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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第一百 ...

  •   第一百五十一章:霉斑,与低语的回廊

      凤里的“闹鬼”,不是骤起的。不像那些乡野奇谈里,月黑风高夜,白幡飘摇,厉鬼哭嚎。凤里的鬼,是长出来的。是像这梅雨季墙脚、桌底、廊柱背面,那些墨绿色的、绒乎乎的、带着湿漉漉的甜腥气的霉斑,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从时光与记忆最阴湿的褶皱里,蔓延开来的。等你察觉时,那阴森的、黏腻的、无处不在的气息,已经浸透了这所学校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口呼吸。

      起初,只是些细碎的、捕风捉影的耳语,在课间的走廊,在熄灯后的宿舍,在那些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悄悄地流窜。像地下的暗河,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冰冷的、不祥的流淌**。

      传说一:那口井。

      学校后山,废弃的老教学楼后面,有一口不知年月的枯井。井口用一块巨大的、生满了红锈的铁板盖着,上面压着几块沉甸甸的青石。据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因为成绩不好被老师当众羞辱的女学生,在一个同样湿漉漉的黄昏,纵身跳下去的地方。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发胀,面目全非,唯独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怎么也合不上。

      后来,那口井就被封了。但是,每到雨夜,尤其是那种绵绵不绝的梅雨夜,有路过的学生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听见了。听见从那块沉重的铁板下面,传来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用长长的、泡得发白起皱的指甲,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抠刮着生锈的铁板内壁。“哧啦……哧啦……”那声音,顺着潮湿的泥地,顺着雨水,能一直钻进人的骨髓里,让人从头顶凉到脚心**。

      更有人说,在某个月光特别昏暗的夜晚,他们看见那口井的上方,飘浮着一团白蒙蒙的影子。影子没有脚,就那么悬在离地一尺的地方,缓缓地、上下下地起伏着,像是在……呼吸。而那影子的脸,始终是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朝着当年那个当众羞辱她的老师的办公室窗户。尽管,那位老师,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调走了。

      传说二:三楼的女厕所**。

      这是一个更新、也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传说。就在主教学楼的三楼,最西头的那间女厕所。据说,去年,有个高三的女生,在那里面,用一根偷带进来的跳绳,把自己吊死在了水管上。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舌头吐得老长,脸色是一种可怕的紫黑色。但奇怪的是,她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解脱般的微笑**。

      学校很快处理了现场,封锁了消息。但那间厕所,从那以后,就变得不太对劲。首先是气味。不是寻常厕所的臭味,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像是某种花香混合着……铁锈的味道。那味道,无论怎么冲洗、消毒,都去不掉,固执地萦绕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其次,是水声。那里面的第三个隔间,就是出事的那一间,水龙头总是关不紧。不是滴水,是一种极其均匀的、细水长流的“嘶嘶”声,像是有人在耳边,用气音,不停地、急切地说着什么。有胆大的女生曾经凑近去听,说那声音,像是在反复地念叨着两个字:“好……冷……”“好……冷……”

      最恐怖的,是镜子。那面正对着隔间门的、长长的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不少人说,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如果你独自站在那面镜子前洗手,不要抬头。千万不要抬头。因为,你可能会看见,在你身后的镜像里,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第三隔间的门,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开了一条缝。而一只惨白的、毫无血色的手,正从那门缝里,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来,五指痉挛般地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邀请**。

      传说三:无人的琴声。

      音乐教室在老教学楼的顶层,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面有一架年久失修的老旧钢琴,键盘上的白键都已经泛黄,好几个琴键按下去都发不出声音。可是,每到午夜十二点左右,有时候,住在附近教工宿舍的老师,或是夜间巡逻的保安,会隐约听见,从那紧锁着的音乐教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不是流畅的曲子,总是那么几个单调的、沉闷的、走了调的音符,反反复复地、机械地响着。“咚——咚——咚——”像是有人,用一根僵硬的、冰冷的手指,固执地、不知疲倦地,按着同一个琴键。

      有个不信邪的年轻保安,曾经在一个月夜,壮着胆子,拿着手电筒,偷偷爬上顶层,透过音乐教室那扇高高的、布满灰尘的气窗,往里窥探。他发誓,他看见了。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见钢琴前面,根本没有人!但是,那架钢琴的琴盖,却是打开的。而其中一个低音区的琴键,正在自行地、一上一下地……缓慢起伏!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里,孤独地、绝望地,弹奏着一曲永远无人聆听的……安魂曲。

      这些传说,像瘟疫一样,在凤里中学的学生中间悄然流传。它们滋生了恐惧,也滋生了一种奇异的、病态的兴奋。胆小的女生,再也不敢在天黑后独自去三楼的厕所,甚至白天去,也要结伴而行,且绝不敢抬头看那面镜子。后山那口井,更是成了绝对的禁地,连最调皮的男生,也不敢在夜晚靠近。音乐教室的门,似乎永远紧锁着,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但是,真正让这些“闹鬼”传说变得可怖、变得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是一些更加隐秘、更加个人化的……“遭遇”。

      有人在深夜的宿舍,听见走廊里传来清晰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自己的寝室门外。可是,当他壮着胆子从门缝里看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声控灯,在寂静中,一明一灭。而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雨水里走过的……脚印。那脚印很小,看着像是女生的。

      有人在午夜梦回,迷迷糊糊睁开眼,恍惚看见自己的床边,站着一个黑影。黑影一动不动,就那么低着头,“看”着自己。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看不清那影子的脸,只能看见一头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滴着水。“滴答……滴答……”那水滴声,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脏骤停。他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束缚紧紧捆住。不知过了多久,那影子才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退入墙角的阴影里,消失不见。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床单上,靠近床沿的地方,有一小片不规则的、已经干涸的水渍,摸上去,冰凉刺骨**。

      还有人,在拍毕业照的时候,从洗出来的集体照里,惊恐地发现,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一个本该空着的位置上,多了一个人。一个面孔模糊不清、身形也有些透明的……“人”。那“人”似乎也穿着校服,但样式看着有些古旧。他(或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脸,眼睛的方向,正好对着……队伍前排的某个特定的学生。那个被“注视”的学生,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在一次打架中,失手将另一个同学打成重伤的……王少辉。

      这些零星的、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遭遇”,像一块块碎片,拼接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个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是不是那些曾经在这所学校里受过伤、流过血、乃至……失去了生命的灵魂,并没有真正离开?它们化作了这梅雨季的湿气,化作了墙角的霉斑,化作了夜半无人的琴声和脚步,依旧徘徊在这片它们曾经存在过、痛苦过的土地上?它们是在诉说冤屈?还是在……寻找着什么?或者,是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人?**

      恐惧,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凤里中学弥漫开来。白天,阳光下,一切看似如常。但只要天色一暗,雨水一落,那种无形的、粘稠的压迫感,便会随着暮色一同降临。走廊似乎变得更长、更幽深;教室的灯光,也显得格外惨白、无力;就连窗外那些茂盛的凤凰木,在夜色和雨幕中,也不再是火红的热烈,而像一只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等待着捕食的……黑色怪兽。**

      而所有传说和恐惧的中心,那个最核心的、最讳莫如深的名字,却很少被人直接提及——黄静璇**。

      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口井边的抠刮声,是不是像指甲抠挖泥土的声音?那厕所隔间里伸出的惨白的手,是不是少了……一只耳朵?那夜半无人的琴键起伏,弹奏的,是不是一曲无声的、血的挽歌?还有那毕业照上多出来的、面目模糊的影子……它所“注视”的,为什么偏偏是王少辉?

      没有人敢说破。但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公开的谈论都更加让人窒息。它像一层厚重的、湿透了的棉被,紧紧地捂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青春本该是鲜活的、喧嚣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但在凤里中学,在这些如影随形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语和注视下,所有的鲜活,都蒙上了一层死灰的色泽;所有的喧嚣,都压低了嗓音,变成了窃窃私语;而所有关于未来的可能,似乎都被这漫天的梅雨,还有雨水也冲刷不掉的血腥与怨念,浸得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形如枯槁的、提前到来的腐朽气息。

      鬼,或许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这座学校本身,就像一座巨大的、尚在呼吸的坟墓。而他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过是在这坟墓的甬道里,进行着一场注定无法抵达光明的、漫长的……守灵。守着那些死去的青春,守着自己正在快速枯萎的今天,也守着一个早已被诅咒的、看不见任何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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