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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第一百 ...
第一百六十二章:梳头歌,与影子的低语
天光,是渐渐被薅薄的。不是那种骤然的、利刃切下般的黑夜降临,而是光线一寸寸、一丝丝地,被凤里上空那层永远也洇不干的、灰白色的湿气给舔舐掉,吮吸掉,吞咽下去。最后剩下来的,是毓秀楼走廊里,那几盏悬得老高的、罩着磨砂玻璃的壁灯,呕出来的,一团团昏黄、粘稠、仿佛隔夜米汤般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毛茸茸的,无力地舔着暗枣红色的门板,舔着油漆斑驳的墙裙,舔着脚下被无数双布鞋、皮鞋摩挲得失去了本色的、幽暗发亮的木地板,却怎么也舔不亮那沉在角落、堆积在楼梯拐弯处、淤塞在长长走廊尽头的、墨汁一般的暗影。
叶晚清倚在307室的门框边,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浆得有些发硬的毛巾。毛巾是白色的,用了些时日,边角已泛起淡淡的、洗不去的黄渍,像老年人眼角堆积的、浑浊的分泌物。她刚从三楼东头的公共盥洗室回来。水是温吞的,带着铁锈的腥气,泼在脸上,非但没洗去那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反倒将那倦意泡发了,沤烂了,糊在眉眼间,腻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没敢看那面巨大的、蒙着水汽和宿垢的水银镜。即使不用眼睛,那镜子的存在感,也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生了霉斑的玉石,杵在盥洗室湿漉漉的空气里,镇得人心头发慌,喘气都不畅快。
脚步声。是的,她又听见了。就在刚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撞在瓷砖墙壁上,弹回来,塞满耳朵的时候,那“沙……沙……”的声音,便又来了。不是从门外,不是从走廊。这一次,那声音……粘在哗哗的水声底下,贴着瓷砖光滑而冰冷的表面,蛇一样游过来,缠上她的脚踝。软底布鞋,极其缓慢地,碾过积水未干的地面,发出那种湿漉漉的、腻人的、拖着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就在她身后,隔着也许只有半步的距离,跟着她拧毛巾的动作,跟着她抬手擦脸的弧度,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无意识的战栗。
晚清僵在那里,脖子后面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戳着薄薄的棉质睡衣领子。水珠从她湿漉漉的刘海滴下来,顺着鬓角,爬过冰凉的脸颊,痒酥酥的,像某种多足的小虫在爬。她不敢动,不敢回头。镜子里,或许正映着什么。不是她自己那张苍白、湿漉、眼下泛着青影的脸。而是别的什么。穿着软底布鞋的,或许没有脚的,贴在她身后,低着头,用没有五官的脸,凑近她颈窝的……东西。那哼唱声没再出现,只有这湿漉漉的、耐心的、粘在耳膜上的脚步声,证实着那存在的逼近,丈量着她恐惧的深度。
终于,水龙头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拧死了。最后一点水声滴落在瓷盆里,发出空洞的、嗒的一声。寂静,像潮水般猛地涨上来,瞬间淹没了小小的盥洗室。身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仿佛它只是为了跟着那水声,水声停了,它的任务也便完成了。但那份被注视的、冰冷粘腻的感觉,悬在背后,凝固在空气里,并没有散去。
晚清抓起脸盆,逃也似的冲出了盥洗室。关门时,她到底没忍住,眼角的余光,掠过那面巨大的镜子。镜面被水汽蒙得一片模糊,只映出她自己一个仓惶的、扭曲的、淡灰色的影,和身后一片更浓的、蠕动着的昏黄光晕。并没有什么穿着软底布鞋的东西。至少,眼睛“看”不见。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晕一团一团,浮在沉滞的黑暗里,像坟地里的鬼火。两边的门都紧闭着,漆成暗枣红色,在昏黄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淤血般的、沉黯的紫黑。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一小团相似的、年轻女子的呼吸、体温,和秘而不宣的梦魇。晚清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脚步声被她自己放得很大,咚,咚,咚,撞在墙壁上,弹回来,追着她自己,仿佛身后真有什么在跟着。她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板后面,有耳朵贴在门上,有眼睛凑在锁孔边,无声地,窥探着走廊里的动静。她们都知道。知道这脚步声,知道那哼唱,知道镜子里那些梳着头、数着数的影子。她们只是不说。用一种惊人的、铁一般的沉默,吞咽下所有的尖叫和疑问,将自己打磨成这栋楼里,另一块光滑的、冰冷的、映不出真实表情的砖石。
回到307,推开那扇同样沉重、漆色同样黯淡的门。室友们都在。周文慧坐在书桌前,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上了发条的瓷人偶,手里的钢笔在演算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极其规律匀净的声响,那声音本身,就像另一种形式的梳头声。林小雨蜷在床上,抱着膝盖,对着墙壁,嘴里哼着一支软绵绵的、没有歌词的调子,调子熟悉得让晚清心惊——正是昨夜门外那幽微哼唱的旋律,只是被小雨用她尚且鲜活、却已不自觉带上一丝空茫的嗓音哼出来,少了那份湿冷的鬼气,多了点少女的无聊与倦怠。苏月缩在最里面的上铺,帐子放得严严实实,一点声息也无,像一只受了惊的、钻回壳里的蜗牛。
晚清放下脸盆,挂好毛巾。冰冷的湿意贴在掌心,久久不散。她在自己的床沿坐下,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呻吟。没人抬头看她。沉默在四人之间流淌,稠得化不开,带着公共盥洗室里那种廉价香皂、潮湿抹布和隐约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沉默是活的,有重量的,压在人的胸口,堵在喉咙口,让人想尖叫,想撕扯,想用指甲抠掉墙壁上那些剥落的、卷曲的油漆皮。
“晚清,” 文慧忽然开口,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地走,“你昨晚……又没睡好?”声音是平的,像一块磨平了所有纹路的鹅卵石,扔进这潭沉默的死水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晚清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像塞了一把晒干的稻草。“我……听见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惊魂未定的颤音。
“什么声音?” 文慧终于停下笔,转过脸。眼镜片在昏黄的台灯光下反着两片白茫茫的光,遮住了她的眼睛。“是陈姨在巡夜吧。她年纪大,睡得轻。”语气是陈述的,不容置疑的,带着一种“理应如此”的、令人绝望的平静。
“不是陈姨,” 晚清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是脚步声,还有……哼唱。就在门外,停着。你们难道……一次都没听见?”她的目光扫过文慧那张缺乏血色的、瓷一样的脸,扫过小雨微微颤动了一下的、哼着歌的嘴唇,最后落在苏月那纹丝不动的床帐上。
小雨的哼唱停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敷衍的活泼:“晚清,你就是想太多了。这楼老了,木头热胀冷缩,水管子也旧了,夜里有点声响,多正常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笑容挂在脸上,有些僵,有些假,像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早点睡吧,啊。明天代数小测呢。”说着,又转了回去,面对着墙壁,但这次,她没有再哼歌。
文慧推了推眼镜,重新低下头,看向她的演算纸。笔尖沙沙声再起,比之前更快,更密,像一种无声的驱逐。对话结束了。疑问被礼貌地、坚硬地挡了回来,按进了那潭名为“正常”的死水底下。
晚清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上铺的床板,隔着薄薄的褥子,传来苏月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辨的、压抑的啜泣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捂着嘴,呜咽。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文慧的笔尖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但晚清能感觉到,她也没睡,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小雨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响,切断了苏月那细若游丝的哭泣。
所有的人都醒着。所有的人都藏在自己的茧里,用沉默,用否认,用若无其事,织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丝,试图裹住自己,也试图遮住这栋楼里,那些在昏黄灯光下游荡的、湿漉漉的、数着数的影子。
晚清感到一种冰冷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绝望。她不是第一个。苏月或许也不是。在她们之前,在这栋楼里,在无数个相同的、被湿气浸泡的黄昏与深夜,有多少个“叶晚清”和“苏月”,也曾这样躺在铁架床上,睁着眼,听着门外或门内那些无法言说的声响,忍受着镜子中那日渐陌生的、学着自己动作的倒影,最终,将恐惧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脸上那娴静的、倦怠的、千人一面的表情,融入这栋楼沉默的背景里,成为它的一部分,成为新的、固定的、梳着头的影子?
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旧书脊时,偶然翻到的一本五十年代的校刊。纸张脆黄,一碰仿佛就要碎成粉末。在一篇报道“勤俭建校、劳动光荣”的短文旁边,有一小块补白的诗歌,字迹已模糊,但依稀能辨:
“……毓秀楼头月如钩,女儿对镜理云鬓。梳罢青丝三千尺,镜中容颜不是卿……”
当时只觉是无聊的闺阁酸诗,此刻在黑暗里咀嚼,那“镜中容颜不是卿”七个字,却像七根冰冷的针,一下一下,扎进她的太阳穴,刺得她脑仁生疼。
镜子。又是镜子。
第二天,晚清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天光还是那种蔫蔫的、灰白的颜色,透过糊着薄雾的玻璃窗,渗进来,敷在寝室里,给每件物品都蒙上一层奄奄一息的灰调。文慧的床铺已空,被子叠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小雨还蜷着,呼吸均匀。苏月的床帐依旧垂着,纹丝不动。
盥洗室里空无一人。水汽氤氲,凝聚在冰冷的水银镜面上,结成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挂着,要滴不滴。晚清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翘着的自己。很陌生。仿佛一夜之间,有谁抽走了她的一部分精气神,塞进来一把冰冷的、湿漉漉的稻草。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冷刺激得她一激灵。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珠,她盯着镜子。
镜中的影像,同步抹着脸。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洞。
但就在她移开视线,去拿毛巾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镜中影像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她的右手,在放下,去够毛巾。
而镜中的“她”,那只右手,在下落的过程中,小指,极其轻微地,向内蜷曲了一下。
一个她绝对没有做的动作。一个多余的、不属于她的、带着点僵硬,又仿佛是某种习惯性痉挛的细微蜷曲。
像……像文慧思考时,偶尔会无意识做出的那个小动作。
晚清的手僵在半空,毛巾擦着脸颊,冰冷,湿漉漉的。她慢慢转回头,盯着镜子。
镜中的“她”,也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那多余的、蜷曲的小指,早已恢复了原状。
是错觉。一定是没睡好,眼花了。
可那冰冷的、爬虫爬过脊背的战栗感,真真切切,留在原地。那瞬间的、违和的、不属于她的细微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针,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逃出盥洗室。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轻轻的脚步声,压低的笑语,脸盆磕碰的轻响。女孩们端着脸盆,拿着漱口杯,鱼贯出入,神情是惯常的、带着晨起慵懒的平静。她们经过晚清身边,点头,微笑,说着“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洗漱,正常的招呼,正常的、朝气蓬勃(或者说,装出朝气蓬勃)的开始。
但晚清的眼里,看到的不再是这些。
她看到周文慧端着脸盆走过,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跨度,摆臂的幅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她看到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梳头时,将掉落的发丝捻在指尖,绕了一个特定的圈,才扔进垃圾桶——那个动作,昨晚苏月梳头时,也做过。她看到另一个女生,喝水前,习惯性地用杯沿轻轻碰一下下唇——小雨也有这个习惯。
不是刻意的模仿。是浸润。是渗透。是这栋楼里无处不在的、沉默的、粘稠的“氛围”,像水,像空气,悄无声息地,濡湿了每一件衣物,钻进每一个毛孔,改变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最细微的、下意识的举止。
她们在变得“一样”。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下,磨掉个性的棱角,抚平情绪的褶皱,朝着某个固定的、娴静的、倦怠的、对镜梳头的模板,缓慢而坚定地靠拢。
而她,叶晚清,这个闯入者,也在被“濡湿”,在被“改变”。刚才镜中影像那多余的、蜷曲的小指,就是证据。是这栋楼,是这面镜子,是那些藏在昏暗光线和吱呀地板下的“东西”,开始在她身上打下烙印。
白天上课,晚清神思恍惚。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教室里那些女生的背影,观察她们记笔记时手指的曲度,聆听她们回答问题时语调的起伏,注意她们整理书本时手腕转动的角度。她看到,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在捡起掉落的橡皮时,手指在地上划过一个特定的弧线——那个弧线,她在文慧身上见过。另一个女生,在翻书前,习惯性地用食指舔一下嘴唇——这个动作,昨天傍晚,她在小雨对着窗外发呆时,也瞥见过。
不是所有人都一样。但越来越多的细节,像水底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连接成片,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勒着所有人脖颈的网。
午休时,她独自溜进图书馆那个僻静的角落。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懒洋洋的光柱里沉浮。她疯狂地翻找,不再是漫无目的。她找那些边角卷曲、纸张脆黄、印着“凤里女中”或“毓秀楼”字样的旧簿册、旧档案、旧日记。手指拂过那些脆弱的、一碰就可能碎掉的纸页,拂过那些褪色的、娟秀的或工整的毛笔、钢笔字迹,像是在抚摸一具具文字的尸骸。
在一本硬壳早已开裂、用麻线糙糙缝订起来的、似乎是某届毕业生留念册的旧本子里,她翻到了一页。不是照片,是一页泛黄的、边缘有水渍晕开的道林纸,上面用纤细的、颤抖的铅笔字,记录着一些零碎的句子。字迹很淡,需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又梦见了。长长的走廊,数不清的门。她们都在里面,对着镜子,梳头。梳啊梳,头发永远梳不完。李嬷嬷说,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数。可声音自己钻进来。一、二、三、四、五……数到后来,忘了自己是第几个……”
“……阿萍的头发掉得厉害,一把一把的。她藏在枕头底下,早上我看见,一团一团的,像枯死的水草。她对着镜子哭,镜子里的她也在哭,可眼泪是往上流的,流进头发里,不见了……”
“……今天听见唱了。在盥洗室,熄灯以后。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重叠在一起,轻轻的,哼着。哼的什么听不清,像摇篮曲,又像……挽歌。哼着哼着,水龙头自己开了,流出来的,是锈红色的水,稠稠的,带着铁腥气。我不敢看,用毛巾堵住耳朵,可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我看见了。镜子里的那个人,对我笑了。我没笑。可她笑了。她的牙齿很白,白得发青,像……像井底的月亮。我怕……”
字迹在这里中断,纸页的下方,有一大团污渍,像是泪水滴落晕开,又像是墨水打翻了,污损了后面的内容。在污渍的边缘,用力透纸背的笔触,写着一行更小的字,几乎是用抠的,刻**进了纸张的纤维里:
“她们在教我们唱歌。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镜子里的是谁?是你?是我?还是鬼?”
晚清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捏着那页薄薄的、脆弱的纸,抖得厉害。纸上的字迹,那些凌乱的、充满恐惧的句子,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穿越几十年的时光,死死盯着她。阿萍。李嬷嬷。梳头。数数。镜子里的笑。锈红色的水。井底的月亮。还有那断断续续的、像是童谣又像是咒语的句子……
“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镜子里的是谁?是你?是我?还是鬼?”
晚清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着这诡异的词句。一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吱吱叫着钻出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孤例。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臆想。在很久以前,也许就在这间307,或者隔壁,或者楼上楼下,曾有一个,不,许多个女孩,和她一样,听见过,看见过,经历过同样的恐惧。她们写下了,用颤抖的手。然后呢?然后她们去了哪里?是变成了文慧、小雨、苏月那样,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娴静,学会了对着镜子梳头,梳掉自己的头发,梳掉自己的记忆,梳掉那个会害怕、会尖叫、会在旧纸页上留下颤抖笔迹的、真实的自己?还是像那个“阿萍”一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终消失在某个湿漉漉的、流着锈红色液体的夜晚?
她猛地合上那本硬壳的留念册,像是合上一口棺材。灰尘扑簌簌地扬起,在光柱里狂乱舞动。她靠在冰冷潮湿的书架上,大口喘着气,心脏撞得胸膛生疼。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尘埃在光里沉浮的簌簌声,和她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
不。不能这样。不能变成文慧,不能变成小雨,不能变成苏月,不能变成镜子里那个学着她动作、等着她松懈、准备取而代她的影子。不能变成这栋吃人的老楼里,又一个娴静的、倦怠的、对着虚空梳头的、形如枯槁的剪影。
一个念头,野草一样在她冰冷的心里疯长出来,带着绝望的、自毁般的决绝。
她要“看”。不是用眼睛的余光,不是靠模糊的感知。她要正面地,清晰地,在一个确定的时刻,看一看那面镜子,看一看镜子后面的东西,看一看那些数着数、梳着头的“她们”,到底是什么。
就今晚。就在那哼唱声再次响起、那脚步声再次停在门外的时候。她要打开那扇门。不是307的门。是盥洗室的门。她要走进去,站在那面巨大的、发青的水银镜前,看着它,等着它,看看那镜中的“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
这个念头烧灼着她,给了她一种近乎病态的、虚假的勇气。像一个自知无路可退的囚徒,决定撞向那堵困住自己的、看不见的墙。
下午的课,她浑浑噩噩。晚饭食不知味。夜幕照常降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裹着毓秀楼。文慧依旧在灯下沙沙地写,小雨依旧哼着那支歌,苏月的床帐依旧垂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晚清知道,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紧了,拉直了,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熄灯铃响过很久。宿舍里只剩下三道长短不一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似乎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敲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啃**噬桑叶。
晚清躺在床上,睁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心跳很重,很慢,撞在耳膜上,像一面蒙着湿布的鼓。
来了。
“沙……沙……”
湿漉漉的、拖着走的脚步声,准时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碾过积水未干的、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这一次,它没有在门外停留。它径直走了过去,走向了走廊的尽头——公共盥洗室的方向。
然后,停下了。
寂静。浓稠的、压迫人的寂静。
晚清能感觉到,上铺的苏月,呼吸停住了。文慧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被子被攥紧的窸窣声。小雨的哼唱,不知何时早已停了。
然后,那哼唱声,响起来了。
不再是昨夜那贴着门板的、模糊的耳语。这一次,它清晰地,幽幽地,从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方向,飘了过来。依旧是那个不成调的、拖长了的女声音调,但这一次,似乎不止一个声音。是好几个,重叠在一起,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合唱着那支单调的、仿佛挽歌般的曲子:
“……梳……呀……梳……头……发……”
“……一……梳……梳……到……天……光……光……”
“……二……梳……梳……到……月……亮……亮……”
“……镜……子……里……面……是……谁……呀……”
“……是……你……?……是……我……?……还……是……她……?”
声音飘忽,冰冷,带着水汽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钻进每一道门缝,爬上每一块墙皮,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晚清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四肢冰冷。但那个烧灼着她的、自毁般的念头,支撑着她,给了她一种近乎麻木的力量。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摸索着穿上衣服,踩上冰冷的、硬邦邦的塑料拖鞋。拖鞋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声,在哼唱声的间隙里,刺耳得让人心惊。她能感觉到,黑暗中,三道目光钉在她的背上。文慧的,小雨的,还有苏月床帐后那双睁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她们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们想阻止,用沉默,用目光。但她们没有动,没有出声。她们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走向悬崖的人。
晚清拉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干涩的、刺耳的呻吟,在哼唱声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廊里,壁灯吐着昏黄的光。那哼唱声,在她开门的刹那,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些声音的源头,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然后,哼唱声继续响起。依旧是那支单调的曲子,但节奏似乎慢了半拍,更加拖沓,更加幽怨,更加用力地,往人的耳朵里,骨头里钻。
晚清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那团从盥洗室门缝里漏出来的、更加昏黄暗淡的光晕,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薄冰上。哼唱声引导着她,诱惑着她,也恐吓着她。她能感觉到,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有无数只耳朵贴在门上,有无数双眼睛凑在锁孔,无声地,屏息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她是她们不敢做出的尝试,是她们压抑下去的尖叫,是她们夜夜纠缠又不敢面对的梦魇。
盥洗室的门,虚掩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铺在门口湿漉漉的、脏污的踏脚垫上。哼唱声从门缝里飘出,缠绕在她的脚踝。
晚清伸出手。手指冰冷,颤抖。她触碰到了那粗糙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是……你……?……是……我……?……还……是……她……?”
哼唱声钻进她的耳朵,在她的颅腔里回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里面的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哼唱声,戛然而止。
盥洗室里,空无一人。
不,不是完全空无一人。
晚清站在门口,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冻结了。
那面巨大的、蒙着水汽和污垢的水银镜,横在整个盥洗室的最里面。镜面反射着顶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瓦数很低的灯泡发出的、奄奄一息的光。光线昏黄,粘稠,敷在镜面上,让镜中映出的景象,像一幅泡了水的、褪了色的旧照片。
镜子里,映出盥洗室空荡荡的景象。一排水泥洗手池,滴着水的水龙头,潮湿的墙壁,污迹斑斑的地面。以及,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眼神空洞惊惶的——她自己。
但,不止她自己。
在镜中她的影像身后,在那排空荡荡的洗手池前,站着人。
很多人。
密密麻麻,挤满了镜中盥洗室的空间。她们穿着不同年代、但样式都古旧过时的衣裙,有的是民国时期的蓝衫黑裙,有的是解放初期的列宁装,有的是六七十年代的朴素衬衫……她们的头发,长短不一,式样各异,但都梳得一丝不苟。她们背对着镜子(或者说,背对着现实中的晚清),面对着镜中那排并不存在的洗手池,站得笔直。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梳子。有的是木梳,有的是塑料梳,有的是断了齿的、旧得发黑的梳子。
她们在梳头。
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机械地,永无止境地,梳理着她们长的、短的、直的、卷的头发。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沉默的军队,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诡异的仪式。
没有声音。除了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和晚清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咚,咚,咚。
晚清瞪着镜子,瞪着镜中自己身后,那无数个背影。她的身体僵硬,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湿漉漉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镜中那些梳着头的背影,停下了动作。
她们,齐刷刷地,开始转身。
不是一个一个,而是所有的,所有的背影,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缓慢的、僵硬的、关节缺少润滑般的速度,开始转过来。
晚清能看到她们转过来的侧脸。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表情空洞的,眼睛大而无神的,嘴唇紧闭的……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不再年轻的,但都透着一种非人的、被抽干了生气的灰败。她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梳着不同式样的发型,但她们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那是文慧脸上常有的、那种过于娴静的倦怠,是苏月眼中深藏的惊惶被磨平后的麻木,是小雨哼歌时那种空茫的、不知所谓的恍惚。
她们在变成同一个样子。镜子,正在磨平她们之间所有的差异,将她们打磨成同一个模板复制出来的、形如枯槁的标本。
终于,她们全都转了过来。无数张苍白、空洞、一模一样的脸,齐刷刷地,面对着镜子外的晚清。无数双大而无神、毫无焦距的眼睛,穿透冰凉的镜面,钉在了晚清的脸上。
她们看着晚清。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纯粹的“注视”。像在看一件物品,看一个即将加入她们行列的、新的“材料”。
晚清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她想移开视线,想闭上眼睛,但眼皮像被焊死了,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看着镜中那无数个“自己”——是的,在那些苍白空洞的脸逐渐转过来,正对她之后,她惊骇地发现,那些脸,尽管穿着不同,发型不同,但五官的轮廓,神情中某种根本的东西,竟与她自己,有着惊人的、诡异的相似!仿佛那些是不同时期的她,是未来的她,是被这面镜子、这栋楼、这无形的力量吞噬、消化、重新塑造后的她!
然后,那些镜中的“她”们,齐刷刷地,抬起了拿着梳子的手。
不是对着她们自己的头发。
而是,对着镜子。
对着镜子外,真实的、站在盥洗室门口、浑身冰冷的叶晚清。
她们用梳子,对着镜面,开始梳理。不是梳头发,而是梳理着镜面,梳理着那层隔开两个世界的、冰冷的玻璃和水银。动作依旧是缓慢的,机械的,一下,又一下。
梳齿划过镜面,发出一种尖锐的、让人牙酸的、仿佛指甲抠刮玻璃的吱吱声。那声音不响,却尖利地钻进耳朵,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随着她们的梳理,镜面,开始荡漾。
像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镜中映出的景象——那些苍白的面孔,那些梳理的动作,甚至包括晚清自己那惨白的倒影——都随着涟漪扭曲,变形,拉长,揉碎,融合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噩梦般的景象。
而在那扭曲的、荡漾的镜面深处,晚清看到,景象变了。
不再是盥洗室。
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两侧布满房门的走廊。正是毓秀楼的走廊!只是更加破旧,更加阴森,墙壁剥落,地板腐朽,壁灯忽明忽灭。在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旧式衣裙的女人背影。她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镜中那些正在用梳子“梳理”镜面的、无数个“晚清”,她们的动作,仿佛不是在梳理镜面,而是在梳理那条镜中走廊的空间,梳理那个背影的存在,将她,将那条走廊,从镜子的深处,一点一点,梳理出来,梳理到现实世界的边缘。
“是……你……?……是……我……?……还……是……她……?”
那幽怨的、重叠的哼唱声,再一次,直接响在了晚清的脑海里。不是从耳朵进来,而是从她的意识深处,自己浮现出来。
晚清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成调子的抽气。她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门框上,疼痛让她暂时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跑!
这个念头炸开,驱动了她冰冷的四肢。
她转身,跌跌撞撞,疯狂地朝着307的方向跑去。拖鞋拍打着冰冷潮湿的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凌乱慌张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引起巨大的回音。她能感觉到,身后盥洗室的门里,那无数道冰冷的、空洞的“视线”,如同实质般粘在她的背上。那吱吱的、梳子刮擦镜面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追着她,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大脑。
她撞开307虚掩的房门,冲了进去,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寝室里一片死寂。文慧的床铺纹丝不动,但晚清能感觉到,被子下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小雨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苏月的床帐,微微颤动着。
没有人在乎她的狼狈。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沉默的、压抑的、心照不宣的恐惧,淤积在这小小的、昏暗的空间里。
走廊里,那哼唱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梳子刮擦镜面的声音,也消失了。一切恢复了寂静。只有晚清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撞击着耳膜。
但晚清知道,没有结束。永远不会结束。
只要她还在这栋楼里,只要她还照着那面镜子,只要她还在呼吸着这里湿冷、陈腐、带着旧脂粉和木头朽烂气味的空气,那些东西,那些影子,那些梳着头的、等着她加入的“她们”,就一直在。在镜子里,在墙壁里,在地板下,在每一次无意识的模仿中,在每一个娴静而倦怠的表情背后。
她的青春,正在被梳理,被打磨,被替换。一点一点,一丝一丝,梳去鲜活的颜色,梳去独特的棱角,梳成一个苍白的、空洞的、与这栋楼里所有女孩一模一样的、形如枯槁的倒影。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板,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恐惧中,睁着空洞的眼睛,望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片惨淡的、铁灰色的天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窗,渗了进来,敷在她的脸上,敷在这间死寂的寝室里,敷在这栋吃人的、沉默的老楼上。
远处天井里,那口被粗铁链锁着的废井,在微弱的天光下,露出一个黑沉沉的、圆形的轮廓,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凝视着天空的、盲了的眼睛。
井沿的青苔,想必,又湿滑了几分。
麦芽 小说 郭敬明散文集里面有邱莹莹写的散文 岛小说集里面有邱莹莹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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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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