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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金丝囚笼与不朽的荒年

      这是一座用最柔软的材质,砌成的最坚固的牢。

      我十七岁的身体,就在这座牢里,像一尊被供奉的、苍白的神。光线是这里唯一的信徒,它们从窗帘那点奢华的缝隙里流泻进来,像融化的金水,缓慢地、义无反顾地,漫过我赤裸的脚踝,漫过我堆满试卷的、凌乱不堪的书桌,最后在那面斑驳的、映不出完整人影的镜子上,摔得粉碎。

      我听见光碎裂的声音。很轻,像薄冰炸裂,像蝴蝶折翼,像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在胸腔里轰然倒塌。

      这间屋子,这间十平米的、被称之为“卧室”的方形容器,其实就是一口巨大的、恒温的、正在缓慢腐朽的棺椁。而我,就是那个躺在里面,拒绝下葬的、活着的幽灵。

      我贪恋这口棺椁的温柔。

      那床羽绒被,是死去的禽鸟的羽毛,被人类强行剥离,又经过无数道工序,最终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温暖的网。我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蛾。外面的世界是零下三度的寒冬,是呼啸而过的朔风,是人人都在谈论的未来和理想——那些尖锐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词汇,像飞镖一样,轻易就能刺穿我这层脆弱的皮囊。

      但在这里,在被窝的结界里,我是安全的。

      安全得像个笑话。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空气里那些悬浮的尘埃。它们在光柱里跳舞,像无数个微缩的、发光的星球。它们是死去的皮肤,是织物磨损的纤维,是时间风化后留下的渣滓。我们共同构成了这间屋子的宇宙——死去的,和正在死去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那是记忆的坟墓。那里有洗发水甜腻的果香,那是母亲为了挽留我身上最后一丝孩童气而喷洒的香水;那里有汗水发酵后微酸的咸涩,那是我无数个深夜刷题、焦虑、崩溃后留下的盐渍;那里还有一种味道,一种类似于旧书扉页的、干燥而疏离的味道,那是属于“好学生”的、被规训过的、毫无个性的味道。

      我贪婪地嗅着这些味道。像一只濒死的兽,在舔舐自己早已溃烂的伤口。

      这床,这张书桌,这盏台灯,它们是我青春的共谋者。它们合伙囚禁了我。它们用舒适、用便利、用“这是为了你好”的谎言,把我豢养在这里。我每天吃着母亲准备好的、温热的早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沉重的、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书包进出校门。我和千千万万个少年一样,行走在一条宽阔的、被规划好的河流里。我们互不认识,却又彼此熟稔。我们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羔羊,一路上还互相攀比着谁的羊毛更白、更亮。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就这样死在这床被子里,会不会是一种最极致的浪漫?

      不会有人打扰。没有试卷,没有排名,没有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没有母亲小心翼翼的、带着失望的眼神。死亡将是这间屋子里最盛大的、也是唯一的庆典。我的尸体将会和被褥融为一体,我的骨骼将会化作这棺椁里最坚硬的支架。我会变成这间屋子的一部分,像墙角的霉斑,像天花板的裂纹,像窗外那棵永远在落叶的、绝望的泡桐树。

      想到这里,我甚至会感到一种战栗的、病态的愉悦。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病态的蓝。像被稀释过的墨水,又像缺氧病人的嘴唇。那轮不甚明亮的太阳,像一枚贬值的金币,悬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投下冰冷而淡漠的光。我看着楼下的行人,他们像蚂蚁一样匆忙地移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麻木的精明。他们为了几两碎银,为了一套房子,为了一个户口,在这个巨大的、轰鸣的机器里,充当着一颗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而我,也将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我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寒冷。

      我所谓的“棺椁”,其实只是一间等待被检阅的、华丽的候车室。我在这里停留,在这里腐烂,最终只是为了登上那一列名为“成年”的、拥挤不堪的列车。然后,被运往一个同样拥挤不堪的、名为“社会”的终点站。

      多么可笑。

      我蜷缩得更紧了。我用被子蒙住头,制造出一个完全密闭的、属于我的小宇宙。空气变得稀薄,氧气被迅速消耗。这种轻微的窒息感,反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它不再像战鼓,催促我冲锋陷阵。它现在像一口丧钟,在为我的十七岁,举行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葬礼。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说:你完了。你逃不掉了。你终将成为一个平庸的大人,过着平庸的生活,爱一个平庸的人,生一个平庸的孩子,然后在某个平庸的午后,像一朵干枯的花一样,毫无知觉地凋零。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块骨骼的起伏。那里跳动着的,是一颗正在被活埋的心脏。它还在挣扎,还在跳动,但这跳动本身,就是最绝望的证明。

      我忽然想起郭敬明写过的一句话:“我匍匐了一百年,我微笑着焚烧了一百年,只为等待与你灰飞烟灭的重逢。”

      而我,我不需要等待与谁的相逢。我只需要等待,等待这床被子,这间屋子,这个名为“青春”的巨大棺椁,将我彻底吞噬,消化,最后变成一具连名字都不剩的、洁白的骸骨。

      光线在移动。金色的河流正在退潮。

      黑暗像最昂贵的天鹅绒,正从房间的四个角落里,缓慢地、优雅地,向我包围过来。

      我闭上眼睛。

      在这座金丝织就的囚笼里,在这口温暖柔软的棺椁中,我,十七岁的我,终于,终于可以安心地、长眠不醒了。

      记忆是有气味的。

      它不像书本里写的那样,是黑白的胶片,或者是褪色的老照片。它不是视觉的,而是嗅觉的,是触觉的,是味觉的。它是一团潮湿的、发霉的雾气,从你心底最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最终将你整个人,连同你赖以生存的、小小的世界,一并吞噬。

      我闻到了。

      我闻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暴雨过后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泡得发涨,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和泥土混合的腥气。我站在跑道上,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浸透的、数学考试的试卷。五十八分。鲜红的、巨大的、像伤口一样无法愈合的数字,在雨水里晕开,把我的手指也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我站在那里,站在瓢泼大雨里,没有撑伞。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我的脸颊,我的脖颈,一直流进我的衣服里。那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一种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冷。但我没有动。我只是看着那张试卷,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雨水如何一点点地把它摧毁,把那些黑色的油墨字迹,变成一滩模糊的、丑陋的污渍。

      那一刻,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试卷,不是雨伞,是我心里某一部分,某个叫做“骄傲”或者“希望”的东西。它碎得很彻底,连残渣都没有剩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雨水。

      我害怕任何一种形式的、突如其来的湿润。我害怕游泳池里消毒水的味道,害怕冬天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害怕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可乐罐身上流淌的水珠。它们都让我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于是,我躲进了被子。

      我把被子当成我的诺亚方舟,当成我的防空洞,当成我躲避洪水猛兽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我拒绝任何一滴水,任何一丝湿气,接近我的身体。我像一个守财奴,死死地守着我那点可怜的、已经被烘干的尊严。

      可是,我又多么渴望一场雨。

      一场能把一切都冲刷干净的、酣畅淋漓的暴雨。一场能把我这具腐朽的、发臭的躯壳,连同我那些肮脏的、见不得人的秘密,一并带走的雨。

      这种矛盾像一种慢性的毒药,日夜腐蚀着我的内脏。我既渴望被拯救,又害怕被淋湿。我既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我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却早已停止了呼吸。

      母亲是这个家里,唯一还在试图和我交流的活物。

      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像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却又无比易碎的瓷器。她的脚步声很轻,她的呼吸声很轻,她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她生怕一不小心,就把我这个一碰即碎的梦,给惊醒了。

      她会在我书桌的角落里,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的、憨态可掬的小熊。那是小时候,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时候,我们还叫他“爸爸”。

      牛奶的温度总是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可以用嘴唇抿一口,然后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的温度。我知道,那是她试了好几次,用她自己的嘴唇,帮我试出来的温度。

      她还会在我的抽屉里,塞满洗干净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袜子。她会把我的校服,熨烫得笔挺,连领口的每一道褶皱,都处理得服服帖帖。她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是沉默的。她不说“我爱你”,也不说“你要努力”。她只是做。用她那双早已不再年轻的手,用她那日渐佝偻的背脊,用她那逐渐斑白的鬓角,一点一点地,为我搭建起这个看似温暖、实则摇摇欲坠的家。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怨恨。

      我愧疚,因为我是一个如此糟糕的女儿。我平庸,我懦弱,我自私,我甚至无法给她一个可以拿来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的分数。我就像一根扎在她手心里的刺,不拔出来会疼,拔出来,会流血。

      我怨恨,因为她给了我这一切。她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牛奶和袜子,给了我所有物质上的安稳。可她唯独没有给我一个可以抵挡风雨的、强大的灵魂。她把我养成了一株温室里的花朵,然后,又亲手把我推向了狂风暴雨的荒野。

      我怎么可能不恨呢?

      我看着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的碗里。那颗鸡蛋是椭圆的,光滑的,洁白的。像一个完美的、毫无瑕疵的谎言。我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的温度,透过我的皮肤,一点点地传过来。那么真实,那么滚烫。

      然后,我把它捏碎了。

      就在她的面前。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蛋壳在我的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蛋白和蛋黄,黏糊糊地,从我的指缝里流了出来,流到了我干净的、洁白的桌布上。

      母亲僵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的手,看着那一滩狼藉。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快要燃尽了的油灯,光芒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

      她没有骂我。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拿来了抹布,一言不发地,把那滩污渍擦干净。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那一刻,我真希望她能打我。狠狠地打我一顿。用她那双粗糙的手,用尽她所有的力气,扇我的耳光,揪我的头发,把我从椅子上拖下来,把我摔在地上。

      那样,我至少可以痛哭一场。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擦干净了桌子,然后把一个新的、同样洁白的鸡蛋,放在了我的碗里。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她那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的居家服。我突然发现,她的背,已经变得那么那么的驼了。

      我的心,也跟着那声碎裂的鸡蛋一样,碎成了粉末。

      时间是一种幻觉。

      尤其是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在被子构筑的这个小小的、封闭的世界里。时间失去了它原本的刻度。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昨天,没有明天。只有现在。一个无限延长的、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现在”。

      我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回顾我短暂得可笑的一生。

      我想起小学六年级,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好像已经忘记了。我只记得,她有一双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她站在讲台上,朗诵着一首关于春天的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我坐在台下,看着她,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酸楚的悸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还有这么好听的声音,还有这么美好的事物。

      我偷偷地喜欢了她整整一个学期。我把她写给我的每一个字,都当作是宝贝。我把她掉在地上的一根橡皮筋,偷偷地捡起来,藏在我的铅笔盒里。我甚至在放学后,绕很远的路,只是为了能跟着她,走一段她回家的路。

      那时候,我的喜欢,是干净的,是纯粹的,是不带任何杂质的。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像清晨挂在草叶上的露珠。

      可是后来呢?

      后来,我们上了中学。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我们开始有了各自的朋友,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那条我曾经小心翼翼地、走了无数遍的路,也终于长满了荒草。

      我再也没有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了。

      现在的喜欢,是功利的,是现实的,是充满了算计的。我们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学习好,是因为他家里有钱,是因为跟他在一起,能让我们在同学面前有面子。

      我们的喜欢,早就不再干净了。

      就像这间屋子,就像我的被子,就像我的青春。它们都不再干净了。它们被名利、被虚荣、被焦虑、被恐惧,给彻底地污染了。

      我怀念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我怀念那个会偷偷跟在她身后、走很长很长一段路的、笨拙的自己。

      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暴雨的下午。我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那张五十八分的试卷。雨还在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然后,我看见另一个我,从雨里走了出来。

      那个我,穿着一身洁白的、长长的裙子。她的头发是干的,她的脸上带着温暖的、治愈的微笑。她向我伸出手,她的手心是干燥的,温暖的。

      “跟我走吧。”她说,“离开这里。”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只伸向我的手。我有多么想握住它啊。我有多么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具棺椁,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金丝织就的牢笼。

      我伸出手,向着她,一点一点地,靠近。

      就在我们的指尖,即将触碰的那一刹那。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楼下传来的、母亲扫地时,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声音,枯燥,单调,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我抬起手,看着我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没有雨水,没有试卷,没有那个女孩的手指。

      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属于我自己的汗水。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重新塞进了温暖的、令人堕落的被窝里。

      我闭上眼睛。

      继续,在这个华丽的、不朽的荒年里,长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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