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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第一百 ...

  •   第一百六十一章:水银镜,与一千零一个相同的黄昏

      凤里的雨,是带着绒的。不是大阪那种将樱花砸成一地狼狈的骤雨,也不是江南梅子时节无休无止的缠腻。凤里的雨,是灰白色的,细得像筛下来的陈年蚕丝,无声无息地浸透瓦当,濡湿了操场边那排老香樟墨绿的叶子,也把女生宿舍“毓秀楼”暗红色的砖墙,渍出一种沉郁的、仿佛久病之人颊上潮红般的颜色。雨气是凉沁沁的,混着香樟叶被泡发的清苦,还有老房子木头和石灰墙在潮湿里徐徐散发出的、一种类似旧书和干枯植物根茎的气味,从半开的窗缝一丝丝渗进来,粘在皮肤上,拂不去,只在午后恹恹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湿冷。

      叶晚清就坐在这湿冷的中央,靠着窗,看楼下被雨丝织得朦胧的草坪。草坪是规整的绿,被修剪得毫无个性,几个低年级女生撑着颜色过于鲜亮的伞,像几朵移动的、突兀的塑料花,快速掠过,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长廊尽头。她们的笑声被雨幕滤得稀薄,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点游丝般的颤音,很快也散了。宿舍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腕上那块旧表秒针移动时枯燥的“咔哒”声,能听见雨水顺着外墙排水管不急不缓流淌的、单调的呜咽,像谁在远处幽幽地、永无休止地吹着一支漏气的箫。

      这是一所老牌的女子中学,凤里。年代久远到校史馆的铜质铭牌都已生出斑驳的绿锈,上面镌刻的建校年份,是晚清。校园里的建筑,大多还保留着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样式,清水砖墙,拱券门窗,楼体上爬满了经年的爬山虎,这时候叶子还未全红,是深深浅浅的、沉甸甸的绿,一层覆着一层,将窗户掩映得有些阴翳。毓秀楼是其中一栋四层的老楼,据说是最早的校舍之一,后来专做了高中部的女生宿舍。木地板,高高的天花板上垂着早已不用了的、黄铜灯罩的旧式吊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暗枣红色的房门。光线永远不足,即使是白天,走廊深处也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昏黄,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一块凝固的琥珀。

      晚清是新转来的。父亲工作的缘故,家从干燥明亮的北方小城,迁到了这终年似乎都笼着一层水汽的南方古城。她对凤里的第一印象,便是这无处不在的、沉静的、带着书卷气与朽木味的“旧”。这“旧”并不破败,反倒有种端凝的、拒人千里的整洁。草坪没有一根杂草,小径上的鹅卵石排列得一丝不苟,连廊柱上浮雕的缠枝莲纹,都被岁月摩挲得温润而黯淡,显出一种有教养的衰颓。学生们穿着统一的及膝蓝裙、白袜黑鞋,步履匆匆,说话也多是压低了声音的,笑是抿着嘴的,眼风扫过新来的转学生,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此地经年累月形成的、不易察觉的排外与审视。她们像一群被精心修剪、灌溉的植物,在这座巨大的、湿润的玻璃暖房里,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不言自明的秩序生长。

      晚清的寝室在毓秀楼三层最西头,307。房间不大,摆着四张老式的铁架床,上层睡人,下层是书桌和柜子。此刻,另外三张床铺都空着,主人不知去了哪里。空气里有极淡的、几种不同洗发水与雪花膏混合的香气,是年轻女孩寝室特有的味道,但这味道底下,总隐隐透着一股更顽固的、来自木头、旧织物和墙壁本身的清冷潮气。她的床靠窗,能看到楼后一小片荒芜了的天井,生着些杂树,还有一口用石板半掩着的井,井沿长满厚厚的青苔。井是早已废弃的,用粗铁链锁着,像个沉默的句号,钉在这方寸之地的中央。

      她来得晚,行李简单,一只旧皮箱,几件素色衣裳,几本书。母亲帮她铺床时,摸着那有些泛黄、但浆洗得挺括的棉布床单,小声嘀咕:“这屋子……潮气重,晚上被子要盖好。”又抬眼看看那高高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天花板,和角落里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欲言又止。父亲在门口催,母亲终于只叹了口气,细细叮嘱了饮食起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晚清送到宿舍门口,看着父母撑着伞,身影渐渐模糊在雨幕与香樟树的深绿里,心里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生的忐忑,忽然就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实在的、空落落的寂静。从此,她就是这毓秀楼,这凤里中学,这无边雨丝笼罩的天地间,一个突兀的、需要自己找寻位置的标点了。

      起初几日,是寻常的忙乱。适应新的课程,认识新的同学,记住去图书馆、食堂、实验楼的路径。同学们客气而疏离,问她北方的事,听她说话略带差异的语调,露出善意的、但终归是隔着一层的笑。晚清不是热络的性子,惯于沉默与观察,这疏离于她,反倒自在。她很快发现,凤里的女生们,有一种奇特的、整齐划一的“静”。不是胆怯,也非木讷,而是一种被规训过的、浸润到骨子里的娴静。走路时裙裾的摆动幅度,看书时腰背挺直的弧度,甚至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尺度,都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标尺在衡量。这整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不是困乏,是一种更深的、对日复一日毫无波折的生活的、早已习以为常的倦。

      她的三位室友,是典型的凤里女孩。周文慧,班长,瘦削,苍白,戴一副细边眼镜,永远在温书或整理笔记,说话慢条斯理,字斟句酌。林小雨,活泼些,爱唱歌,梳着两根油亮的辫子,但她的活泼也是有分寸的,从不逾矩,像一只在精致鸟笼里蹦跳的黄莺。最小的叫苏月,圆圆脸,有些婴儿肥,胆子似乎也最小,夜里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总要拉个人陪。她们对晚清友善,帮她熟悉环境,分享零食,但晚清总觉得,在那友善的面具之下,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隔膜。她们看她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一种近乎畏惧的疏远。尤其在傍晚,当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发出昏黄而稳定的光,映着枣红色的门和暗沉沉的木地板时,她们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晚清一靠近,那话音便像被剪刀剪断,戛然而止,换上一种过分热情的问询:“晚清,需要热水吗?”

      晚清渐渐觉出这楼,这学校,有一种古怪的“洁净”。不是窗明几净的那种,而是一种过于刻板的、毫无生气的整洁。每一条走廊,每一段楼梯,甚至天井里每一块石板缝,都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大刷子,日复一日地、耐心地擦拭过,不容许一丝灰尘,一点杂乱。但这种洁净,没有清新感,只有一种消毒水般的、冰冷的空洞。像一具精心保养、却没有灵魂的标本。

      怪事,是在她住下一周后,开始察觉的。起初是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归为错觉。

      先是气味。夜深人静,她躺在靠窗的上铺,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木头与潮气的味道。但偶尔,在凌晨两三点,万籁俱寂,连雨声都停歇的时分,那气味会悄然变化。会多出一种极淡的、甜丝丝的、像是某种廉价花露水,又像是陈年脂粉的味道,幽幽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或者是从墙壁本身,渗透出来。那甜味不新鲜,带着一股子腻,混在原本的清冷潮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问过文慧,文慧从厚厚的习题册里抬起头,推推眼镜,茫然地嗅了嗅空气:“有吗?大概是楼下谁用了新的护肤品吧。”小雨和月儿也摇头,说没闻到。

      然后是声音。老房子难免有声响,木板因湿度变化发出的“嘎吱”,水管里水流过的“汩汩”。但晚清听到的,是另一种。常在半夜,迷迷糊糊将睡未睡时,能听到极轻、极有规律的“沙……沙……”声,像是穿着软底布鞋,在走廊里缓慢地、一遍遍踱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停一停,又折返。偶尔,会停在某扇门外,也许是她们的307门外,静止片刻。没有敲门,没有别的声响,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晚清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侧耳倾听。那停顿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得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沙……沙……”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无尽的昏黄与寂静里。她问过室友是否听到,小雨夸张地摇头:“晚清,你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我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月儿则脸色白了白,抿着嘴不说话。文慧只是淡淡说:“怕是值夜的嬷嬷吧。楼里是有一位年纪大的嬷嬷,夜里会巡一巡。”

      可晚清从未在白天见过什么“嬷嬷”。楼里的管理员是一位姓陈的、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住在楼梯旁的小间里,晚上九点便锁了楼门,很少出来走动。

      接着,是镜子。

      毓秀楼每层走廊的两端,各有一间公共盥洗室。里面是长长一排水泥砌的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极大的、边缘有着繁复黄铜花纹的老式水银镜。镜子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因为年代久远,水银有些剥落,映出的人影总蒙着一层淡淡的、发青的雾气,边缘更是扭曲变形。女孩们早起梳洗,傍晚洗衣,镜子前总是最热闹拥挤的地方,充满了哗哗的水声,笑语,和梳子划过长发的声音。

      晚清起初并不在意那面镜子。直到有一天清晨,她起得早,盥洗室里只有她一人。她接水洗脸,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镜中。昏暗的灯光下,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沾了水贴在额角。她随意地抬手,将一缕散发捋到耳后。

      就在那一刹那,镜中的影像,似乎……慢了极其细微的一拍。

      不,不是“似乎”。晚清的动作停住了。她死死盯住镜中的自己。镜中人影也看着她,眼神空洞,脸色在发青的镜面里显得越发没有血色。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镜中的手,同步晃动着。

      是错觉。一定是灯光太暗,镜子太旧,自己没睡醒。她吁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掬起一捧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她再次看向镜子,想整理一下衣领。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

      镜中她的影像,在她抬手整理衣领之前,那只手,那属于“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提前了也许只有零点一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无意识的蜷曲。

      像是一个……下意识的模仿,又像是……一个笨拙的、试图抢先一步的预演。

      一股寒气,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猛地窜起,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晚清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叶晚清”也瞪大眼睛看着她,嘴角似乎……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像素点都不到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肌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牵动,僵硬,诡异,像一具被丝线吊着的人偶,在学着活人的表情。

      晚清猛地后退一步,脊背“砰”地撞在冰冷潮湿的瓷砖墙上。刺骨的寒意让她一个激灵。再定睛看去,镜中的影像已恢复正常,带着和她脸上一样的惊惶与茫然,脸色惨白。

      是眼花。一定是眼花。镜子旧了,水银斑驳,光线又暗……她拼命说服自己,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她不敢再停留,胡乱用毛巾擦了脸,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盥洗室。直到跑回307,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她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后怕。

      那天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课堂上老师的讲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眼前总晃动着那面发青的、巨大的镜子,和镜中那个似乎有着自己生命、试图脱离本尊掌控的倒影。她仔细观察周围的人,看她们在玻璃窗上的投影,在光洁桌面上的反光,一切似乎都正常。只有那面水银镜。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面镜子。好在室友们似乎也并无特别留意镜子的习惯,洗漱都很快。但晚清发现,当她们站在那面大镜子前梳头、整理衣衫时,神态总有些……过于专注。不是揽镜自照的那种专注,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出神的凝视。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仿佛穿透了那层玻璃和水银,看向某个更深远、更虚无的地方。手上的动作也变得异常轻柔、缓慢,一下,又一下,梳子划过长发,永无休止似的。尤其文慧,她梳头时,腰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前倾,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毫无表情,只有梳子划过发丝时,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盥洗室里回响,竟让晚清无端想起深夜里那徘徊的、软底布鞋的脚步声。

      “文慧,”有一次,晚清忍不住,在只有她们俩的盥洗室里,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觉得……这镜子,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文慧梳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依旧空茫地落在镜中自己的影像上,声音平板无波:“镜子?有什么怪的。旧了些罢了。”她说着,慢慢转过头,看向晚清。镜中她的影像也同步转过头。灯光下,文慧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昏暗中,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最终只形成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晚清,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总有些……奇怪的念头。”

      晚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目光不像责备,倒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的……闯入者。她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怪事接二连三。有时她夜里醒来,会觉得床帐外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看”着她。但凝神看去,又只有窗外天井里树木摇晃的、支离破碎的影子投在墙上。有时她分明记得睡前将一本书放在了枕头边,醒来却发现书好端端地立在床下的书桌上。问室友,都摇头说不知。月儿看她的眼神,愈发躲闪了。

      最让她不安的,是那些“声音”开始有了内容。不再仅仅是单调的脚步声。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当那“沙……沙……”的踱步声再次响起,并停在门外时,她似乎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隔着厚重门板传来的……哼唱声。不成调,只是一个模糊的、拖长了的女声音节,幽幽的,时断时续,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带着湿冷气息的风。哼唱的内容听不真切,但那种旋律,让晚清无端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听过的、为亡者守灵时,那些妇人用一种古怪音调吟唱的、单调的挽歌。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那面巨大的、发青的水银镜。镜子里没有她,只有一片氤氲的、晃动的雾气。雾气中,有许多模糊的、穿着旧式衣裙(像是凤里早年的校服)的女孩子的身影,背对着她,一个挨着一个,站得笔直。她们都在梳头,用那种老式的、齿很密的木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着。没有人回头,但晚清能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透过那层水银的阻隔,粘在她的背上,冰冷,湿滑。她想逃,脚却像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然后,镜中的雾气会慢慢散开一些,她看到那些女孩面前的景象——不是盥洗室的墙壁,而是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两侧布满房门的走廊,正是毓秀楼的走廊!女孩们,是在对着镜中的走廊梳头。而镜中走廊的深处,慢慢地,会浮现出一个背对着她的、穿着深色衣裙的、模糊的女人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每当这时,晚清就会在极度心悸中惊醒,浑身冷汗,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久久无法再眠。

      她变得苍白,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室友们似乎也察觉了,文慧会默默将打好的热水放在她桌边,小雨会分她一些家里寄来的糖果,月儿看她的眼神里,那份畏惧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但没有人问。这栋楼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关于某些事情,是不能提及,不能深究,甚至不能多想的。沉默,是唯一的保护色。

      晚清骨子里有种北地带来的执拗。恐惧并未让她退缩,反而催生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好奇。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搜集碎片。她不再躲避那面镜子,甚至会在无人时,长时间地站在它面前,死死盯住自己的影像,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有几次,在眼角的余光里,她似乎看到镜中自己身后的景象——那排空荡荡的洗手池,或者门口那块湿漉漉的踏脚垫——有极其短暂的扭曲,仿佛水面被投下石子荡开的涟漪,但定睛看去,又一切如常。镜中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完美地同步着她的动作,只是那眼神,那空洞的、仿佛没有焦点的眼神,总让晚清觉得,那里面住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在模仿她,学习她,耐心等待时机的……东西。

      她也开始留意这栋楼的历史。旁敲侧击地问过文慧,文慧只含糊地说毓秀楼是凤里最早的建筑之一,翻修过很多次,别的便不知。问管理寝室的陈姨,那位严肃的妇人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晚清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只干巴巴地说:“楼老了,有点声响正常。你们学生,把心思放在书本上。”便不再理她。

      直到有一次,在图书馆最偏僻的、堆满旧报刊合订本和县志的角落里,晚清像一只寻找腐食的鸟,在故纸堆中耐心翻检。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斜斜的光柱中飞舞。她找到几本纸张发黄变脆的民国时期地方教育志,还有解放前凤里中学自印的、早已停刊的校刊。在那些竖排繁体、字迹模糊的记录中,关于毓秀楼的记载寥寥。只提到它建于民国某年,最初是教学楼兼宿舍,“设施完备,环境清幽”。解放后一度改为教职工宿舍,八十年代末才重新划归学生使用。

      没有她想找的东西。没有事故,没有意外,没有死亡记录。干净得不像一栋有近百年历史的老建筑。

      就在她失望地合上一本厚厚的、硬壳早已破损的校刊合订本时,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磨损起毛的旧纸片,从书页中滑落,飘飘荡荡,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晚清弯腰拾起。纸片很薄,质地脆硬,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蓝色钢笔水写着字,墨水已褪成暗淡的褐色,字迹是那种旧式娟秀的繁体小楷,但笔画间透着一种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纸背,将纸面都划破了。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行字:

      “……又梦见那面镜子了。她们还在里面梳头,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阿萍说她也看见了,就在昨晚盥洗室熄灯后。我不敢再看,可影子自己会动……李嬷嬷说,不要看镜子太久,尤其是子时后。可哪里由得人?影子长了脚,自己会从镜子里走出来……她们说,以前有个学姐,就住在西头那间终年不见太阳的屋里,最爱对镜理妆,后来……”

      字迹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水氤开一团,像一滴干涸的泪,又像一个未完成的、指向虚无的箭头。纸片的背面,用更淡、更颤抖的笔迹,反复写着一个字,无数遍,重重叠叠,几乎要将纸划破——

      “影……影……影……影……”

      晚清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冰凉。纸片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旧墨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那娟秀而凌乱的笔迹,那语焉不详却充满恐惧的诉说,那反复书写的、触目惊心的“影”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名为“确证”的门。不是错觉,不是臆想。很久以前,也许就在这栋楼里,就在那面水银镜前,有人经历过和她类似,甚至更可怕的恐惧。那个“住在西头终年不见太阳屋里、最爱对镜理妆的学姐”,后来怎么样了?阿萍是谁?李嬷嬷又是什么人?那些“数不清的”、“还在里面梳头”的“她们”,又是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图书馆窗外。暮色四合,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将远处毓秀楼暗红色的轮廓,晕染成一团氤氲在水汽里的、沉默的巨影。那栋楼,那些整齐划一、神情娴静到近乎倦怠的女生,那面巨大的、发青的水银镜,那深夜徘徊的脚步声和哼唱,那镜中似乎有着自己生命的倒影……所有的碎片,仿佛被这根无意中发现的、来自过去的恐惧丝线,隐隐串联了起来。一个模糊而冰冷的轮廓,在晚清心中渐渐浮现。

      这栋楼,这所学校,这些女孩……她们在“遵守”的,或许不仅仅是有形的校规。还有一种无形的、更为古老可怕的“规则”。一种关于镜子,关于影子,关于“模仿”与“替代”的、沉默的法则。

      而她自己,这个闯入者,这个尚未被完全“规训”的转学生,似乎已经无意识地,触动了这法则的某根弦。

      那天晚上,晚清没有去公共盥洗室洗漱。她用脸盆在宿舍里接了冷水,草草擦了脸。文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桌上那面小圆镜,不动声色地扣在了桌面上。月儿早早爬上了床,用被子蒙住了头。小雨哼着歌,但那歌声也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深夜,那“沙……沙……”的脚步声,再度准时响起。这一次,它没有在走廊里徘徊太久。它清晰而稳定地,一步一步,向着307房间的方向走来。

      晚清蜷缩在被子里,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听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们的门外。

      和以往一样,没有敲门,没有其他声响。只是“停”在那里。

      但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格外长。长到晚清几乎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或者根本只是自己的幻觉时——

      门外,响起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衣料摩擦着门板。

      又像是什么东西,用指尖,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刮擦着门上的纹理。

      “嘶啦……嘶啦……”

      那声音细微到几乎不可闻,但在绝对寂静的深夜里,在晚清极度紧绷的听觉中,却清晰得如同钝刀划过玻璃。它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不紧不慢,持续不断。

      晚清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净,四肢冰冷。她瞪大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暗枣红色的房门。刮擦声持续着,不像是要进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冰冷的抚触,一种确认“存在”的方式。

      就在晚清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恐怖逼得窒息时,刮擦声,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隔着门板的哼唱。这一次,那声音极其清晰地、幽幽地、仿佛贴着她的耳朵,又仿佛直接响在她冰冷的脑海里,用一种缓慢的、带着湿冷回音的、老式留声机般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照……镜……子……呀……”

      “……梳……梳……头……”

      “……一……二……三……”

      “……像……不……像……”

      声音飘忽,带着非人的空洞,最后一个“像”字,尾音拖得极长,渐渐消散在寂静里,留下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死寂。

      晚清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才将冲到喉间的尖叫硬生生压了回去。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门外,再无声响。那存在,似乎已经离开。

      但晚清知道,没有。它就在那里。在这栋楼的每一面镜子里,在每一次无意识的凝视中,在每一个女孩过于娴静、过于整齐划一的动作里,在那深夜徘徊的脚步声中,在那面巨大的、发青的水银镜深处……它一直都在。它在观察,在模仿,在学习,在等待。

      它在等着她们,一天天,变得“像”。像镜子里的那个“影”。像那些早已消失在时光里、却依然对着镜中走廊梳头的、无数个“她们”。

      直到分不清,谁是本尊,谁是倒影。

      直到这形如枯槁、千篇一律的青春,在日复一日的、无声的模仿与替代中,彻底“去世”,凝固成这栋老楼里,另一道永恒的、沉默的、对着虚空梳头的“影子”。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远处天井里,那口被铁链锁住的废井,在雨夜里沉默着,井沿的青苔,想必又湿滑了几分。

      晚清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睁着眼,直到窗外透出第一缕青灰色的、绝望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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