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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江南灾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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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上午出发,午时刚过,就到了江南地界。
苏婉仪掀开帘子看着窗外,江南的景色确实与北方不同。
山更青,水更绿,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株垂柳,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路边的田地,很多都荒着。
不是那种休耕的荒,而是明显被水淹过的痕迹。
淤泥还在,田埂被冲垮了大半,一些低洼处还积着水,泛着浑浊的黄。
苏婉仪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马车忽然停了。
极烬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慵懒中带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冷意:“停车。”
苏婉仪转头看她。
极烬华已经坐直了身体,赤瞳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时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
苏婉仪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陛下?”苏婉仪试探性地开口。
“前面有个村子。”极烬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下去看看。”
马车停稳,苏婉仪先下了车。
她站稳脚跟,抬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被洪水洗劫过的村庄。
村口的牌坊还在,但上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道路上是厚厚的淤泥,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两旁的房屋大多塌了,少数还立着的,墙上也全是水渍,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让人想作呕。
没有人声。
没有鸡鸣狗吠。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苏婉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在江南长大,见过洪水,见过灾民,但她从没见过——一个村子,变成这样。
“小姐……”春桃从后面的马车跑过来,脸色发白。
“这、这是……”
苏婉仪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极烬华。
极烬华已经下了马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月白色的常服在灰败的村景中显得格外刺眼,墨发散披,赤瞳微眯,脸上的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但苏婉仪注意到,她攥着茶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云姑姑。”极烬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婢在。”云姑姑从后面走上前。
“带两个人,进村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是。”
云姑姑点了两个侍卫,踩着淤泥往村里走。
沈清霜从前面骑马折返回来,翻身下马,走到极烬华身边,压低声音:“陛下,这村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极烬华没看她。
“太安静了。”沈清霜的目光扫过四周。
“就算是受灾,也该有个把人。但这个村子——像被剃过一样。”
极烬华没说话。
苏婉仪站在一旁,脑子里快速转动。
洪水。
受灾。
空村。
她想起自己在京城的粮食储备,想起系统商城里那取之不尽的粮食——
“陛下。”苏婉仪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臣有个请求。”
极烬华转头看她:“说。”
“臣想进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赤瞳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你去吧。”她顿了顿。
“沈清霜,跟着。”
“是。”沈清霜应了一声。
苏婉仪没有犹豫,提起裙摆踩着淤泥往村里走。
春桃在后面叫了一声“小姐”,也想跟上来,被苏婉仪拦住了:“你在村口等着,别进来。”
“可是……”
“听话。”
春桃咬了咬嘴唇,没再跟。
沈清霜跟在苏婉仪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村道上。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
一间半塌的土房里,苏婉仪看见一具尸体。
是个老人,瘦得只剩皮包骨,蜷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
脸上的肉已经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苏婉仪停住脚步,看着那具尸体,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自己在江南施粥的那些日子——她用系统生产的白粥,救了无数人。
但她只在城里施粥。
这些偏远的村子……她从来没来过。
她以为朝廷会管。
她以为地方官会管。
但她忘了——
经过数十年的安稳,大熙朝这台国家机器内部已经生了病。
官,十个里有九个是蛀虫。
极烬华再英明神武,也不可能管到每一个村子。
“饿死的。”沈清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压抑。
“不是洪水淹死的。洪水至少半个月前就退了,他是后来饿死的。”
苏婉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她转身继续往里走。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有的在屋里,有的在路上,有的在水井边。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
苏婉仪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压到极致之后的麻木。
沈清霜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云姑姑从一个院子里走出来,看见她们,摇了摇头:“没人了。活着的都走了,剩下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剩下的,都死了。
苏婉仪站在村子里,环顾四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样?
江南是大熙最富庶的地方,鱼米之乡,怎么会饿死这么多人?
“苏大人。”云姑姑走过来,压低声音。
“陛下让您过去。”
苏婉仪回过神,转身往村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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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极烬华站在马车旁,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满脸惶恐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地,浑身发抖。
“陛、陛下……”那人的声音打着颤。
“下官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极烬华没看他,目光落在走过来的苏婉仪身上。
“苏婉仪。”
“臣在。”
“这个村,怎么回事?”极烬华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苏婉仪听出了那语气底下的寒意。
她看了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臣进去看过了,村子里饿死了不少人。洪水至少退了半个月,但没人来赈灾。”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身体一僵。
苏婉仪继续说:“村里的青壮可能出去逃荒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走不动,就在家里等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看到了四十二具尸体。”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你是哪个县的?”
“下、下官是清源县令周明远……”
“清源县。”极烬华点了点头。
“这个村归你管?”
“归、归下官管……”
“那朕问你。”极烬华的声音依然很轻。
“洪水退了半个月,为什么没人来赈灾?”
“这、这个……”周明远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下官、下官已经上报了,上头还没拨银子……”
“上报了?”极烬华赤瞳微眯。
“上报给谁了?”
“上报给……给知府大人……”
“知府怎么说?”
“知府大人说……说……等朝廷的旨意……”
极烬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婉仪看见那双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等朝廷的旨意。”极烬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
“朕的旨意,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加鞭七天就能到。你说的‘等’,等了多久?”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半个月。”极烬华替他说了。
“半个月,没有旨意,没有银子,没有粮食——你就让你的百姓,在村子里等死?”
周明远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极烬华不再看他,转向苏婉仪:“你会施粥?”
苏婉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极烬华知道她在江南施粥的事。
“臣略懂。”她回答得谨慎。
“略懂?”极烬华挑了挑眉。
“你在江南施了三个月的粥,百姓叫你‘粥仙娘娘’,这叫略懂?”
苏婉仪:“……”
“行。”极烬华摆了摆手。
“朕不问你这些粮食怎么来的。你去做——把这个村的灾民,能救多少救多少。”
苏婉仪心头一震。
她知道极烬华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粮食来源,试探她的真实意图。
但此刻,她看着那些饿死的百姓,看着那些废墟和尸体。
她也不想管那么多了。
“臣遵旨。”苏婉仪行了一礼,转身对春桃说。
“春桃,把我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是!”
苏婉仪在村口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让春桃和几个侍卫帮忙支起炉灶,架起大锅。
她趁着别人不注意,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大米和清水。
系统商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界面上那一排排粮食选项,苏婉仪从前觉得这只是工具,此刻却觉得——
这是命。
是那些饿死的人,没等到的命。
她没有兑换白粥——光喝粥不够,这些人饿太久了,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她兑换了米粥和榨菜,还兑换了几大包药材——防瘟疫的。
“小姐,火好了!”春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婉仪走过去,把米下锅,清水注入,开始熬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
在江南那三个月,她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施粥,救人,看那些饿得皮包骨的百姓颤巍巍地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在这个死了四十二个人的村子里,她发现。
她没习惯。
她永远都不会习惯。
苏婉仪搅着锅里的粥,眼眶微微发红,但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不是来做善事的。她是来收买民心的。她是来造反的。
她是——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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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香很快飘散开来。
村里还有一些活着的人,不是云姑姑说的“没人了”,而是那些躲在最角落里、最隐蔽处、连死都不愿意死在明面上的人。
第一个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从半塌的房子里走出来。
她看着苏婉仪锅里的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姑娘……是朝廷的人吗?”
苏婉仪看着她,声音有些涩:“不是朝廷的人。是路过的,看你们这儿遭了灾,熬点粥给大家喝。”
老妇人哆嗦着嘴唇,忽然跪了下来。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菩萨保佑您……”
苏婉仪赶紧上前扶她:“老人家别跪,快起来——春桃,盛碗粥过来。”
春桃应了一声,盛了一碗热粥端过来。
老妇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在她手背上,她也不觉得烫,低头就喝。
喝了两口,她忽然哭了。
眼泪掉进粥里,混着米汤,被她一起喝了下去。
“要是早来几天……我家老头子就不用死了……”
苏婉仪的手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那是朝廷的事,不是她的事——至少现在不是。
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这话太苍白了,苍白到她自己都不信。
所以她只是沉默地站在旁边,看着老妇人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