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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进入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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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一月以后,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气温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样,一天比一天低。
早上起来的时候,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米哈伊尔把手指按上去,冰花在体温下慢慢融化,露出一个指头大小的透明圆点。透过那个圆点往外看,社会主义大街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灯泡在晨雾里像一颗发黄的牙齿。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冰花贴在额头上凉飕飕的,但他没有缩回去。他喜欢那种凉,清清楚楚的,不骗人。
走廊里的炉子成了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三家住户轮流用炉子烧水热饭。科里亚爷爷总是第一个,他起得最早,天不亮就在走廊里窸窸窣窣地走动。他的炉子手艺是最好的——别人生炉子要浪费三四张报纸,他只用一张半,火焰就能蹿起来老高。米哈伊尔有时候蹲在旁边看科里亚爷爷生炉子,想学他的手艺。科里亚爷爷注意到他在看,也不说话,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示范。先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最底下,上面架几根细柴火,再上面放碎煤,碎煤要挑个头小的,大的放不进去。火柴要从下往上点,先点报纸,等报纸烧旺了,柴火自然会着。等柴火烧旺了,煤就着了。
“看到了没?”科里亚爷爷点完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不抬地问。
“看到了。”米哈伊尔说。
“看到了就自己试试。”
米哈伊尔第二天早上试了一次,用了三张报纸,火还是没着起来。他又加了一张,火着了,但煤烧得不旺,只冒烟不出火,走廊里全是呛人的煤烟味,把他妈呛得从房间里跑出来,用扇子对着炉门猛扇。咳嗽声和骂声一起从她嘴里出来,米哈伊尔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第四张报纸,不知道该不该把报纸扔进去。
“行了行了,”他妈把扇子递给他,“你扇风,我来弄。”
他妈把炉膛里的煤扒出来,重新铺报纸、架柴、放煤,动作比科里亚爷爷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火着了,煤烧起来了,蓝色的火苗从炉门缝隙里钻出来,像几条小舌头在舔空气。
“科里亚爷爷一张半报纸就够了,”米哈伊尔说,“你用了两张。”
“那是他,他烧了多少年了。你才七岁,不急。”
米哈伊尔把“不急”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不急,但他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只用一张半报纸也能把炉子点着。也许到了八岁就可以了,也许到了十岁,也许永远不行。他不知道。
学校的课程在十一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罗曼诺娃老师开始教乘法表。她把这个任务看得很重,认为这是“算术这门学科的分水岭”——不会乘法表,就等于站在河这边永远过不去。她要求每个人把乘法表背下来,从一到五,下周检查。
米哈伊尔对乘法表的态度和对劈柴差不多:不讨厌,也不喜欢,需要做就做。他把乘法表抄在一张小纸条上,叠成四折,塞进裤兜里,和那枚三戈比硬币、那块已经吃完了只剩糖纸的蓝色糖纸放在一起。课间的时候别的小朋友在走廊里追跑打闹,他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把纸条掏出来,默念: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谢尔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你在干什么?”
“背乘法表。”
“背那个干嘛,下周才检查呢。”
“早背晚背都要背。”
谢尔盖站着喘了几口气,觉得背乘法表这种事不值得浪费一个课间,就跑走了。米哈伊尔继续靠在墙上,把纸条翻了一个面,上面还有一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这一行最简单,看一眼就记住了。难的是三三得九以后的那几个,四四十六,五五二十五,数字开始变大了,不像前面那么好记。
星期三的下午,老师又要开会,提前放学。米哈伊尔走出校门的时候,发现天开始飘雪花了。不是那种正经的雪,是一粒一粒的、像碎盐一样的冰晶,落在脸上不疼,但凉。他把衣领竖起来,快步往回走。鹅卵石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像踩在粗盐上,嘎吱嘎吱的。
路过面包店的时候,他看到面包店门口的队伍不像以前那么长了。不是因为买面包的人少了,是因为下午这个时段面包还没出炉,很少有人在这个点来排队。米哈伊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面包店里灯光昏黄,柜台上摆着几个空托盘,胖女人不在,可能在后厨。他闻到从通风口飘出来的面包气味,酸酸的,热乎乎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远处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了家,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铁的,很大,比他的手指还长,他妈用一根麻绳穿起来挂在他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贴着胸口,这样不会丢也不会冻手。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开了。
房间里没有人。他爸不在,他妈还没下班。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那个钉子离地面比他高很多,他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把外套挂上去的时候,袖子耷拉下来,挡住了他爸挂在旁边的旧工装。他把袖子拨开,露出他爸工装的袖子,灰色帆布的,手肘的地方磨得发白,快要破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发白的地方,布料薄得像一层纸,不用太大力就能戳穿。但他没有戳穿,把手缩了回来。
他把炉子捅开,加了几块碎煤,然后坐到桌前,拿出练习本和乘法表纸条,继续背。背了三遍以后,他把纸条翻扣在桌上,闭着眼睛默背了一遍。三四十二,四四十六,四五二十。背到四五二十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想了一想,想起来是二十,又继续往下背。五五二十五。
背完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窗台上的纸船还在,船底已经彻底软了,塌在窗台上,像一朵蔫了的花。他没有去动它。有些东西塌了就塌了,扶起来也站不稳。
他开始写算术作业。今天留的作业是二十道乘法题,都是乘法表里的,没有超纲。他一道一道地算,写得不算快,但每道题都对了。写到最后一道——五乘以五,他写了个“25”,然后把练习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写完作业以后,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事情做:收拾那个放杂物的木箱子。木箱子在床底下,平时不怎么打开,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揭开盖子。箱子里面装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旧报纸、碎布头、几个空瓶子、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一双他妈穿破了没来得及补的袜子,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饼干盒,圆形的,盖子上的图案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猫,油漆已经磨掉了大半,小女孩的脸只剩下两只眼睛和半个嘴巴,看起来像一个没有鼻子的鬼。米哈伊尔把盒子拿出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他撬开盖子——盖子有点生锈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装了一堆小玩意儿:几颗纽扣、一截铅笔头、一只玻璃弹珠、一个用铁丝弯成的小人,还有一块石头。石头是灰色的,圆溜溜的,表面很光滑,不知道是从哪条河边捡来的,搁在这里多久了。米哈伊尔把弹珠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弹珠是绿色的,里面有螺旋纹,光线穿过弹珠在墙上投下一小片绿色的光斑。他在墙上移动弹珠,光斑也跟着移动,像一只绿色的小虫子在爬。
他把这些玩意儿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摆完以后看了看,觉得它们放在一起还挺好看的。不是因为它们值钱,是因为它们都是小小的,圆圆的,握在手心里刚刚好。他把它们重新装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木箱里,把木箱推回床底下。
他不打算把这些东西丢掉。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也许以后会想看看,也许不会。留着的成本不高,占不了多少地方,不坏事。
快六点的时候,他妈回来了。
她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角有点红。她把布口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没去厨房做饭。米哈伊尔看着她,等她说话。她坐了一分钟,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把水壶放上去,然后站在炉子前面,背对着米哈伊尔,不动了。
米哈伊尔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她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角。他妈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不像是哭过的样子,更像是没睡好。
“妈,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累了。”
“厂里的事?”
“厂里的事。”她说了这四个字,又加了一句,“别问了。去把土豆拿来,今晚煮土豆。”
米哈伊尔去走廊的墙角拿了三个土豆,在水池里洗了,削了皮,切成块。切土豆的时候他比以前小心了,刀离手指远远的,不敢切太快。上一次他切土豆的时候切到了指甲盖,切掉了一小片,疼了两天,指甲上留了一道白印,到现在还没长齐。
煮土豆的时候,他妈坐在桌边,拿着一本厂里发的小册子在翻。小册子薄薄的,封面是一幅图:一个工人站在机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零件,脸上带着笑。工人笑得很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但画工不好,牙齿画得太大了,看起来不像在笑,像在咬东西。米哈伊尔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妈把册子翻了一页,上面全是字,没有图了。他就不看了。
土豆煮好了,连锅端上桌。锅里的水没倒掉,混着土豆块,成了一锅稀稀的土豆汤。每人一碗,撒了点盐,配着黑面包吃。米哈伊尔把面包掰碎了泡进汤里,等面包吸满了汤水再吃。他他妈今天吃了两碗,这是她这几天吃得最多的一次。米哈伊尔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把他的那碗也吃完了。
吃完了饭,他妈说:“米沙,帮我去楼下把垃圾倒了。”
倒垃圾的地方在大门外面的拐角处,有一个铁皮垃圾箱,盖子很重,要两只手才能掀开。米哈伊尔提着铁桶下楼,桶里装的是土豆皮和昨天烧完的炉灰,不算重,但铁桶的提手硌手,他走几步就要换个手。走到楼下的时候,科里亚爷爷正站在大门口抽烟。他穿了一件旧棉袄,棉袄上好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灰色的,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本来就这个颜色。
“倒垃圾?”科里亚爷爷问。
“嗯。”
“晚上风大,别走远了。”
米哈伊尔走到垃圾箱旁边,掀开盖子,把桶里的东西倒进去。盖子落下来的时候发出咣的一声,在安静的街上响得有点刺耳。他转身往回走,经过科里亚爷爷身边的时候,科里亚爷爷把烟头掐灭在墙上,咳了一声,说:“你爸还没回来?”
米哈伊尔停了一下。“没有。”
“嗯。”科里亚爷爷没再说什么,转身进门了。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米哈伊尔提着空铁桶上楼。铁桶在楼梯扶手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像敲了一下钟,回声在楼道里嗡嗡地转了两圈才消失。
回到房间里,他妈已经把碗洗好了,正坐在床沿上用针线缝一条裤子——是他爸的旧军裤,膝盖的地方磨得只剩一层布了,再不补就要破了。她把一块深灰色的布贴在膝盖位置的里面,用针沿着边缘密密地缝了一圈。针脚很细很匀,像机器缝的。米哈伊尔坐在她旁边,看她缝。他的目光跟着针走,针上上下下的,每一次下去都准确地穿过布料,从另一面冒出来,带着一股轻微的拉扯感。
“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他妈的手没停。“快了。”
“快了是多久?”
“快就是快。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米哈伊尔不问了。他看着针线在裤子上走完最后一针,他妈把线咬断,打了个结,把裤子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床尾。那条裤子补好了,但补的是膝盖,不是别的地方。米哈伊尔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会穿上这条裤子,也许很快就穿上了,也许一直挂在椅背上,落一层灰。
睡觉的时候,米哈伊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窗外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看不见任何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像一口倒扣的锅盖在城市上面。他不知道那片黑暗的后面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背的乘法表。四五二十,五五二十五。这些数字很简单,简单到他觉得不应该花力气去背。但罗曼诺娃老师说这是分水岭,过了这个岭,那边有更多的东西。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也许只是更多的数字,更大的数字,从一乘到十,从十乘到一百。数字没有尽头,就像火车轨道没有尽头一样。你沿着轨道走,永远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但你总得往前走,因为站在原地更冷。
他在被子里面把脚缩了缩,脚趾碰到了对侧的膝盖。冷的地方碰着冷的地方,还是冷的。
走廊里的炉子在夜里灭了,煤烧光了,剩下一炉的灰。明天早上他还要起来生炉子,用几张报纸,用几根细柴,加几块碎煤。也许能生着,也许生不着。生不着就再来一遍,总有一遍会着。
火这个东西很奇怪,它不欠你什么,你不欠它什么,但如果你伺候好了,它就给你热。热不是理所当然的,是需要换的。用报纸换,用柴换,用煤换,用大清早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那几分钟换。
米哈伊尔觉得这个道理比乘法表重要多了。但学校里不教这个。学校里教的是四五二十,五五二十五。这些也对,但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