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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夏日的冰激凌 周五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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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叶姜南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手心和额头温度差不多，应该是退烧了。她又摸了摸脖子，也正常。她从枕头下面翻出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几分钟拿出来看——三十六度九。
她松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不用再喝那个苦的要命的感冒药了，也不用贴着那个冰冰凉凉的退烧贴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了。她可以跑八百米了，虽然可能跑不了多快，但至少能跑。她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也不那么干了，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她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再好一点。
换好校服下楼的时候，周京唯已经站在店门口了。
他今天没拿咖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叶姜南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退烧了？”他问。
“三十六度九。”
“能跑？”
“能跑。”
周京唯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叶姜南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小盒牛奶。三明治是全麦面包夹的鸡蛋和生菜，牛奶是温的。
“你买的？”她问。
“早上起来做的。”
叶姜南抬起头看着他。周京唯会做三明治？她认识他十七年，只知道他会煮方便面和煎鸡蛋，不知道他还会做三明治。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三明治的？”她问。
“昨天晚上看的教程。”
“就为了给我做早餐？”
“你不是生病了吗？不能吃包子，太油了。”
叶姜南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切得很整齐，鸡蛋煎的形状也还算圆，生菜洗得很干净。对于一个第一次做三明治的人来说，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包子太油了？”她问。
“你家的鲜肉包我吃了十几年了。”
叶姜南不说话了，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全麦面包有点干，鸡蛋煎得稍微老了点，但她觉得很好吃。可能是因为这是周京唯做的，可能是因为她生病刚好胃口特别好的原因。
林芳从店里探出头来，看见叶姜南在吃三明治，笑了一下：“京唯给你做的？”
“嗯。”叶姜南含混地说。
“那今天的包子不用给他带了？”
叶姜南看向周京唯。周京唯点了点头。林芳笑着回了店里。
两个人往学校走。今天的天不太好，云层很厚，没有太阳，风比昨天大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叶姜南裹紧了校服外套，把三明治吃完了，又喝完了那盒温牛奶。
“今天校运会，你们班在哪个位置？”她问。
“主席台右边，你们班呢？”
“左边。”
“那隔了一个操场。”
“你到时候会过来吗？”
“八百米的时候过来。”
“你不是说在终点等我吗？”
“对，到终点。”
叶姜南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地上打转。她踩过那些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叶姜南。”周京唯叫她。
“干嘛？”
“你今天别逞强，跑不下来就走，没有人会笑你。”
“你会笑我吗？”
“不会。”
叶姜南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到了校门口，徐嘉佳站在花坛旁边。她今天穿了一条运动短裤和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还涂了口红。
“你今天化妆了？”叶姜南走过去问。
“啦啦队当然要化妆，不然谁看得出来我是啦啦队的？”
“你涂了口红谁看不出来？”
“还有别人涂呢，不止我一个。”
叶姜南笑了笑，跟徐嘉佳一起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周京唯。他站在校门口，跟沈渡舟说了句什么，然后往一班的方向走了。
校运会的开幕式在八点。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上，校长致辞、运动员代表宣誓、裁判代表宣誓，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半个小时。叶姜南站在七班的队伍里，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生病，是紧张。她每次比赛之前都会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腿发软，一系列症状从昨天开始就出现了。
“你紧张？”徐嘉佳站在她旁边问。
“有一点。”
“你去年不是跑过了吗？”
“去年也紧张。”
“那你跑完以后呢？”
“跑完以后就不紧张了，因为跑完了。”
徐嘉佳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我在终点等你。”
“你不是啦啦队的吗？你在终点干嘛？”
“啦啦队也可以在终点加油。”
叶姜南笑了一下，心里的紧张少了一些。
开幕式结束后，各项比赛陆续开始。上午的比赛没有叶姜南的项目，八百米在下午第二项。她坐在看台上看比赛，短跑、跳远、铅球，一项接一项地比。她看得不太认真，脑子里一直在想下午的八百米。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遇到了周京唯。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里是一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汤。
“中午吃这么少？”叶姜南问。
“下午要跑一千五，不能吃太多。”
“你报了一千五？”
“嗯。”
“什么时候？”
“八百米之后。”
叶姜南算了一下时间。八百米是下午第二项，跑完大概两点多，一千五应该在三点左右。她跑完可以去看他跑。
“那我去看你跑。”她说。
“你不是跑完八百米就没力气了吗？还能走？”
“走还是能走的。”
“那你看吧。”
吃完饭，叶姜南回教室休息了一会儿。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下午两点，广播里通知女子八百米比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叶姜南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往检录处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看见周京唯站在跑道旁边。他换了一身运动服，白色的，在人群里显眼。
“别紧张。”他说。
“我没紧张。”
“你在发抖。”
叶姜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那是冷的。”她说。
“今天是六月，最高温度三十二度。”
叶姜南不说话了。
检录的时候，她领到了号码布，别在背后。她站在起跑线后面，左右看了看其他选手。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练过的，腿很长，肌肉线条很明显。她应该跑不过她们，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跑完就行。
发令枪响了。
叶姜南跑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保持着中等速度，落在队伍的中间位置。第一圈的前半段她觉得还好，呼吸很稳，腿也不酸，跟平时训练的时候差不多。跑到弯道的时候她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位置前进了一两名。
第一圈结束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重了，腿也开始发酸。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被两个人超过了。她看着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心里有点急，想加速但加不起来，腿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跑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她往终点方向看了一眼。
周京唯站在终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叶姜南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最后一百米，她超过了一个人。那个人的速度也慢了，两个人并排跑了一段，然后叶姜南超过了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听到了徐嘉佳的喊声：“叶姜南！第四名！”
叶姜南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的腿在发抖，肺像被火烧过一样。
“第四名？”她抬头看着徐嘉佳。
“第四名！一共十二个人，你第四！”
叶姜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去年倒数第二，今年第四，进步了六名。
周京唯走过来，把手里的水瓶递给她。
“第四名。”他说。
“你看到了？”
“看到了。最后一百米超的那个人。”
“厉害吧？”
“还行。”
叶姜南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看了一眼水瓶，不是她平时喝的那个牌子，是没见过的。
“这谁的水瓶？”她问。
“我带的。”
“你带水给我干嘛？操场旁边有饮水机。”
“饮水机的水太凉了，你刚跑完不能喝凉的。”
叶姜南又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她把水瓶捧在手心里，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喘气。
“你什么时候去跑一千五？”她问。
“三点。”
“我陪你过去。”
“你不用休息？”
“休息够了。”
两个人走到一千五的检录处。叶姜南站在旁边看着周京唯检录，他把号码布别在背后，跟她的号码不一样，他的号是红色的，她的是蓝色。他开始做热身，活动手腕脚踝，压腿，弓步，高抬腿，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跟她之前看到的一样。
“你不紧张？”她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不紧张。”
“因为确实不紧张。”
发令枪响的时候，叶姜南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周京唯跑出去。一千五要跑将近四圈，起跑的时候人很多，周京唯落在中间偏前的位置。第一圈他的速度控制得很好，步子不大不小，呼吸很均匀。第二圈他超过了前面的几个人，位置前进到了第三。第三圈他的速度没有降，反而快了，超过了前面的人，到了第一。第四圈他一个人跑在最前面，跟第二名拉开了将近五十米的距离。
冲过终点的时候成绩出来，小组第一，全校第二。叶姜南站在那里看着他跑完全程，看着他冲过终点线，看着他弯着腰喘气。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
“第二。”她说。
“全校第二。”
“那很厉害了。”
周京唯直起腰，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两个人从操场走回看台，校运会还在继续，广播里在播报比赛成绩。叶姜南听到自己的名字——“女子八百米，高二七班叶姜南，第四名。”
她笑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从广播里念出来的声音比自己平时听到的要好听一些。
“叶姜南。”周京唯忽然叫她。
“干嘛？”
“去吃冰激凌吗？”
叶姜南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跑完不能吃凉的吗？”
“那是你跑完的时候说的，你跑完两个小时了。”
“那你自己跑完还没到两小时。”
“我不吃，给你买。”
叶姜南看着他，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跑步之后的红，眼睛很亮。
“走。”她说。
两个人走到小卖部。刘阿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进来，笑了一下：“今天不是来买奶茶的？”
“今天买冰激凌。”周京唯说。
他走到冰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两支冰激凌。叶姜南看了一眼，是那种最普通的——一块钱一支，白色包装袋上面画着一个冰激凌的图案。
“你就请我吃这个？”叶姜南接过冰激凌。
“这个好吃。”
“你吃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好吃？”
“大家都说好吃。”
叶姜南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是奶油味的，不是很甜，奶味很浓，比她吃过的那些贵的冰激凌还好吃。
“好吃吗？”周京唯问。
“好吃。”
周京唯也咬了一口，他的那支是巧克力味的。叶姜南看着他吃冰激凌的样子，很小口。
“你选什么口味？”她问。
“巧克力。”
“你平时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这个不甜。”
叶姜南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激凌，奶油在嘴里化开，凉凉的，甜甜的。她看着周京唯手里的那支巧克力味的冰激凌，忽然想尝一下是什么味道。
“周京唯。”她叫他。
“干嘛？”
“你的冰激凌给我尝一口。”
周京唯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口的冰激凌，又看了看叶姜南。叶姜南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奇怪，但她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周京唯把手里的冰激凌递了过来。
“就一口。”他说。
叶姜南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味不甜，有一点苦，跟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很好吃。她把冰激凌还给周京唯，低下头吃自己的那支，耳朵有点烫。
“你的好吃还是我的好吃？”周京唯问。
“都好吃。”
“那你吃我的干嘛？”
“想尝尝。”
周京唯没有问为什么想尝尝，低头继续吃冰激凌了。叶姜南也吃自己的，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冰激凌的包装袋被风吹到地上，叶姜南弯腰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叶姜南。”
“嗯。”
“你知道你今天跑八百米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在想你上次跑完八百米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姜南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没问你这个问题。”她说。
“你问了，在你家早餐店。”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问过。
“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她问。
“因为今天跑步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可以想很多事情。”
“那你想到答案了吗？”
周京唯看着她，看了两秒。
“没有。”他说。
叶姜南低下头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冰激凌，奶油开始化了，顺着包装袋往下流。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把流出来的奶油舔掉了。
“周京唯，你以后会想这个问题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到答案？”
“不知道。”
叶姜南把手里的冰激凌吃完了，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她看着周京唯，他的冰激凌也吃完了，嘴角有一点点巧克力渍，没擦干净。
“你嘴巴上有巧克力。”她说。
周京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没擦干净。
“这边。”叶姜南指了指自己嘴角的左边。
周京唯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叶姜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一下，这次擦干净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你刚才还给我买冰激凌了。”
两个人从操场走回看台。校运会还在继续，广播里在播报一个新的比赛项目。叶姜南走回七班的位置，徐嘉佳正在组织啦啦队喊口号，看见叶姜南回来，跑过来问：“你去哪了？”
“买冰激凌。”
“跟谁？”
“周京唯。”
徐嘉佳的表情变了，嘴角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你俩现在是不是——”她压低声音，“有情况？”
“什么情况都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徐嘉佳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回去继续喊口号了。
叶姜南坐在看台上，她看着操场上的比赛，跳远区那边有人刚跳完，裁判在量成绩，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z：校运会结束一起走？】
【叶姜南：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看台的栏杆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风还是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把头发按住，眯着眼睛看远处的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