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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水利之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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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良来的时候,苏婉仪正坐在沉香苑的厅里,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这是她来京城第二天了。
该见的见了,该看的看了,该收集的情报也收集了个七七八八。
可接下来怎么办,她还没想好。
极烬华赐了她府邸田产,意思很明确——你可以走了,回江南去当你的富家翁。
可苏婉仪不想走。
不是舍不得极烬华——当然不是。
她才来两天,怎么可能被那个女帝迷住?沈清霜那只死狗才会那样。
她不想走,是因为她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没搞清楚。
极烬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苏婉仪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如烟那帮人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沈清霜那个“造反计划”还打不打算继续了?
这些问题,待在江南是找不到答案的。
只有留在京城,留在极烬华身边,她才能慢慢摸清底细。
可问题是,她用什么理由留下来?
极烬华已经赐了府邸田产,那是“送客”的意思。
她要是赖着不走,反而显得可疑。
一个江南商女,皇帝都赏你房子地了,你还不走,你想干什么?想在京城扎根?想攀龙附凤?还是……
苏婉仪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有点疼。
就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春桃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姑娘,赵大人来了。”
苏婉仪抬起头:“哪个赵大人?”
“赵元良赵大人,就是昨晚宴会上跟您说话那位。”
苏婉仪微微一愣。
赵元良?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苏婉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面上已经挂好了温婉的笑。
赵元良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文士袍,腰间束着青色的丝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插着一支竹节纹的玉簪。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时微微低着头,姿态谦逊,像是怕冒犯了谁。
“苏姑娘。”
他站在厅门口,拱手行了一礼,笑容温和。
“冒昧来访,打扰了。”
“赵大人客气了,请进。”苏婉仪侧身让路。
“春桃,看茶。”
两人在厅中落座。
赵元良坐下后,将手里的纸卷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苏婉仪,目光真诚而清澈。
“苏姑娘,元良今日来,是有正事想跟姑娘商议。”
苏婉仪微微挑眉:“正事?”
赵元良点点头,将纸卷展开,推到苏婉仪面前。
苏婉仪低头一看,是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图上画的是江南的水系——长江、运河、太湖、以及大大小小的支流,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河道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的标注水位深浅,有的标注沿岸城镇,有的写着“此处易涝”“此处易旱”“此处可开渠”之类的批注。
苏婉仪的目光在图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元良。
“赵大人,这是……”
“江南水利图。”赵元良说这话时,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孩子在展示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元良在翰林院任职三年,闲暇时喜欢研究各地水利。江南是鱼米之乡,可这些年灾荒不断,元良觉得,问题不在天灾,在地利。”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苏姑娘你看,这里是太湖。太湖周围水网密布,按理说不该缺水。可这些年,上游的河流淤塞严重,雨季时水排不出去,旱季时水引不进来。如果能在太湖周围开几条引水渠,把水引到缺水的州县,灾情至少能减轻三成。”
苏婉仪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赵元良。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说客套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看见了问题、也看见了解决方案、却苦于没有能力去实施的光。
“赵大人。”苏婉仪慢慢开口。
“您跟我说这些,是想……”
“元良昨日请示了陛下。”赵元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陛下的意思是,让元良跟苏姑娘商议商议。陛下说,苏姑娘在江南待过,了解当地情况,比元良这个只在书本上见过江南的人强多了。”
苏婉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极烬华让他来的?
她想起来了,昨晚宴会上,极烬华确实说过一句“你与其跟朕说,不如跟苏姑娘说说,她在江南施粥济民,可比你懂行情”。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没想到极烬华是认真的。
“陛下还说。”赵元良继续道。
“江南灾后重建的事,光靠朝中大臣在京城空谈不行,得有人实地去了解。元良在翰林院,平日里没什么差事,正好可以……可以多跟苏姑娘请教。”
他说“请教”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苏婉仪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她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地图,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倒是个留下来的好理由。
“江南灾后重建”“水利建设”“朝廷需要人了解情况”——这些词听起来冠冕堂皇,任谁都不能说她赖着不走。
而且,有赵元良这个翰林院编修作陪,她出入宫廷、接触朝政,也有了正当的名义。
极烬华这是……在帮她?
不对,苏婉仪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极烬华不是在帮她,她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对江南的了解,为朝廷的灾后重建出力。
这是皇帝对臣子的“用”,不是朋友之间的“帮”。
可问题是,她苏婉仪不是臣子。
她是穿越者,是未来的女帝候选人,她凭什么给极烬华打工?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赵元良那双真诚的眼睛,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赵大人,江南水利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赵元良的眼睛更亮了。
“不过——”苏婉仪话锋一转,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狡黠。
“民女有个条件。”
“苏姑娘请讲。”
“民女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若要参与此事,名不正言不顺。赵大人若想让民女帮忙,得先请陛下给个名分。”
赵元良愣了一下:“名分?”
“比如说,特聘的顾问,或者临时的幕僚。总之,得有个说法。”苏婉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然我一个商女,整天跟朝廷命官打交道,传出去不好听。”
赵元良想了想,点点头:“苏姑娘说得有理,元良回去就请示陛下。”
苏婉仪放下茶盏,笑容更深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极烬华早就知道她会提这个条件。
因为极烬华在安排赵元良来之前,就已经拟好了一道旨意——“特聘江南苏氏婉仪为翰林院编修顾问,协理江南灾后重建事宜,品级从七品,俸禄照常。”
旨意就放在御书房的案头,只差盖个玉玺。
极烬华在等苏婉仪自己提出来。
因为她要的,不是苏婉仪的“服从”,而是苏婉仪的“主动”。
一个主动留下来的人,比一个被迫留下来的人,更容易被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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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婉仪和赵元良聊了很多。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对江南的了解,不只是在书本上。
他查过历年的灾情记录,研究过江南的地形水利,甚至写信问过在江南做官的同年,了解当地的民情风俗。
他的很多想法虽然过于理想化,但方向是对的——开渠引水、以工代赈、鼓励地方士绅参与重建,这些都是可行的方案。
“赵大人。”苏婉仪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你说要在太湖开引水渠,可你想过没有,太湖周围的地大多是士绅家的,你动了他们的地,他们能答应吗?”
赵元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苦笑:“这个……元良也想过。”
“想过怎么解决?”
“元良觉得。”赵元良斟酌着措辞。
“如果能让士绅们看到好处,他们应该会答应。太湖的水引过去,下游的田地就变成了良田,士绅们的地价也会涨。这是双赢的事。”
苏婉仪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理想主义者。
他的想法没有错,但他低估了人性。
那些士绅要的不是“地价涨”,他们要的是“眼前的好处”。
你让他们让出地来,三年后才能看到收益,他们才不会答应。
除非朝廷出钱买地,或者用权力强压——可不管是哪种办法,都需要朝廷拿出真金白银和铁腕手段。
而极烬华的朝廷,会为了江南百姓跟士绅翻脸吗?
苏婉仪不知道。
“赵大人。”她端起茶盏,语气放缓。
“你的想法很好。但实施起来,怕是不容易。”
赵元良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元良知道。但总要有人去做。元良在翰林院三年,见过太多只会空谈、不动手的人。元良不想做那样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愤世嫉俗。
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的沉重。
苏婉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没有那么讨厌了。
他不是沈清霜那种英姿飒爽的类型,也不是极烬华那种让你捉摸不透的类型。
他就是……干干净净的,像一杯白水,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不会让你难受。
“赵大人。”苏婉仪放下茶盏,语气真诚了一些。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赵元良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苏姑娘愿意帮忙?”
“我不是朝廷命官,帮不了什么大忙。”苏婉仪笑了笑。
“但江南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有问题想问,随时可以来找我。”
赵元良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开心。
苏婉仪看着他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对她没有戒心。
在京城这种地方,在极烬华那种人身边,居然还有人对她没有戒心。
是傻,还是……
苏婉仪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她知道,不管赵元良是傻还是真诚,她都不能对他有太多真心。
她是来造反的。
不是来交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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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水利的事,赵元良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一些关于江南民生的问题。
苏婉仪一一作答,有的实话实说,有的点到为止。
她注意到,赵元良有好几次,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像是在犹豫什么。
“赵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苏婉仪主动开口。
赵元良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苏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元良……元良有个不情之请。”
“赵大人请讲。”
赵元良抬起头,看着苏婉仪,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不是那种算计的光,也不是那种试探的光。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带着一丝羞涩的光。
“苏姑娘在江南施粥济民,救活无数百姓。元良心生敬佩,想……想多跟姑娘学学。”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元良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元良想……想跟姑娘做朋友。”
苏婉仪愣了一下。
朋友?
“赵大人。”她笑了笑。
“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
赵元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很复杂——有欣喜,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是,是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元良唐突了。”
他站起身,拱手行礼:“苏姑娘,元良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苏婉仪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赵元良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笑了笑:“苏姑娘,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不能再回头”的决绝。
苏婉仪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
赵元良想说的,不是“做朋友”。
他想说的是别的。
是那些她不能回应、也不想回应的话。
苏婉仪转身走回厅里,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姑娘。”春桃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赵大人,是不是对您……”
“别乱说。”苏婉仪打断她。
“人家是朝廷命官,我是商女,哪来什么对不对的。”
春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苏婉仪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元良。
一个好人。一个有抱负的、一心为民的、却过于理想化的好人。
他和她不一样。
他做事是为了天下,为了百姓。
她做事……是为了自己。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可苏婉仪忽然想起了柳如烟说过的那句话——“你在江南施粥三个月,救活无数百姓,这是天大的好事。这种事我做不到,我爹也做不到,那些成天在朝堂上夸夸其谈的大臣们,谁也做不到。”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目光有些茫然。
她施粥,确实是为了收买民心,为了日后造反做准备。
可那些被她救活的百姓,他们不会管她的动机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姓苏的姑娘,在他们快饿死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碗粥。
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苏婉仪想不起来了。
但她觉得,说得挺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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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极烬华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赤瞳半阖,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走神。
一个黑衣人跪在案前,低声汇报着什么。
“……赵大人巳时三刻到的沉香苑,午时二刻离开。两人谈论的主要是江南水利的事,没有涉及其他。”
极烬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赵大人离开时,表情如何?”
黑衣人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回陛下,赵大人看起来……有些失落。”
极烬华放下奏折,赤瞳里闪过一丝笑意。
失落。
那小子,怕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没敢说该说的话。
极烬华倒是不在意赵元良对苏婉仪有什么心思。
那小子的心思,她早就看出来了——一个在翰林院闷了三年的年轻人,第一次遇到一个既能干又好看又跟他聊得来的女子,不动心才怪。
她甚至有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元良越是靠近苏婉仪,苏婉仪就越容易被牵住——不是因为苏婉仪会对赵元良动心,而是因为苏婉仪会觉得“留在京城还有事可做”。
而她极烬华,要的就是苏婉仪主动留下来。
一个主动留下来的人,比一个被迫留下来的人,更容易被驯服。
“继续盯着。”极烬华重新拿起奏折,语气慵懒。
“别让赵元良发现就行。”
黑衣人领命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极烬华一个人。
她靠在软榻上,赤瞳微阖,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苏婉仪,赵元良,柳如烟,沈清霜……
这些人都涌到京城来了。
越来越热闹了。
极烬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丝枕里,心情好得不行。
这日子,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