯。
那人站在走廊里，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冰矿泉水，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滴。蓝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显得很贵，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料子。
他正透过窗户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不行”这几个大字。
叶姜南顿时来气了，坐直身体，把试卷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试图用胳膊挡住那个刺眼的空白。
晚了。
周京唯已经看见了。
他慢悠悠走到窗边，把矿泉水瓶搁在窗台上，窗户被拉开的“吱呀”声而打破。周京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她的试卷。那个角度，叶姜南觉得他简直像在视察灾区。
他单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叶姜南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第12题，”周京唯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三排的同学听见，“设椭圆C: x?/a? + y?/b? = 1，过右焦点F的直线交椭圆于A、B两点……”
周京唯话时的温热气息，会不自觉地喷洒在她的脸颊或耳边。
周京唯居然把题目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叶姜南瞪大眼睛：“你背题干嘛？”
“我在确认，”周京唯看她，表情认真的像是在做学术研究，“你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单纯懒得动笔。”
“我当然不会！会的话我为什么不写？”
“也是，”周京唯点点头，“毕竟你连第一步都写不出来。”
叶姜南：“……”
徐嘉佳在旁边拼命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京唯，你是专程从隔壁楼跑过来嘲笑我的？”叶姜南把笔一摔，“你们一班的教学楼离这儿八百米远，你课间就用来干这个？”
“我路过。”周京唯面不改色。
“你路过？你路过七班？”叶姜南简直想站起来戳他脸，“你当我们七班在厕所旁边吗？”
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已经开始笑了。叶姜南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的，也可能两者都有。
周京唯倒是很淡定，拿起窗台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瓶子重新放下。
“晚上去你家吃饭，”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让我跟你说一声。”
“你妈让你跟我说，你就专程来一趟？”叶姜南狐疑地看着他，“你不能发微信？”
周京唯顿了顿。
“手机没电了。”
“你早上不是刚充满的吗？”
“用得快。”
“你用手机干嘛了？挖矿了？”
周京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张嘴只有在跟我抬杠的时候最好使”。他没再解释，转身就走了。
蓝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啧啧啧。”徐嘉佳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啧什么啧？”叶姜南转过头。
“手机没电了？”徐嘉佳把这三个字念得九曲十八弯，“一班到七班走路要八分钟，课间一共就十分钟，他花了八分钟过来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句‘晚上去你家吃饭’？”
“……他顺路。”
“他顺哪门子的路？一班在三楼西边，咱们在二楼东边，他怎么顺都顺不到这儿来。”
叶姜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
“他还知道你第12题没写，”徐嘉佳继续说，“说明他在窗外看了你至少三十秒。谁路过一个人会停下来看三十秒？”
“他可能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睡觉。”
“你睡觉他看什么看？你是风景吗？”
叶姜南被问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周京唯确实经常“路过”七班。平均一周至少两次，有时候一天一次。问就是“去找老师”“去上厕所”“路过”。
一中的厕所分布在每层楼的两端，七班旁边确实有一个。但一班的旁边也有一个。
他舍近求远，就为了上一趟七班旁边的厕所？
叶姜南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算了，周京唯这个人本来就变态，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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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叶姜南正以龟速往书包里塞东西。
她有一种奇怪的超能力——不管多着急，收拾书包的速度永远稳定在“全班最慢”的水平。徐嘉佳早就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
“叶姜南，你动作能再慢一点吗？”
这声音她已经免疫了。
周京唯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身形微躬，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看起来等了一阵子了。
“你怎么又来了？”叶姜南头也不抬。
“林姨让我带你回去。”
“我妈让你带？”叶姜南终于抬起头，“我妈给你发微信了？”
“……嗯。”
“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
安静了一秒。
周京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叶姜南发誓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充上了，”他说，“走吧。”
叶姜南忍着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她突然觉得自己今天赢了一局，心情好得不行，连走廊尽头的夕阳都显得格外顺眼。
她刚走了两步，肩膀上的书包就被人拎走了。
周京唯把她的书包带子往自己肩上一挂，大步流星往前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你干嘛？我自己能背！”
“重。”周京唯头也不回。
“重你就别拿啊！”
“我怕你把脊椎压弯了，本来就矮。”
叶姜南追上去，踮起脚尖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发现自己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瞬间泄了气。
“周京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这张嘴，以后是打算孤独终老吗？”
周京唯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叶姜南一眼。
夕阳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叶姜南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色，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他终于偏过头来问：“看够了没？”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管好你的数学吧。”
叶姜南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赶紧低下头看路。
两人并肩走过操场，穿过那条被法桐覆盖的林荫道。树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上面摇晃着筛子，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周京唯。”
“嗯。”
“你今天真是专门来告诉我吃饭的事？”
“……我说了我路过。”
“你从一楼路过到二楼？你用飘的啊？”
周京唯没说话。
叶姜南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巴抿成了一条线，耳朵尖那抹红又冒出来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只兔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去的。
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今天太热了。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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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早餐店在一中附近的居民区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叶大志和林芳两口子凌晨四点就起来忙活，到下午两三点收摊，这会儿正是休息的时间。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林芳正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窗户飘出来，整条楼道都是红烧肉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叶姜南在门口换鞋。
“回来啦？”林芳从厨房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女儿身后的周京唯，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京唯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阿姨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周京唯礼貌地点点头：“林姨好。”
“好什么好呀，快坐下歇会儿，累不累？渴不渴？”林芳一边说一边瞪了叶姜南一眼，“你看看人家京唯，多有礼貌。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叶姜南翻了个白眼：“妈，他什么都没说，就喊了一声‘林姨好’，这就叫懂事了？”
“那你有本事你也喊一声啊。”
“我又不是没喊。”
“你喊得跟蚊子叫似的，谁听得见？”
叶姜南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辩论。在她妈眼里，周京唯放个屁都是香的。
周京唯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习惯了就好。”
“你闭嘴。”叶姜南咬牙切齿。
周京唯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七点钟，两家人在叶家的客厅里坐齐了。周建国和李秀琴也过来了，带了一锅海带排骨汤，说是今天去菜市场看到海带新鲜，顺便买的。
“顺便”这个词，叶姜南今天听了两遍了。
饭桌上热热闹闹，红烧肉、清炒时蔬、海带排骨汤，摆了一桌子。叶大志和周建国碰了杯啤酒，话题从今天的菜价聊到最近的新闻，又聊到两个孩子的高考。
“南南这数学啊，我是真发愁。”叶大志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我跟她妈都没什么文化，也辅导不了。每次看她做数学作业做到半夜，我也帮不上忙。”
“爸——”叶姜南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
周建国放下酒杯，认真地说：“老叶，你这么想就不对了。南南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是方法没找到。我看这样，让京唯每周抽两天给她补补数学，反正他俩住得近，也方便。”
“这……”叶大志看向周京唯，“会不会太麻烦京唯了？高二学习也紧张。”
“不麻烦。”
周京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没有抬头，筷子正精准地夹起一块叶姜南盯了很久的五花肉，然后——
放进了叶姜南碗里。
“多吃点，”他说，“反正脑子已经不好使了，别再把身体饿坏了。”
叶姜南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周京唯。
她想怼回去，但嘴巴比脑子快，已经把肉塞进了嘴里。味道确实好，她妈今天发挥超常。
“好吃吗？”周京唯问。
“好吃啊。”叶姜南含混地说。
“那就好，”周京唯低头吃饭，“多吃点，吃完还要讲题。”
叶姜南的筷子僵住了。
“讲题？讲什么题？”
“数学。你今天那张卷子，第12题、第20题、第21题，全错。再加上后面的几道填空，少说也得讲一个小时。”
叶姜南看向她妈，眼神求助。
林芳笑着摆手：“别看我，我连函数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跟京唯好好学，听见没？”
叶姜南又看向她爸。
叶大志举着酒杯跟周建国碰杯：“来来来，再喝一杯。”
叶姜南：“……”
她的父母，在把她卖给周京唯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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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叶姜南被周京唯押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叶姜南卧室旁边的一个小隔间，堆满了她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教辅。书桌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色的花，香气能飘进整个屋子。
“试卷。”周京唯坐在椅子上，往她面前一摊手。
叶姜南磨磨蹭蹭地把卷子递过去，感觉自己像是犯人上缴凶器。
周京唯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58分。
他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叶姜南终于忍不住了：“你要笑就笑。”
“我没想笑，”周京唯说，“我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能考出58的。选择题你蒙对了三个，填空你对了一个，大题你第一问写了两个步骤。我算了一下，你蒙题的正确率比你自己做的正确率还高。”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可能不适合走大脑这条路线，可以考虑靠直觉吃饭。”
叶姜南拿起桌上的橡皮就砸过去。
周京唯一偏头，橡皮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叶姜南，你这准头也是没谁了，”周京唯弯腰捡起橡皮，放在桌上，“两米的距离你都砸不中。”
“你动什么动？你不动我就砸中了！”
“我又不傻，站那儿让你砸。”
叶姜南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
周京唯看了她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周京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一下，像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小半，露出温柔的弧度。
她愣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半拍。
“看什么看？”周京唯收起笑容，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过来，我给你讲。”
叶姜南回过神，搬了把椅子坐过去。
周京唯开始讲第12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他讲题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坏，语速不快不慢，遇到关键步骤会刻意放慢，等她点头了才继续。
“这里，设A(x?, y?), B(x?, y?)，然后联立直线和椭圆的方程，得到……”
叶姜南其实听进去了大半，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别的地方去。
比如周京唯的手。
他的手是真的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叶姜南想起自己的手，圆圆的，短短的，指甲盖上永远有被她啃秃的痕迹。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叶姜南。”
“啊？”
“我刚才说了什么？”
叶姜南心虚地看向草稿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她完全没跟上。
“你走神了。”周京唯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
“你盯着我的手看了至少三十秒。”
叶姜南的脸“唰”地红了。
“我没有！我在看你的推导过程！你的手挡着了我才——”
“我的手有这么好看？”周京唯忽然问。
叶姜南愣住了。
周京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叶姜南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今晚第三次了。
她忽然觉得周京唯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
“谁觉得你好看了？”叶姜南别过头，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别自作多情了行不行？我是在看你写的字！你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谁看得懂？”
“我的字是全校书法比赛一等奖。”
“那只能说明评委瞎了！”
周京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叶姜南，你耳朵红了。”
叶姜南猛地捂住耳朵。
“没有！”
“红了。”
“那是热的！”
“书房开了空调。”
“……”
叶姜南决定闭嘴。
周京唯也没再说话，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继续讲题。
但叶姜南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蝉鸣声透过纱窗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叶姜南趴在桌上听题，心想：今晚的周京唯，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就像风吹动树梢，你知道风来过，但抓不住。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京唯的侧脸。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的样子很好看。
叶姜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试卷上的椭圆，假装自己在认真思考。
她想，一定是今天晚上吃太多了，血糖升高，脑子不清醒。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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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的数学辅导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讲到第十点的时候，周京唯终于放过了她。
叶姜南送他到门口。
“明天早上吃什么？”周京唯穿好鞋，随口问了一句。
“我们家早上还能吃什么？包子啊。”
“什么馅的？”
“你管什么馅的？有得吃就不错了。”
周京唯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是青菜香菇的，给我带两个。”
“你自己不会来买？”
“早上要晨跑，来不及。”
“那你不能提前买？”
“会凉。”
叶姜南张了张嘴，发现他的逻辑居然严丝合缝，找不到破绽。
“行行行，给你带，”她挥了挥手，“两个青菜香菇，记住了。”
周京唯走出门，又回过头。
“叶姜南。”
“又怎么了？”
“晚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叶姜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面的蝉鸣声吞没了。
叶姜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晚安”有什么好心跳加速的？又不是第一次说了。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觉得今晚的自己有毛病。
客厅里，林芳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女儿出来，笑着问：“讲完啦？京唯走了？”
“嗯。”
“京唯这孩子是真的不错，成绩好，还愿意帮你补课，你以后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叶姜南敷衍地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我去洗澡了。”
“南南。”
“嗯？”
林芳犹豫了一下，说：“你觉得京唯这个人怎么样？”
叶姜南回头看她妈，觉得她妈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八卦还是别的什么。
“能怎么样？就那样呗，”她说，“嘴毒、欠揍、自恋、臭屁。”
“就这些？”
“还能有什么？”
林芳笑了笑，没再问了。
叶姜南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着周京唯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没有分组的横线，没有“仅展示三天”，就是单纯的空白，上一张照片停留在四年前的夏天。头像是个简约的黑色系头像，连微信名都还是“z”
叶姜南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微信——那个“z”的名字。手指一僵，手机从指间滑落，直直朝脸砸下来。她慌忙偏头躲开，手机砸在枕头上，弹了一下才停住，过了好几秒才重新举起手机。
【z：第12题的第二种解法我写好了，明天给你。】
下面是两张图片，拍的是他的草稿纸。字迹清晰，步骤完整，比今天讲的那种解法更简洁，但也更难懂。
叶姜南放大图片看了几秒，果断放弃。
【叶姜南：我看不懂。】
【z：我知道。】
【叶姜南：那你发给我干嘛？】
【z：让你感受一下你和我之间的智商差距。】
叶姜南气得把手机摔在枕头上了。
三秒后，她又拿起来。
【叶姜南：周京唯，你以后要是孤独终老了，记得通知我，我去你坟头蹦迪。】
【z：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叶姜南：？】
【z：我不会孤独终老的。】
叶姜南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哦”。
周京唯没再回复。
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叶姜南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五月的晚风吹进窗户，带着槐花清甜的香气。
她想，夏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