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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苍生为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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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县城不大,从南到北不过五条街,但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息——
不是灾后的腐臭,也不是施粥的米香。
是恐惧。
整座县城都笼罩在一种沉默的、压抑的恐惧中。
街上的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商铺大多关着门,偶尔几扇半掩的门缝里,有眼睛在窥探。
极烬华的车队进城时,没有人迎接。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
知府林怀远被斥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县城。
县丞赵德茂被当众拿下,押在车队的囚车里,罪名是“贪墨赈灾粮款、致四十二名百姓饿死”。
而县太爷周明远,此刻还坐在县衙里,据说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三辆马车停在县衙门前。
苏婉仪下车时,目光扫过四周。
衙门口的石狮子还威风凛凛,但台阶上的青石板已经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着杂草。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衙门修得气派,百姓饿得吃草。
这个王朝……
不,这个制度,有问题。
极烬华没等她,已经踩着台阶往县衙里走。
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月白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飘动,墨发散披,背影慵懒而漫不经心。
云姑姑跟在她身后,浅绿色的宫装在灰败的县衙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苏婉仪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清霜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苏婉仪身边,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好。”
“赶路累了。”苏婉仪面无表情。
“骗谁呢。”沈清霜瞥了她一眼。
“你从进村开始就不对劲。”
苏婉仪没接话,跟着极烬华往县衙里走。
沈清霜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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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堂,明镜高悬的牌匾落了一层灰。
极烬华没坐县令的位置,而是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公案旁边,歪着坐下,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
云姑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发一言。
周明远跪在堂下,浑身发抖。
他四十出头,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七品官服,看起来倒有几分斯文。
但此刻他的斯文全被恐惧吞噬了,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打着颤:“罪臣周明远,参见陛下。”
极烬华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纤细修长,指甲涂着蔻丹,在昏暗的公堂里显得格外艳丽。
“周明远。”她开口,语气懒洋洋的。
“你当了几年县令?”
“回、回陛下……七年。”
“七年。”极烬华点了点头。
“七年,你贪了多少?”
周明远的身体一僵,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滴。
“罪、罪臣……”
“一万二千两。”极烬华替他说了。
“赵德茂已经招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陛下!罪臣知罪!罪臣愿意退还赃款,愿意充军发配,愿意——”
“充军发配?”极烬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贪的那些银子,够买多少粮食?”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够买一千五百石。”极烬华替他说了。
“一千五百石粮食,够清源县所有灾民吃两个月。两个月,就不会饿死人。”
她顿了顿,低下头,赤瞳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远。
“你告诉朕,那些饿死的百姓,他们找谁退赃?”
周明远瘫在地上,泪水混着汗水流了满脸。
“陛下……罪臣……罪臣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极烬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依然懒洋洋的。
“你一时糊涂了七年?”
周明远说不出话了。
极烬华摆了摆手:“行了,拖下去。跟赵德茂关一起,等朕腾出手来再审。”
“是。”沈清霜上前一步,揪住周明远的后领往外拖。
周明远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公堂恢复了安静。
极烬华歪在椅子上,闭了闭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自言自语:“清源县的事,办完了。”
苏婉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办完了。
四十二个人死了,两个贪官被抓,她轻描淡写地说“办完了”。
没有痛心,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就像一个工匠修好了一面裂了的墙,修完了,然后去看下一面墙。
苏婉仪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裂开了一道缝。
之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现在,她终于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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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
极烬华让云姑姑去整理周明远的账簿,自己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苏婉仪站在一旁,斟酌着如何开口。
她需要告诉极烬华,她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或者说,她需要编一个能让极烬华接受的、合理的解释。
“陛下。”她开口。
“嗯。”极烬华没睁眼。
“臣的粮食……是从江南的粮商那里买的。”
“买的?”极烬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一个从七品的小官,甚至还是前不久朕亲自封的,哪来那么多银子?”
“臣在江南经商数年,略有积蓄。”
“略有积蓄?”极烬华睁开眼,赤瞳看着她。
“你施了三个月的粥,每天少说三百人吃,一天就是几十石粮食。三个月,几千石——你的‘积蓄’真多。”
苏婉仪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臣的生意做得大。”
“做什么生意?”
“粮食。”
“粮食。”极烬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你做粮食生意,用自己卖粮食赚的钱买粮食来施粥?”
苏婉仪沉默了一瞬:“臣……薄利多销。”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苏婉仪,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朕上次告诉过你了。”
苏婉仪:“……”
“算了。”极烬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慵懒。
“朕不问你了,反正朕迟早会知道。”
她闭上眼,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苏婉仪不想就这么结束。
因为有一件事,她必须问清楚。
“陛下。”她又开口。
“嗯。”
“臣想问……今天村里那些灾民,陛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极烬华没睁眼。
“赈灾,放粮,修水利。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那……那个三岁的孩子呢?”
极烬华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什么三岁的孩子?”
苏婉仪愣了一下:“就是那个……父母都被洪水冲走了,奶奶前两天也饿死了的那个孩子。”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看着苏婉仪,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朕记得你今天救了二十几个灾民,你说的哪个?”
苏婉仪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极烬华那双赤瞳,看着那双眼睛里真实存在的、毫不作伪的困惑——
这个女人,不记得了。
那个三岁的、怯生生的、会哭会怕会饿的孩子,在她眼里,只是“二十几个灾民”中的一个。
苏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是那个……”她的声音有些涩。
“头发黄黄的,瘦得皮包骨,穿着一件灰色破袄的小孩。您当时……没注意吗?”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朕没注意。”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婉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极烬华爱民。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她爱的“民”,是一个整体,是一个概念,是一个国家。
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名字有面孔的人。
她会在看到村子饿死人的时候生气,因为她觉得“朕没做好”。
但她不会为那个三岁的孩子伤心。
不会在那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时,心头一软。
不会在夜里想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然后失眠。
因为她是皇帝。
不——比皇帝更可怕的是,她像是一个从其他世界来的存在。
她好像不会与人共情。
在她眼里,凡人就像蝼蚁。
不是因为她残忍,而像是——
她的时间尺度,和人不一样。
她的情感阈值,和人不一样。
她的共情方式,和人不一样。
苏婉仪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种寒意不是来自极烬华的态度,而是来自她自己——她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陛下。”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觉得,那些饿死的百姓,是什么?”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闪过一丝不解:“什么‘是什么’?”
“臣的意思是,”苏婉仪斟酌着措辞。
“陛下……为他们感到难过吗?”
极烬华沉默了。
这一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婉仪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朕当然难过。”极烬华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
“朕的子民饿死了,朕怎么能不难过?”
“那……”苏婉仪看着她。
“陛下难过什么?”
极烬华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难过什么?难过朕没做好呗。”
苏婉仪等了片刻,见她不打算继续说,追问:“就只是……‘没做好’?”
“不然呢?”极烬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朕是皇帝,朕的子民死了,是朕的责任。朕没做好,朕就改进。朕改进不了,朕就发怒。等怒火发完了,朕继续做该做的事。你指望朕做什么?哭一场?”
苏婉仪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极烬华说的,从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皇帝,不该为了一两个人的死而停下脚步。
一个明君,更应该以大局为重。
但问题是——
极烬华说的“大局”,和苏婉仪理解的“大局”,不是同一个东西。
在极烬华眼里,大局是国力、是税收、是水利、是粮仓、是军队。
在苏婉仪眼里,大局是那个三岁的孩子,能吃饱饭,能活着长大。
这两种“大局”,本质上并不矛盾。
但当它们放在一起时,那种微妙的偏差,让苏婉仪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陛下。”苏婉仪深吸一口气。
“臣斗胆再说一句。”
“说。”
“臣觉得……陛下爱的是‘大熙’,不是‘大熙人’,对吗?”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赤瞳微微眯起,似乎在品味这句话。
“有什么区别?”她问。
苏婉仪张了张嘴,想说——
爱大熙,是爱这个国家的强大、繁荣、稳定。
爱大熙人,是爱每一个活生生的、有名字有面孔的人。
但看着极烬华那双困惑的赤瞳,她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这个女人,不懂。
不是不想懂,是根本理解不了。
她从情感上就不像一个人。
她的眼界太高了。
她看凡人,就像人看蚂蚁。
她会为整个蚁穴的坍塌而愤怒,因为她觉得自己没守护好自己的领地。
但她不会为某一两只蚂蚁的死而伤心。
因为蚂蚁,终究是蚂蚁。
苏婉仪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没什么区别。是臣想多了。”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继续假寐。
苏婉仪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妖冶到近乎不真实的脸,心里那道缝隙,又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