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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神爱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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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仪从后堂出来时,云姑姑正站在廊下翻账簿。
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浅绿色的宫装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和善平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苏婉仪一眼。
“苏大人脸色不太好。”云姑姑合上账簿,语气沉稳。
“要不要奴婢让人给您煮碗安神汤?”
“不用了。”苏婉仪摇了摇头,在她旁边站定。
“云姑姑,臣想请教一个问题。”
“苏大人请说。”
“姑姑跟了陛下十年,应该很了解陛下。”
云姑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臣想问——”苏婉仪斟酌着措辞。
“陛下……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难过吗?不是那种‘朕没做好’的难过,而是……纯粹的、为那个人伤心的难过?”
云姑姑沉默了。
她看着苏婉仪,目光深沉,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苏大人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苏婉仪的语气尽量随意。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陛下会难过。”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陛下的难过,跟苏大人理解的难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云姑姑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大人见过地藏王菩萨的画像吗?”
苏婉仪一愣:“见过。”
“地藏王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爱的是每一个众生,但他不会为任何一个众生停下脚步。”
云姑姑顿了顿,看着苏婉仪的眼睛:“陛下就是这样。她会为每一个子民的死而愤怒,但她不会为任何一个子民停留。”
苏婉仪沉默。
“这不是冷酷。”云姑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是因为她站得太高了,高到——”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高到她的时间和精力,必须用来保护更多的人。如果她为每一个死去的子民伤心、停留、流泪,她就没有力气去保护还活着的人了。”
苏婉仪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知道云姑姑说的有道理。
但她无法接受。
因为她不是皇帝。
她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官。
她可以为那个三岁的孩子伤心,可以在夜里想起他时失眠,可以握着那孩子的手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因为她的“大局”,就是这些人。
而极烬华的“大局”,是整个大熙。
她们之间的矛盾,不是善与恶的矛盾。
是“一人为大”与“万民为大”的矛盾。
是“神爱世人”与“人命关天”的矛盾。
是……
苏婉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谢谢云姑姑。”她朝云姑姑行了个礼。
“臣明白了。”
云姑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苏婉仪转身离开,背影在廊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云姑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苏大人……太聪明了。
聪明到……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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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仪走到前院时,春桃正和云姑姑的那个婢女蹲在井边说话。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婉仪走过去,正想叫春桃收拾东西,忽然听见那婢女说了一句:“……陛下以前也这样吗?我在宫里两年,从没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苏婉仪脚步一顿,停下来,站在廊柱后面。
春桃的声音传来:“云姑姑没跟你说吗?陛下这次是真的气坏了。我们家小姐说,那个村死了四十二个人,四十二个啊!换成谁不气?”
“不是……”那婢女犹豫了一下。
“我不是说陛下不该发火。我是说……陛下发火的方式,跟我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婢女的声音带着困惑。
“就是……感觉陛下不是在为那些人伤心,而是在……生气自己没做好。”
春桃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婢女压低声音。
“我娘以前说过,真正心疼一个人,是会哭的。但陛下……”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婉仪站在廊柱后面,心里那道缝隙,又大了一些。
连一个小丫鬟都看出来了。
极烬华不心疼。
不是不想心疼,是不会。
因为她站得太高了。
高到……看不见地上的人。
苏婉仪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春桃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小姐!”
那婢女也慌了,赶紧行礼:“苏大人。”
“没事。”苏婉仪摆了摆手。
“你们聊,我去看看沈将军。”
春桃张了张嘴想跟上来,苏婉仪抬手制止了她,一个人往后院走。
她的脚步很快,呼吸有些急促。
不是累。
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愤怒,又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需要找人说说。
而在这里,她能找的人只有一个。
沈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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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沈清霜正坐在一棵槐树下擦刀。
银色的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映出她英气逼人的面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苏婉仪,微微一愣。
“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苏婉仪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刀上。
“擦刀?”
“嗯。”沈清霜继续擦。
“县衙的人虽然被制住了,但保不齐有不怕死的。备着总没错。”
苏婉仪沉默了片刻,开口:“我刚才跟极烬华聊了几句。”
沈清霜手上的动作一顿:“聊什么?”
“聊那个村子的事。”
“然后呢?”
苏婉仪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从她问极烬华“那个三岁的孩子”,到极烬华说“朕没注意”,到她问极烬华“陛下难过什么”,到极烬华说“难过朕没做好”——一字不落,连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
沈清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放下刀,看着苏婉仪,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很低。
“我想说——”苏婉仪看着她。
“你觉得,这样的皇帝,值得我们追随吗?”
沈清霜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爱民。”苏婉仪继续说。
“但她爱的不是具体的民。是一个概念,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大熙’。”
“她会在看到村子饿死人时生气,但她不会为那个三岁的孩子难过。”
“她会处置贪官,但她不会在处置贪官之后,去看看那些还活着的灾民,握住他们的手,说一句‘让你们受苦了’。”
“因为她站得太高了。”
“高到看不见地上的人。”
苏婉仪说完这些,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沈清霜:“你觉得,这样的皇帝,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吗?”
沈清霜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沈清霜抬起头,看着苏婉仪。
“我现在很乱。”
苏婉仪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这段时间……跟在她身边。”沈清霜的声音有些艰难。
“我……我好像……”
她没说完,但苏婉仪懂了。
“你喜欢上她了。”苏婉仪替她说完,语气平淡,不带任何评判。
沈清霜的脸微微泛红,没有否认。
“我也觉得她很……有魅力。”苏婉仪的声音也很低。
“但喜欢一个人,不代表认同她的一切。”
沈清霜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苏婉仪,你……你不觉得她今天的做法有问题吗?”
“她的做法没问题。”苏婉仪摇头。
“处置贪官,赈灾放粮——这些都是对的。但她的‘对’,是基于‘国家’的层面,不是基于‘人’的层面。”
她顿了顿,看着头顶的槐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是个好皇帝,但她不是好人。”
沈清霜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苏婉仪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好皇帝,是能让国家强大、百姓温饱的。好人,是能为一个陌生人的死而流泪的。”
“极烬华是前者,不是后者。”
“你觉得一个不是‘好人’的皇帝,值得你追随吗?”
沈清霜沉默了。
苏婉仪继续说:“我以前觉得,她是个暴君、昏君,所以我要造反。”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暴君,她是明君。所以我的理由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看着沈清霜,目光坚定:“她是明君,但她不懂人。”
“她可以杀贪官,可以定规矩,可以让大熙强大——但她永远不会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为另一个人的死而哭。”
“因为她不是人。”
“她像神。”
“神爱世人,但神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沈清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那……你想怎么做?”
苏婉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继续造反。”
“但理由变了。”
“不是为了推翻暴君,是为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为了给这个国家,注入一点‘人’的东西。”
沈清霜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眼底看到了某种……光芒。
那不是野心,也不是理想。
是一种……使命感。
“你变了。”沈清霜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商人,商人只看利弊。”苏婉仪站起身,拍了拍裙角。
“但今天,我看到那个三岁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再只算账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背对着沈清霜。
“死狗,你……自己小心点。”
“别陷太深。”
“她不是你能掌控的人。”
“甚至——她可能根本不是‘人’。”
沈清霜心头一震,想追问“什么叫‘根本不是人’”,但苏婉仪已经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看着手里的刀,心里乱成一团。
苏婉仪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可能根本不是‘人’。”
沈清霜想起极烬华的赤瞳,想起她虚弱时的样子,想起她的瞬间,想起她那些远超常人的力量和感知——
难道……
不。
不可能。
沈清霜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