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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距离高考287天 | 师专的黄昏 距离那个雨 ...

  •   九月二日,夜。
      沈悠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数学练习册摊开着。下午那张写着鲜红“37”的试卷,被她用透明胶带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正对着她的脸,一抬头就能看见。
      这是她对自己的惩罚,也是警告。
      但那些数字和符号,此刻在台灯下晃动,扭曲,难以进入她的脑子。她盯着“37”那个数字,盯得眼睛发酸,那红色仿佛在流淌,在蔓延,要淹没她。
      喉咙依然痛。白天在学校,她几乎没怎么说话。王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们的议论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困在“37分”这个透明的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正常运转。
      晚上十一点。
      妈妈又端来热牛奶。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看了看墙上那张刺眼的试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出去。
      沈悠盯着那杯牛奶,看着热气在杯口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她没喝。
      凌晨一点。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3:14。
      准时“进入”。
      这一次,梦的跨度很长。
      她像是坐在一趟没有终点的夜行列车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她未来人生的剪影,一帧一帧,无声播放。
      第一帧:报道日。
      她站在“XX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九月初,天气依然闷热,空气里有灰尘和廉价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
      她拖着一个巨大的、灰蓝色的编织袋——是家里装旧被褥的那种,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底部用尼龙绳粗糙地缝补过。袋子很沉,里面是她所有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几本从高中带到现在的参考书,还有那个用报纸仔细包好的机车模型。
      她抬头看着校门。门柱上贴满了各种褪色的海报:“欢迎新生”“社团纳新”“专升本辅导班报名”。字体花花绿绿,拥挤不堪,像这个学校给她最初的印象——廉价而喧嚣。
      她拖着袋子往里走。袋子底部刮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噪音,引来一些目光。那些目光很轻,一触即离,带着打量、好奇,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没抬头,只是更紧地攥着编织袋的提手,指节绷得发白。
      第二帧:宿舍。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墙皮斑驳。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消毒水味,还有从各个门缝里飘出来的、混杂的香水味。
      507室。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六人间,拥挤,陈旧。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漆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铁锈。中间留出的过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下铺,正对着小圆镜涂口红。栗色波浪卷,妆容精致,穿着藕粉色的针织开衫,露出纤细的锁骨。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链,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她是林茜。
      另一个站在唯一的旧衣柜前,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挂起来。黑长直,发尾是整齐的公主切,侧脸线条柔和。她是公主切。
      第三个坐在靠门那张书桌前——那张桌子最旧,桌面坑坑洼洼。她戴着黑框眼镜,低头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桌上放着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和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她是眼镜娘。
      听见开门声,三个人同时抬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扫过她洗得发白的T恤,扫过她磨得起毛的牛仔裤,扫过她手里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寒酸编织袋,最后,停在她脸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就是沈悠?”林茜先开口,声音甜,但没什么温度。她盖上口红,随手扔进旁边一个印着某奢侈品牌logo的化妆包里。
      “……嗯。”沈悠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很干。
      “你的床是那个。”公主切指了指靠门的上铺,语气平淡得像在指一个空位,“下铺是王倩,她还没来。”
      沈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连垫子都没有。铁栏杆上锈迹斑驳,有些地方漆皮翘起,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铁锈。
      “谢谢。”她说。然后拖着编织袋走过去。袋子刮过水泥地面,刺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三道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她开始收拾。东西很少,几分钟就弄完了。衣服塞进唯一属于她的那个小柜子——柜门关不严,有缝隙。书摆在床头,机车模型放在枕头旁边,用一件旧T恤盖着。
      “你带的东西真少。”眼镜娘忽然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滑动,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视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
      “听说你是我们专业分数最高的?”林茜转过身,靠在床架上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虽然离二本线还差一分。”
      沈悠的手指僵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那是一件领口已经松垮的旧T恤。
      “不过也挺好,”林茜继续说,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但落下时有重量,“师范大专嘛,毕业当老师,稳定。不像我们,分数不够,家里花钱送进来的。”
      这话听着像自嘲,但沈悠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种划清界限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她们是一类人,用钱铺路走进这里。而她,是用“差一分”的分数,跌进来的。
      “对了,”公主切挂好最后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质地很好的羊绒开衫,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晚上我们出去吃,学校后街新开了家烤肉店。你去吗?”
      沈悠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倒影。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吗”一样随意。
      “……不了。”沈悠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吃过了。”
      其实是没吃。但她兜里只有妈妈临行前塞给她的两百块钱,是这个月全部的生活费。烤肉店,她想都不敢想。
      “行。”公主切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拿起一个米白色的链条小包,“那我们先走了。晚上查寝的话,帮我们说一声。”
      “好。”
      三个女生结伴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沈悠听见外面传来林茜压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一股穷酸味。”
      然后是公主切更轻的声音:“少说两句。”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
      黄昏的风吹进来,带着远方城市的喧嚣,和楼下篮球场模糊的拍球声。夕阳正沉到对面那栋更破旧的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橘红变成一种沉闷的暗紫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很美。但这种美不属于她,也无法抵达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鞋尖,又抬起头,看向床头那个被T恤盖住的轮廓——那是林薇送的机车模型。
      她想起林薇跨在雅马哈R3上,在夕阳里对她挥手的样子;想起引擎的轰鸣;想起风掠过耳边时那种短暂、虚假的自由。
      现在,真的机车没钱修了。林薇大概还在哪个修车铺,满手油污。而她们,在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轨道上,奔向各自的、昏暗的、看不见光的未来。
      第三帧:深夜,台灯下。
      时间跳转。宿舍已经熄灯,只有她床头开着一盏小小的充电台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桌面。
      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本《幼儿心理学》。书是二手的,前主人用铅笔做了很多笔记,字迹娟秀。她正用橡皮一点点、仔细地擦掉那些不属于她的字迹,然后用自己的笔,在空白处重新写。
      明天有课,老师说要提问。这门课她听得吃力,那些理论绕来绕去,她得花更多时间预习、复习。
      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动,进不去脑子。她满脑子都是一个数字:60。
      时薪六十。
      下午,师姐李妍给她发消息:“有个高一数学家教,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时薪六十。家长要看高考成绩单,你那个分数……虽然没上二本,但也算高的。接不接?”
      她盯着“六十”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接。时间?”
      李妍发来地址和学生情况。是个男孩,成绩中下,家长要求严格,第一次课要试讲。
      她算了算: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一周就是二百四。一个月差不多一千。扣掉生活费,还能剩点。攒几个月,也许能换辆二手电动车——那辆从家里带来的破自行车,链条已经锈得快转不动了。
      喉咙很痛。像是发炎了,吞咽时像有粗糙的砂纸在刮。
      她咳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对面床的公主切翻了个身,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嘟囔了一句:“能不能小声点?”
      沈悠立刻捂住嘴,把咳嗽死死压回去。憋得胸腔发闷,脸涨红。
      等那阵咳意过去,她重新低头看书时,发现书页上多了几滴深色的水渍,慢慢泅开。她愣了下,抬手摸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
      她哭了。自己都没发现。
      第四帧:周末下午,老居民楼。
      画面切换。她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空气浑浊,有陈年的油烟味、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食物腐败的淡淡酸气。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疏通管道、开锁、宽带办理,覆盖又撕开,像一块溃烂的皮肤。
      她站在302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门。
      门开了,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围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做饭。
      “是沈老师吧?进来进来。”女人侧身让她进去,脸上带着客气但疏离的笑。
      房子很小,客厅兼做餐厅,略显凌乱。餐桌上摊着孩子的作业本和课本。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坐在那儿,一脸不情愿,手里转着笔。
      “小杰,叫老师好。”女人说。
      男孩瞥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转笔。
      女人尴尬地笑笑:“孩子害羞,怕生。沈老师,您坐。我去倒水。”
      “不用麻烦了,阿姨。”沈悠说,放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她备课的资料和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走到男孩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我们开始吧。”
      两小时。她讲得口干舌燥。男孩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看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是游戏推送的消息。她提醒了三次,男孩第三次时不耐烦地摔了笔:“这道题你都讲三遍了!烦不烦啊!”
      女人从厨房冲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沈悠摆摆手,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说话和喉咙疼痛而更加沙哑:“没事,阿姨。我们继续。”
      她拿起笔,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思路,重新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时针终于指向六点。女人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沈老师,这是一周的。孩子让您费心了。”女人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小杰说您讲得比之前那个老师清楚。”
      沈悠接过,手指捏了捏厚度。薄薄的,两张纸的触感。对。一百二。
      “谢谢。”她说,把信封仔细地放进书包夹层。
      走出楼道时,天已经黑了。老旧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夜风吹来,初秋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外套。她裹紧衣服,手插在兜里,握紧了书包带子。
      公交站空无一人。她站在站牌下,看着远处车流汇成的灯河。那些光流动着,璀璨,冰冷,与己无关。
      公交车来了,她投币上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流过,模糊成一片迷离的光斑。那些光映在玻璃上,也映在她疲惫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第五帧:切换,深夜宿舍。
      她又回到了那张硬板床上。台灯还亮着,腿上的《幼儿心理学》已经合上。喉咙痛得像火烧,连吞咽口水都困难。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李妍的聊天界面。
      李妍:“新家长,高二,物理化学都差,想两门一起补。一周三次,一次三小时。时薪……我谈到了八十。接不接?”
      八十。
      比六十多了二十。
      一周三次,一次三小时,一周就是七百二。一个月……两千八百八。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喉咙的刺痛突然变得尖锐,她忍不住咳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怕吵醒室友,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咳嗽闷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等那阵咳意过去,她直起身,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惨白的脸,浮肿的眼睛,眼下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像个久病的人,像个游离的鬼魂。
      她慢慢坐直,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字:
      “接。时间?”
      发送。
      几乎同时,李妍回复:“好。我把家长微信推给你。对了,家长说要看你的高考成绩单,电子版或照片都行,你准备一下。”
      她盯着“高考成绩单”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那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449”,印着那个判她“死刑”的、差的一分。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摊开一本新的备课笔记本。
      笔尖悬在空白页上,颤抖。
      她要开始准备新的课程,新的资料。要讲得更清楚,更明白。要让学生听懂,要让家长满意。这样下次,也许能涨到八十五,九十,一百……
      笔尖落下,写下第一个字。手腕很酸,手指僵硬。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疲惫、疼痛、不甘,都刻进那些工整的字迹里。
      3:14。
      沈悠惊醒。
      这次没有猛地坐起。她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书桌上的小台灯还亮着,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喉咙很痛。
      真实的痛。不是梦里的错觉。是那种长时间说话、干燥缺水后的灼痛和撕裂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滞涩。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侧肋骨下方。
      那里,那片旧的淤青旁边,又多了一小片新的、暗红色的压痕——像是长时间趴伏在硬物上留下的印记。位置,和她梦里趴在师范大专那张破旧书桌上备课时,胸口抵着桌沿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悠盯着自己手腕上被表带遮住的勒痕,又摸了摸肋下的新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牛奶,仰头,一口一口,喝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麻木的缓解,随即是更尖锐的刺激。
      喝完,她放下杯子。瓷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在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像某种宣判,也像某种开始的钟声。
      她重新拿起笔,翻开那本只做了几道题的数学练习册。
      目光落在第一道错题上。
      集合。交集。并集。补集。
      很基础,但她错了。
      她拿起红笔,在旁边空白处,开始一步一步地订正。写得很慢,很认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深夜里唯一的、固执的节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正一点点被东方的灰白稀释。
      距离高考,还有287天。
      距离梦中那个雨夜,还有507天。
      距离那个拖着编织袋走进师范大专、为六十块时薪备课到深夜的黄昏……
      她不知道具体还有多远。
      但她知道,从看到自己肋下那片与梦境对应的新伤痕起,从喉咙真实的灼痛提醒她那不是梦起——
      有些路,已经被死亡提前标注了终点。
      而她唯一能做的,
      就是在那终点降临之前,
      亲手,把整条路,都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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