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子笑藏房中
魏无羡 ...
-
魏无羡的手刚碰到门闩,便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长廊尽头。月光斜铺在青砖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松了口气,推门进屋,反手将门轻轻合拢,没发出一点声响。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的一线月色,照出桌角和床沿的轮廓。他背靠着门站了片刻,确认四周安静,才终于把袖袋里的酒瓶掏出来。那瓶子不大,通体深褐,瓶口用蜡封着,正是他从山外带回来的天子笑。这酒贵得很,寻常弟子根本喝不上,更别说偷偷藏进云深不知处——蓝氏家规三千条,第一条就是“禁酒”。可魏无羡向来不怕这些,怕的是被抓到。
他低头看了眼酒瓶,嘴角一翘,心里头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刚才一路顺风顺水,巡查绕道,蓝忘机也没拦他,简直像是老天都在帮他。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蹲下身,掀开床底那口旧木箱的盖子。箱子不深,里面堆着几件换季的衣裳,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半截断笛、一只破陶哨、几张画符用的黄纸。他熟练地把衣服扒开,在箱角撬起一块活动的底板,露出一个窄窄的夹层。
酒瓶正好塞进去。
他把底板按回去,又把衣服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这一套动作他早练得熟了,从前在莲花坞就常这么干,江枫眠管得松,蓝氏可不一样。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笑了下,心里嘀咕:“蓝二公子要是知道我把酒藏在他眼皮底下,怕是能当场念完三千家规,一条不落。”
他走回桌边,摸黑点了盏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屋子一角。桌上有杯冷茶,是他白天听学后留下的,旁边还摊着一页没抄完的《静心诀》。他懒得收拾,索性往床沿一坐,腿一晃一晃的,整个人放松下来。
外头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他仰头望着屋顶横梁,忽然想起墙下那个身影——蓝忘机就那么站着,素衣未动,目光沉得像能看进人心底。当时他没多想,只觉得怪,现在静下来一琢磨,倒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浮上来。那人明明可以罚他,可以训他,甚至可以直接收走酒瓶,可他什么都没做。不仅没做,好像……还在帮他?
魏无羡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不可能。蓝忘机是什么人?姑苏蓝氏二公子,仙督继承人,走路都带着三分规矩,说话都掐着字数。他会帮人藏酒?骗鬼呢。八成是巧合,或者他根本就没看见。
可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还是悄悄留下来了。
他躺倒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灯焰发呆。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也跟着晃。他忽然觉得,今晚的蓝忘机,确实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不可”,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巡视,倒像是……守着什么似的。守着他翻墙回来,守着他躲过巡查,守着他平安回到房里。
荒唐。太荒唐了。
他笑着自语:“魏无羡啊魏无羡,你是不是喝酒喝多了,连幻觉都出来了?”
话音落下,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耳朵一动,立刻屏住呼吸。那脚步很慢,节奏稳定,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几乎被风盖过去。但他听得出——那是蓝氏弟子夜巡时特有的步调,不急不缓,每一步间距几乎相同。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门外。
魏无羡猛地坐起身,盯着那扇门。心跳快了半拍,但没有出声。他没动,也没去开门,只是静静听着。
门外的人也没动。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影子从门缝下掠过,是披风的边角,垂得极低。那人站了三息,似乎朝门内看了一眼,又似乎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脚步继续向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魏无羡没追出去看,也没出声叫人。他慢慢躺回去,手搭在额头上,闭了闭眼。
他知道是谁。
整个云深不知处,走路能走出那种味道的,只有一个人。
他不知道蓝忘机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站在门口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人来了,看了,又走了。没敲门,没问话,没提家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偏偏,什么都没发生的这一刻,比任何责骂都来得沉重。
他睁开眼,望着灯焰,低声笑了下:“蓝忘机啊蓝忘机,你要是真古板,就不会站在我门口;你要真无情,就不会放我一马。你装得再像,我也看得出来——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没指望有人回答。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
可这句话说出口,心里那点窃喜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稳。像是风雨夜里有人替你关了窗,没打招呼,也没留下痕迹,可你知道,那扇窗确实被人关上了。
他吹灭了灯。
屋里重归黑暗。
他躺在床榻上,没睡着,也没动。窗外月光移到了床头,照出枕头边一角衣摆。他想着明日听学的事,想着金子轩又要念经似的讲《律典》,想着聂怀桑肯定又会打瞌睡,想着自己得找个机会溜出去买糖葫芦。
可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绕回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
他没再笑,也没再嘀咕。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外头风声,一点点沉下来。
与此同时,长廊另一端,蓝忘机正缓步前行。
他披风未解,步伐如常,面上无波。方才路过魏无羡居所时,他确实停了。那一瞬,他看到了门缝里的光,知道屋里的人还没歇。他也知道,那瓶天子笑已经被藏进了床底夹层,位置和前世第三次藏酒时一模一样。
他没进去。
他不能进去。
三千家规写得清楚:私藏违禁之物者,罚抄《戒律》三百遍。若他是寻常弟子,若他是执法者而非……他自己,他或许会叩门,会问责,会依规处置。
可他是蓝忘机。
而那人是魏无羡。
他走过回廊拐角,抬眼望了望天。月已偏西,夜风微凉。他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仿佛还能触到方才那一瞬的犹豫——要不要开口?要不要管?要不要,再往前一步?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转身,朝着自己居所的方向走去。披风拂过青砖,无声无息。
风穿过回廊,卷起一片落叶。
他唇间极轻地吐出两个字,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罢了。”
这两个字落在风里,没有回音。可它们承载的东西太多——前世的血雨、乱葬岗的哭声、不夜天的火光,还有那一句迟了十年的“护魏婴”。
他不需要魏无羡知道。
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回到自己的房间。灯未点,他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月,许久未动。
明日还要听学。
魏无羡会坐在后排,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等着看他讲《律典》。他会打哈欠,会传纸条,会偷偷把糖葫芦塞进袖子里。而他,会照常讲课,照常点名,照常皱眉,照常……纵容。
一切如常。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屋外,风停了。
魏无羡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
他还没睡着。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像是某个人终于回了房。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说话。
只是把手伸进被窝,握成了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油灯早已熄灭。
月光静静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