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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米哈伊 ...

  •   米哈伊尔把那块糖在裤兜里装了两天,始终没剥开吃。
      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他每天用指尖隔着裤兜捏一下,确认它还在,硬硬的,圆圆的花纸裹着圆圆的糖。他想象它的味道,可能是水果味的,也可能是牛奶味的。他不确定是哪种,因为他爸每次带回来的都不是同一批,有时候是柠檬味的,酸得让人皱眉;有时候是奶油味的,含在嘴里像喝了一口热牛奶;有时候还有一种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水果,但甜得发腻,吃完以后舌头会变成红色。
      他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再吃,但他不知道什么是“合适的时候”。也许是考试成绩好?也许是劈柴的时候没有劈到手?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吃了,剥开就吃了。但那个“就是现在”的感觉一直没有来,所以糖一直待在裤兜里,糖纸被他摸得有点软了。
      第三天早上,他爸还没回来。
      他妈从厂里回来吃午饭的时候,米哈伊尔问了一句:“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妈正在切面包,手上的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下去,一刀一刀的,切得比以前更用力,案板被剁得笃笃响。“不知道,”她说,“说了是出差,出差就说不准。”
      “他以前出差不是两三天就回来了吗?”
      “这次——这次可能时间长一点。”
      他妈把切好的面包推到他面前,转身去舀汤。她背对着米哈伊尔,米哈伊尔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她肩膀的轮廓。她的肩膀很窄,窄得像一件衣服挂在衣架上,撑不起来。米哈伊尔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那个肩膀,但他没有。他低下头,把面包掰碎了泡进汤里,用勺子压了压,看汤被面包吸进去,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
      下午,米哈伊尔去上学。
      他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爸的日子——不,不是习惯,是还没来得及不习惯。两天的时间太短,短到生活还没来得及在他爸不在的地方长出新的形状。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米哈伊尔放学回来推开门,看见房间里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没有多出什么东西,也没有少。只是他爸的外套不在椅背上了,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底下,像一个等待的命令。
      第三节课是手工课。手工课在一楼拐角的一间教室里,窗户很小,光线暗,闻起来有一股胶水和锯末混在一起的气味。今天做的东西是纸船。老师发给大家每人一张长方形的白纸,教大家按步骤折:先对折,再折两个角,翻过来,再折……米哈伊尔的手指头不太灵巧,折出来的船歪歪扭扭的,船底没压实,放在桌上自己就塌了。他看了看旁边谢尔盖的船——谢尔盖是坐他前面的一个胖男孩,圆脸,手指头粗得像小香肠,但折出来的船却意外地整齐,棱角分明,像从工厂里出来的。
      “谢尔盖,你帮我折一个。”米哈伊尔说。
      “你自己折啊。”谢尔盖头也没抬。
      “我折不好。”
      “折不好就多折几次。我妈说的,笨鸟先飞。”
      米哈伊尔不知道自己是笨鸟,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把塌掉的纸船拆开,重新压平了纸张,照着老师刚才的步骤又折了一遍。这次船底压实了,船身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能立在桌上了。他把纸船放在桌角,看了几秒,觉得不算好看,但也没那么难看。
      下课以后,他把纸船带回了家,放在窗台上。白纸在窗台上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像船帆。
      第四天,他妈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米哈伊尔不认识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用发蜡固定住,油光锃亮的。他脸上的皮肤很干净,不像工厂里那些工人一样沾着机油和煤灰。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目光很快地扫了一圈——床、桌子、窗台、柜子、炉子——像一只猫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先把所有角落都看在眼里,然后才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这是李森科同志,”他妈说,“你爸厂里的。”
      李森科同志没有伸手跟米哈伊尔握手,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下巴往前伸了一下,一个很官方的动作。然后他在桌边坐下了,坐到米哈伊尔平时坐的位置上。他的屁股压到了米哈伊尔的课本,他把课本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放在一边。
      “米哈伊尔,你先到走廊里待一会儿,”他妈说,“大人要说事情。”
      米哈伊尔没动。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李森科同志和他妈。他不愿意走,但没有说出来。他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一种米哈伊尔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恳求。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带上。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大概一个手指的宽度。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把那道门缝对准自己的右耳。
      起初里面说话的声音很小。他听见李森科同志的声音,低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动。他妈的声调比平时高,说话的速度快,像在解释什么,又像在请求什么。然后李森科同志的声调也高了,不是高,是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像用锤子往木板上钉钉子。
      “……组织上……”他听见这几个字。
      “……交代清楚……”又听见这几个字。
      “……对你丈夫有好处……”
      然后是他妈的声音,这次他听清楚了一句:“他已经把所有情况都说了,他真的没有什么——”
      “情况会查清楚的,”李森科同志打断了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低沉的、温和的腔调,像医生在对病人说“没事的,回去休息吧”。“组织上不会冤枉好人。如果没问题,自然会放回来。”
      放回来。
      米哈伊尔在走廊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放回来。这个词让他想到隔壁院子里那条被拴在狗屋旁边的黑狗,有时候链子松了,狗就放回来了。他不确定这个词用在他爸身上是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听起来不太对。狗是拴出去的,人是走出去的,人不需要被“放回来”。
      他又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了。李森科同志在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什么“态度”“配合”“组织的宽容”。他妈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嗯”一声,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杯热水在慢慢变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李森科同志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米哈伊尔一眼。他的目光从米哈伊尔的头顶扫到脚底,像用一把尺子量了一下他的身高。然后他转过头,对他妈说了一句“有任何新情况,随时向厂里报告”,就走了。
      走廊里响着他的皮鞋声。鞋底敲在水泥台阶上,咔咔咔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声音从二楼降到一楼,从一楼降到地面,然后从大门口消失了。
      米哈伊尔回到房间里。他妈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塌着,头低着,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其实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旧的油布,上面有烟头烫出的黑洞。米哈伊尔走到她身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亮,不是泪水,是一种比泪水更远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反光。
      “妈,”米哈伊尔说,“爸是不是出事了?”
      他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伸手摸了摸米哈伊尔的头顶,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来。“没有,”她说,“出差。说过了,出差。”
      米哈伊尔没有再问。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只纸船,在手里转了一下。船底有点软了,因为窗台上有一小滩水——不知道是杯子洒的还是从窗户缝漏进来的。他用手指把船底捏了捏,让它重新硬起来,然后把它放回窗台上,这回放在靠里面的位置,不会被风吹到的地方。
      晚上吃饭的时候,米哈伊尔发现他妈只喝了半碗汤。
      不是不饿。是不想吃。她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片面包,面包掰了两小块,泡在汤里,泡得稀烂,但她始终没有动勺子。她看着那一碗泡烂的面包,像是在看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米哈伊尔把自己的汤喝完了,看了看他妈的那碗,想说“你不吃我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拿了半片面包,干嚼着吃了。
      吃完以后,他妈开始烧东西。
      不是像上次那样烧“带字的纸”——这次烧的是衣服。他爸的两件旧衬衫,一条裤子的裤腿,还有一双已经磨破了后跟的袜子。她把这些东西塞进走廊的炉膛里,一件一件地塞,塞进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塞进去了。衬衫是棉的,烧起来很快,冒出几团火苗就没了。裤子的布料厚一些,烧得慢,卷起来,边烧边冒黑烟,一股焦臭味弥漫了整个走廊。
      米哈伊尔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炉膛里的火光。那火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妈脸上,跟上次烧书的时候一模一样。上次烧的是文字,这次烧的是布。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妈要烧这些,但他隐约觉得,这两次烧东西的原因是同一个。
      烧完以后,他妈把炉灰扒了,用铁锹铲到一个破铁桶里,盖上盖子,放在走廊角落。她做完这些,在走廊的水池边洗了手,把手指上的黑灰搓干净,然后回到房间里,坐到床沿上,拿起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继续拆。毛线从毛衣上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绕在手上,缠成一个球。
      米哈伊尔躺在被窝里,看着她拆毛衣。毛线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旧旧的灰蓝色变成在灯光下有点发紫的蓝。他妈的指尖在毛线上移动,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东西。
      “妈,”米哈伊尔在被窝里说。
      “嗯。”
      “爸会回来吗?”
      他妈的手在毛线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拆。毛线绕过她的手指,一圈一圈的。
      “会的,”她说,“他说了出差,就会回来。”
      米哈伊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下巴抵住被子的边缘。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那条裂缝从灯座旁边开始,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地图上的形状。他不知道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前没有注意过。
      他闭上眼睛。
      他该睡觉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要穿衣服,要洗脸,要喝粥,要去上学。罗曼诺娃老师说下周要默写单词,他还没有背。那些单词在课本的第四十二页上,都是一些很长的词,他记不住。他把那些单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以“п”开头的,一个以“с”开头的,中间有个“т”……想着想着,他的脑子就糊了,像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薄纱,所有的字都变得模糊了。
      在模糊的间隙里,他听见他妈拆毛衣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墙角。这个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但还没有。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灰浆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砖,砖是红色的,比灰浆的颜色温暖得多。他把手指塞进那个小坑里,指尖触到砖的粗糙表面,一种结实的、不会消失的触感。
      那个触感让他觉得踏实了一点。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米哈伊尔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裤兜。那块糖还在,糖纸已经被摸得有点皱了,但糖还是硬的。他把它翻了个面,把皱的地方用手捋平,然后放在枕头下面。放在枕头下面比放在裤兜里安全,不会忘记,也不会在换裤子的时候弄丢。
      他起床,走到走廊里。炉子已经灭了,昨晚的煤烧光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灰烬。水壶是凉的,他摇了摇,里面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冰碴碰着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往炉子里塞了几张旧报纸和两块碎煤,划了一根火柴点燃。报纸很快烧了起来,火苗舔着煤块的表面,煤块发出一阵嘶嘶声,然后也着了。
      水壶重新坐上去的时候,壶底碰到了火焰,发出咔的一声响,像骨头关节被掰了一下。
      他洗脸的时候,发现盆子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小块报纸,上面印着几个粗体字:“……伟大……”后面半截被撕掉了,不知道伟大什么。他用湿漉漉的手指在那个词上蹭了一下,报纸湿了,那两个字洇开了,变得模糊,像写在纸上的名字被水泡过一样。
      他甩了甩手,把手指上的水珠甩掉,回到房间里。
      他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椅背上有他爸留下的痕迹——外套的领子在椅背上磨出了一层黑印,木头的颜色被磨浅了,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弧度。米哈伊尔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一会儿,想象他爸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的样子。先搭左边袖子,再搭右边,领口挂在椅背顶端,下摆垂下来,悬在半空中。他爸挂完外套会转半个身,坐到椅子上,拿起勺子,开始喝汤。有时候他会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泡进汤里,一半留着蘸最后一口汤。
      这些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在米哈伊尔的脑子里,它们忽然变成了某种珍贵的东西——不是因为那些动作本身有什么了不起,是因为现在没有人来做这些动作了。空椅子不会自己挂上外套,不会自己拿起勺子,不会自己掰面包。
      米哈伊尔把那半碗凉了的粥喝完了,背上书包,出门。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社会主义大街的路面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滑的,靴子底下的碎石被霜冻住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呼吸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面包店门口,排队的队伍又长了。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穿棉袄的老头,肩膀上落了一层霜,不知道站了多久。米哈伊尔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着棉袄被雨水打湿后又晾干的那种潮湿的酸味。老头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面包店紧闭的门。
      学校的大门开了,米哈伊尔走进去。门厅里有一面镜子,镶在木头框里,挂在墙上,镜面有些发黄,照出来的人影是灰蒙蒙的。米哈伊尔从镜子前面走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一个瘦瘦的男孩,头发有点长,耷拉在额头上,灰蓝色的眼睛像两片结了冰的湖面。他停下来,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把耷拉下来的那绺头发拨到一边。镜子里的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但比他慢了半拍。他看着那个慢半拍的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比外面的这个更真实一些。
      走进教室,坐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电线杆上,几只麻雀又来了,还是上次那些,还是站在同一根电线上面。米哈伊尔打开课本,翻到第四十二页。那些单词还在那里,一个也没少。“потолок”是天花板,“стена”是墙,“окно”是窗户。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стена”这个词他以前就会,因为他每天都能看见墙。墙不需要在课本上,墙就在他身边。
      第一节课开始了。罗曼诺娃老师走进教室,把一摞本子放在讲台上。这个动作她每天都做,但今天放得特别用力,本子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大,像一声闷雷。
      “上次的听写,”她说,“有两个人的成绩是一分。”
      教室安静了。一分是最差的,比二分还差一分。
      “谢尔盖·伊万诺夫,一分。”
      谢尔盖的脸白了,低着头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回自己的本子。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米哈伊尔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像两粒樱桃。
      “另一个,”罗曼诺娃老师翻开第二个本子,念了一个名字,“米哈伊尔·科洛廖夫。一分。”
      米哈伊尔站起来。他的腿没有发软,脸没有发白,耳朵没有发红。他走到讲台前,罗曼诺娃老师把本子递给他,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米哈伊尔拿着本子回到座位上。他翻开看了一眼,纸上全是红叉,叉叉叉,一个连一个,像一道铁丝网。最后一行是罗曼诺娃老师的批语:“没有复习。态度问题。”态度问题。他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进桌斗里。
      一分,他不在乎。不是不在乎成绩,是不在乎这件事。他今天早上想的东西跟昨天不一样——不是复习不复习的问题,是他脑子里塞满了别的东西。昨天晚上的炉子灭了,水壶里结了冰,他妈坐在床沿上拆毛衣,那个叫李森科的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家桌子旁边,说“放回来”。这些词塞在他的脑子里,把那些该背的单词挤出去了。天花板,墙,窗户,这些他都会,但默写的时候老师念的是别的一些词——他不记得了,一个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把那些不认识的词胡乱写下来,有些写了又划掉,有些划了又写,到最后纸上一片狼藉,像被猫抓过。
      下课后,谢尔盖过来找他。谢尔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哭了——他刚才在座位上抹了一下眼泪,没有人看见,但米哈伊尔看见了。
      “你也得了一分,”谢尔盖说。这话听起来像在安慰人,又像在找个同样倒霉的人抱团。
      “嗯。”
      “你复习了吗?”
      “没有。”
      “我也是。”谢尔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妈说一分就是不及格。不及格就是什么都不会。”
      米哈伊尔想了想,说:“也分什么。有些东西我会,有些不会。”
      “那你会什么?”
      米哈伊尔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他会的那些事情好像都不在学校的考试范围里。他会劈柴,会把炉子点着不让它灭,会在排队的时候忍住不上厕所,会在听到不想听的话的时候假装没听见。这些不算知识,罗曼诺娃老师不会考这些。
      “不知道,”他说。
      谢尔盖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
      米哈伊尔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看着操场上追球的人。球换了,今天踢的是一个真正的皮球,不知道是谁带来的,表面有一道裂缝,每次被踢到都会发出“噗”的一声,像放屁。追球的人还是那些,满头大汗,跑得气喘吁吁。米哈伊尔看着他们跑,觉得他们跑得挺开心的,但这种开心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不是一个会追着球跑的人。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球是圆的,跑到哪里去最后还是回到原处,追来追去,意义不大。
      他突然想到一个事情。他爸出差之前,给过他一块糖。他把手伸进裤兜里——空的。他想起来了,放在枕头下面了。现在不在身边。那块糖他本来想留着,留到某个“合适的时候”,但他现在忽然很想吃。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甜的东西能让人舒服,像一只温暖的手按在肚子上。
      但糖在枕头下面,他现在在学校,吃不到。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桌面上摊开,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乱糟糟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他用铅笔顺着其中一条纹路描了一遍,在手掌心留下一道黑色的铅痕。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就吃,一半留着下午。腌黄瓜的汁水渗进了面包里,面包变得又咸又湿。他嚼着那片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硬,是因为脑子里在想别的。
      他想,下午放学以后,他要早点回家。到家以后,他要先去枕头下面摸一摸,把那块糖拿出来,剥开,放进嘴里,含住,让那个甜甜的味道在嘴巴里慢慢化开,化很久,化到吃晚饭的时候。吃晚饭的时候就不饿了,因为他会满嘴都是糖味,什么食物都盖不住。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这个下午会过得快一点。
      确实快了一点。
      放学了。他走出校门,沿着鹅卵石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影子走在前面,像一条黑色的带鱼,扭来扭去的。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踩了左脚踩右脚,踩到后来分不清哪个是左脚哪个是右脚了。
      到了家门口,他没在楼道里停留,一口气跑上二楼,推开门。
      他摸了摸枕头下面。
      糖,还在。
      他把糖拿出来,剥开糖纸。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些白色的雪花图案。糖本身是浅棕色的,半透明,像一块琥珀。他把糖塞进嘴里,含住了,不咬,让它自己慢慢化。
      甜的。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甜,有点像焦糖,但又不完全是,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在甜味的底下藏着,像一个害羞的人躲在门后面。他闭上眼睛,把糖顶在上颚和舌头之间,感受那个味道从舌头上往喉咙里蔓延。他很认真地在品尝这块糖,比做任何事情都认真。
      房间里很安静。他妈还没回来,走廊里也没人走动。只有炉子里的火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从左上到右下,像一个逗号。
      米哈伊尔把那块糖含了很久,久到糖从硬变软,从软变得粘牙,从粘牙变成一小滩液体,最后什么也不剩了,只留下一嘴的甜味,喉咙里滑滑的。
      他把糖纸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抹平。蓝色的底纸上,雪花的图案有些褪色了,但他还是把它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迷你饼干。他把它塞进裤兜里,和那枚三戈比硬币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练习本,趴在桌上,开始抄罗曼诺娃老师今天课堂上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句子。
      他一笔一划地抄,抄得很慢。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了一点——“е”上面的两点他点上了,没有忘记。“ё”也点上了。他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上的旧报纸沙沙响。米哈伊尔的笔尖在纸上滑过去,留下一行蓝色的字迹。
      他抄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句子,但他抄得很专心,专心到他妈回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听见开门声。直到他妈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才抬起头来。
      “写作业呢?”他妈问。
      “嗯。”
      “写完了就洗手,帮忙削土豆。”
      “好。”
      他把练习本合上,站起来,去走廊的水池边洗手。水龙头拧开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他把手凑到水流下面搓了搓,搓掉了手上的铅笔灰和糖纸的残渣。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了。水塔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一个巨人蹲在那里,缩着肩膀。火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今天是从东边来的,拉着一长串车厢,车轮在铁轨上滚过,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震动,连走廊的水泥地都能感觉到。
      米哈伊尔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房间里,拿起土豆和削皮刀,在桌边坐下。土豆皮很薄,他用刀尖轻轻一挑就起来了,一条长长的皮从土豆上垂下来,像一条褪掉的蛇皮。他把削好的土豆放在碗里,一个,两个,三个。
      他妈在炉子旁边煮汤,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把锅盖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米哈伊尔削完了三个土豆,把削皮刀放下,把手上的土豆皮碎屑搓进垃圾桶里。然后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是红的,锅是黑的,蒸汽是白的。
      三个颜色,像一面他认不出来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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