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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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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时差与锈蚀的摆锤
我所居住的这口棺椁,并非静止的死物。它是一艘在时间的浊流里缓慢下沉的、华丽的沉船。而我,就是那个被锁在最豪华舱房里的、唯一的乘客,透过圆形的舷窗,看着外面苍白的气泡,一个接一个,无声地炸裂。
这具名为“十七岁”的□□,与这间名为“卧室”的棺椁之间,存在着一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时差。
当我的□□在清晨六点三十分为闹钟声惊醒时,我的灵魂还滞留在凌晨三点的、用噩梦编织的荒原上。□□已经穿戴整齐,用冰凉的水拍打面孔,试图唤醒那双早已死去的眼睛。而灵魂,还赤着脚,站在那片结了霜的、名为“童年”的废墟里,瑟瑟发抖,不肯归来。
这种时差,像一种慢性的、无药可医的疾病。它让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而荒谬。我刷牙,牙膏泡沫在嘴角堆积,像一种廉价的、白色的葬礼花圈。我吃早餐,米粥滑过食道,像吞下一口温热的、粘稠的灰。母亲在旁边说话,她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模糊,失真,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气泡破裂的咕嘟声。
我看着她翕动的嘴唇,心里却在想:我们之间,究竟隔了多少个光年?
她看着我长大,从一个皱巴巴的、红得像猴子屁股的婴儿,长成现在这个苍白的、削瘦的、眼神空洞的少女。她见证了我的每一次哭泣,每一次跌倒,每一次在生日蛋糕前吹灭蜡烛时许下的、可笑的愿望。她以为她了解我。
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被窝这个巨大的、温暖的茧里,已经死过多少次了。
我每天醒来,其实都是从一场漫长的死亡里,被强行拖拽出来。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地,重新积聚起名为“麻木”的灰尘。这个过程,比死亡本身,要痛苦一万倍。
我迷恋上了观察这间屋子里的金属制品。
尤其是那盏台灯的金属底座。它是铬合金的,电镀的表面,曾经光亮得可以照出人影。但现在,我看见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褐红色的锈斑。像某种恶性的皮肤病的鳞片,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层虚假的光亮。
我伸出手指,去触摸那些锈斑。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粗糙的、颗粒状的、令人牙酸的触感。它们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它们是在每一个潮湿的、阴雨的、充满霉味的夜晚,悄无声息地,从金属的内部,从时间的缝隙里,爬出来的。
就像我的绝望。
它不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轰然降临的。它是在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当我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死黑变成灰白;在无数个这样的午后,当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像一只瘫痪的、爬行的昆虫,一格一格地,啃噬着我的生命;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当我听着父母的鼾声,像两头衰老的、疲惫的巨兽,在隔壁房间里沉重地呼吸。
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从我的皮肤,我的骨骼,我的血液里,生长出来的。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生锈的金属底座上。那种寒冷,像一把刀,刺进我的脸颊。我幻想着,这股寒冷能顺着我的神经,冻结我那颗还在跳动的、愚蠢的心脏。
我听见金属在低温下,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咔嚓”声。那是脆裂的声音。就像我。
这口棺椁里,充满了各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除了母亲扫地的沙沙声,父亲翻报纸的哗啦声,还有邻居家那台老旧电视机里,传来的、罐头笑声。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那面墙里的声音。
这栋楼,这间屋子,像是一个巨大的、陈旧的收音机。墙壁里,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锈蚀的水管和电路。它们在白天沉默,像潜伏的蛇。但一到深夜,当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它们就开始了它们诡异的交谈。
我躺在床上,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我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缓慢而沉重的呜咽。那是整栋楼里,所有被使用过的水,所有被冲走的秘密,所有被洗涤掉的污秽,汇成的一条黑色的、地下河的呜咽。它们流经我的墙壁,像无数个冤魂,在我耳边低语。
我还能听见电流的声音。滋滋,滋滋。像无数只看不见的、金属质地的虫子,在墙壁的夹层里,疯狂地啃噬着绝缘皮。那是一种充满了焦糊味的、危险的声音。它让我想象,在某一个毫无预兆的夜晚,火光会从墙缝里喷涌而出,把这口棺椁,连同我这具早已腐朽的□□,一并吞噬。
我甚至能听见,隔壁夫妻的争吵声。不是具体的字词,而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壁,像实质的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在这个由声音构筑的、巨大的茧里,被紧紧地包裹着,勒得喘不过气。
我多希望,我能像那只停在窗玻璃上的飞蛾一样。
它的翅膀,是灰褐色的,上面布满了粉末。它用那两根可笑的、颤巍巍的触须,试探着这个冰冷的世界。它想飞进来,飞进我的温暖里。它一次次地撞击着玻璃,发出沉闷的、令人心烦的“噗、噗”声。
它在外面。我在里面。
我们隔着一层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壁垒,彼此凝视,彼此绝望。
最后,它累了。它停在窗框上,翅膀不再扇动。它的身体,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微不足道。一阵风吹来,它就像一粒灰尘,被轻易地卷走了。
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我知道,我也一样。我也是一只被困在玻璃另一侧的飞蛾。我也在等待着,一阵足够强大的风,把我从这口华丽的、令人窒息的棺椁里,彻底地,吹走。
我开始收集那些“未完成”的东西。
比如,一本只写了序言的日记本。黑色的皮革封面,烫金的字体,像一块墓碑。里面的纸张,洁白,崭新,散发着一种傲慢的、未被玷污的气息。我买了一支非常昂贵的、据说能写出最漂亮字迹的钢笔。我蘸满了墨水,深蓝色的,像浓缩的夜空。
我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下我辉煌的、或者至少是真诚的、十七年的生命历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凝聚在笔舌的尖端,像一颗即将坠落的黑色眼泪。它颤抖着,悬挂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等了多久?
一分钟?一小时?一个世纪?
最终,那滴墨水,因为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坠落了。
“啪”的一声轻响。
它在洁白的纸页上,炸开了一朵丑陋的、墨黑的、无法挽回的花。那朵花,迅速地向四周蔓延,吞噬了周围的纤维,把那片神圣的洁白,变成了一张哭花的、肮脏的脸。
我看着那团墨迹。它像极了我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写下第一个字,就已经是一团无法收拾的污渍了。
我把那本日记本,连同那支昂贵的钢笔,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还有那些枯萎的、被我藏起来的花。
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是那种最不起眼的,路边的小野花。我曾经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它们,觉得它们很可怜,就把它们摘了下来。我把它们带回家,插在一个装满了清水的玻璃瓶里。
我每天给它们换水。看着它们。
起初,它们是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阳光的温暖。花瓣是舒展的,骄傲的。
然后,它们开始枯萎。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一夜之间的凋零。而是那种,一点一点的,令人绝望的,衰老的过程。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原本挺拔的茎秆,变得疲软,弯曲,像一位驼背的老妪。
我看着它们,一天天,变得干瘪,变得脆弱。最后,它们变成了灰色的、一触即碎的粉末。
我把这些粉末,收集起来,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里。
我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和那些试卷、那些奖状、那些虚伪的赞美,放在一起。
我想,这才是我青春的真实模样。不是那些鲜红的“100分”,不是那些金灿灿的“第一名”。而是这瓶灰色的、死去的、毫无用处的粉末。
它提醒着我,我正在腐烂。从内而外。
母亲今天,又试图跟我说话了。
她端着一盘水果,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她的重量。
“吃个橘子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的讨好。
我没有回头。我正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泡桐树。它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的、指向天空的枝桠。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向这个世界,索要着一个答案。
“不吃。”我说。我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温暖的空气里。
母亲沉默了。我听见她把果盘放在我桌上的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什么。
“你……”她又开口了,“你以前,最爱吃橘子的。”
“以前。”我冷笑了一声,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我看清了她的脸。那张曾经被我认为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的脸。现在,上面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细小的皱纹。皮肤松弛了,失去了弹性。眼袋是青黑色的,像两块淤青。
这就是时间。这就是代价。
“以前是以前。”我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前,我还以为这世界上有童话。以前,我还以为我会飞。”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在割裂着这间屋子里,那层名为“和谐”的、虚假的薄膜。
“现在呢?”母亲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现在?”我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现在我明白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童话。只有这间屋子,这张床,这口棺材!”
我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我指着这间屋子,指着窗外那棵死去的树,指着她,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我就是那只作茧自缚的蛾!我把自己困在这里,以为很安全!可我错了!这根本不是茧!这是棺材!是坟墓!我每天都在这里面腐烂!你明白吗?腐烂!”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我发疯。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流过她脸颊上,那两道深深的、岁月的沟壑。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地来抱我。
她只是伸出手,拿起一颗橘子,开始剥皮。
橘子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温暖的、酸甜的、属于生活的味道。
她把一瓣橘子,递到我的嘴边。
我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尝到了。我尝到了那股甜,那股酸,还有,那股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苦涩。
就像我的青春。
我含着那瓣橘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母亲的手,还停留在空中。她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悲伤,又那么……包容。
像大地,包容着一粒正在腐烂的种子。
我终于,呜咽着,哭了出来。
我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像小时候那样。
可是,这一次,没有童话了。
只有两个,同样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在这口名为“家”的、巨大的棺椁里,相互依偎,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